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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论道

磨出人间锋芒——杨维松谈冉杰及诗歌印象

冉杰不好接触。这话我搁在前面说。

我和他没见过面。同是《芙蓉锦江》诗刊“九人诗选”栏目的诗人,平时只在微信群里碰得到。微信上联系过几回,他话少,回得慢,不寒暄,不接闲篇。你递过去热乎的,他接了,不烫也不凉,就那么搁着。后来读他的诗,才明白那层壳不是挡人,是他自己就活在那层壳里头,而他写的正是这副冷壳子底下藏着的温热与苍茫。

冉杰的诗,偏爱两种底色,其一是烟火落地的人间体温。一个副刊编辑,日常坐在案头选稿,自己的诗却写得极不“编辑腔”。他的文字没有那种改稿改出来的圆润,反倒带着一股生涩的倔——像磨刀人手里那块粗粝的石头,不给你抛光,直接往你手上蹭。

《气温38℃,磨刀人》开篇那句“锵剪子,磨菜刀,10元钱一把——”把市井的热气瞬间铺展开。他写老人的驼背“隆起像一座潮湿的山丘”,写阳光“活像刀片,在老人背上/磨来磨去,磨出滚烫的溪流”,写磨出来的刀剪能“切割家常蔬菜/也切割山珍野味/更剪断了尘世忧愁和牵绊”。他没有刻意拔高底层劳动者,不用华丽的悲悯口号,只是静静盯住一个街头寻常的身影,把高温、汗水、生计,揉进意象里。沉默的诗人,恰恰擅长捕捉这些旁人匆匆掠过的、微小的人间现场。

如此旁观者的距离感,让他的诗既清醒又克制——清醒到能看见阳光在老人背上磨出的汗,克制到不替磨刀人喊一声苦。这样的写法还有:他站在岸边看河水,知道“深与浅没有界限/只有眼光才是/一把丈量深浅的尺子”(《深浅不一》);他站在破碎的河道前,看见“一面破碎的铜镜/将笔直的阳光折叠成雪白的浪花”(《声音》)。一个共同动作:站定,盯住,不凑上去,也不走开。

这种性格投射到写作里,就是他极少在第一人称里抒情。《声音》那首里他写“没有一种声音,能够拯救我的沉默”,与其说是诗,不如说是他的自白。现实里寡言的人,把感知全交给了万物:花瓣坠落的疼、河流远去的涛声、芦苇迎送夕阳的摇晃,这些声响替他开口。他不是拒绝交流,而是天然地只信静默里的语言——比起口舌交谈,他更信赖分行文字里那个不打折扣的自己。

冉杰诗的另一种底色,是往远古延伸的山河幽思。

不少诗人写怀古,容易落入两种陷阱:要么刻意煽情,强行赋予崇高意义;要么掉书袋,把典故生硬堆砌。冉杰避开了这两种路径。他的意象是克制的,比喻是贴着事物本身生长出来的。《读山》写山石、树根、干涸河床、远古的火种,大山是一面被风雨雕刻的墙,藏着数不清的符号。开荒的人、持斧的人,一边劈开天地,一边拿起扫帚清扫落叶,预备过冬。野性与温柔,厮杀与安宁,在一座山里共生。这些联想贴着事物本身长,不硬拽,不炫技,只是把看见的、听见的、想到的,安静地码成行。

《我听到了春秋的掌声》里,岷江来风,江口垂枝,“恰是颜真卿从容落下的一笔”,对岸芦叶“拍响春秋的掌声”。他遇见“从鲁国回来的少女”,数着桥上车辆,“用贤德的语言/共同喂养从东周升起的明月”。历史在他这儿不是教科书上的纪年,是顺着江水淌过来的余响。古今之间没壁垒,像他跟人相处时那层磨砂玻璃——你以为隔着,光一直在透。

读冉杰的诗,终究要读懂他这个人。外人眼里的古怪、寡言、不好接近,不过是他换了种言说方式。口头省下的万千话语,全部安进了分行文字里。他不在微信群里接闲篇,却在诗里把市井烟火、山河余响、春秋掌声,一样一样摆给你看。

诗歌从来不是外向者的专属。有的人靠交谈认识世界,有的人靠沉默。冉杰属于后者。他以安静为底色,一边接住市井烟火的温度,一边遥接山河历史的余响,在沉默之中,慢慢打磨属于自己的文字锋芒。他不刻意讨好谁,也不急于被所有人理解,就像他笔下那个磨刀人,守着一方磨石,在漫长时光里,把寻常日子一点点磨出清亮的光。(本文作者:杨维松,诗人、评论家,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临沂青作协副主席,曾任《齐鲁诗刊》副主编。作品散见于《山东文学》《北方文学》《四川文学》《诗选刊》《延河》等刊物。著有诗集《你是我笔下栖落的燕子》《风渡口》《沂河拐弯处》,评论集《维言松听》等。)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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