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轩全媒体服务平台 本平台为互联网非涉密平台,严禁处理、传输国家机密

活动现场

余华:深刻属于年轻人,年纪越大越追求日常

11月16日晚上7点,华东师范大学闵行校区音乐学院音乐厅里高朋满座。这场活动的线下席位只对师大师生开放,更多读者,是在屏幕那头看的直播。

台上坐着四个人:作家余华,《收获》杂志原主编程永新,应邀而来的《巴黎评论》副主编丹尼斯·周,以及担任嘉宾主持的上海九久读书人总经理黄育海。活动由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华东师范大学中国创意写作研究院、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上海九久读书人联合主办。满场人明摆着有一半是冲着余华来的,可真要聊起来,话头是从一本1953年创刊的英文杂志起的。

黄育海一上来先抛了个绕口令似的问题:有人讲这本杂志“既无巴黎,又无评论”,到底什么意思?

倒是程永新先把话头拉回了脚下这个校园。他说自己头一回来华师大中文系,还是年轻时候,当年常和余华在这儿吃住、下军棋。“普陀校区的后门十点半、十一点就关,我们就爬铁门出去吃宵夜。”他甚至认真建议,那扇铁门该让现代文学馆收起来,“铁门上爬过多少年轻作家”。方才在系里看见钱谷融、徐中玉两位先生的雕像,他站了好一会儿,感慨像这样的大先生,“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微信图片_20261117080207_1594_96.jpg 

一本杂志的“慢”,与编辑的“笨功夫”

先把那个绕口令解开。1953年,乔治·普林顿、彼得·马修森等几个美国年轻人在巴黎办起这份英文文学季刊,名字里带“巴黎”,图的是那座城市的文学传统;后来编辑部迁回纽约,名字留了下来。它不怎么发正儿八经的图书评论,版面上主要是短篇小说和诗歌。真正让它立住名头的,是从创刊号E.M.福斯特开始的“作家访谈”,一期不落,七十多年攒下四百篇以上,最初叫“小说的艺术”,后来又添了诗歌、批评、非虚构的艺术,被海明威、阿特伍德、鲁西迪、帕慕克这些人奉为写作的“圭臬”。

余华对它的第一印象谈不上庄严。2009年他去美国宣传《兄弟》,在译者夫妇家里,对方忽然想起,说有个有名的文学杂志发邮件来想请他写短篇。“我当时真没弄清楚,这个杂志是在美国吗?”那对译者夫妇的故事也有趣:《兄弟》是夫妻俩头一回,也是唯一一回合作,“夫妻是不能同时翻译一部作品的,翻到最后会离婚——真能为几个单词吵到晚饭都没人做”。

2023年,余华成了这个访谈栏目有史以来第一位受访的中国作家。过程是笨功夫:他和《活着》的英译者隔着腾讯会议,每次聊两个多小时,素材翻成英文有四万多个单词,最后挑出大约八千个见刊;对话本来东拉西扯,编辑得重新拼接,还不能让人看出剪刀痕迹。首任主编普林顿当年做海明威,跟着跑了西班牙、非洲,整整三年。这里的规矩近乎冷酷:一个作家一生通常只访一次,遇上对方拿大奖、出大书,反而要保持距离,用丹尼斯·周的话说,“我们不是想将访谈当宣传,我们是想将其当文学历史”。

程永新看这种访谈,看重的是另一层。“读作品,你领略的是作家精神上的追求;看了访谈,一个活生生的人走到你面前,你才知道作家也没那么高不可攀,他们也是有缺点的人。”他拿马尔克斯举例,说这位大文豪面对录音机竟会发怵,“我看见录音机,就会采取一种防守的姿态”。其实《收获》当年也动过模仿的念头,后来怕被人说“山寨”,另起炉灶做了个自己的访谈栏目。

稿酬的事,余华两手一摊:“我没有拿到一分钱。”转头又跟丹尼斯·周开玩笑,回去帮我问问,“你要是拿到了,寄一半过来就行”。

微信图片_20261117080203_1590_96.jpg 

余华说,写作永远不是第一位的

满场观众最盼的,还是余华开口。

他讲起自己带的一个学生。某天他要去学校,提前发微信说下午来讨论短篇集定稿,目录怎么排、长短篇怎么搭配,好让读者“喘口气”。学生回他:老师,我下午约了人去泡吧。“我说你去。”余华说得很平静,“对我来说,写作永远不是第一位的——生活比写作重要。”

我们都这么大岁数了,为什么从头到尾非得说深刻的话?“深刻是属于年轻人的。年纪越大,越追求日常。”

但日常不等于没有锋芒。谈起作家和笔下人物的关系,他从纳博科夫说起:访谈者一上来问,你认为亨伯特对洛丽塔的行为不道德吗?纳博科夫答,我不知道,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亨伯特。“一个人物,我创作他的时候跟我有关系;书一旦出版,他其实跟我没关系了。他心里怎么想,作家自己也未必清楚。”他又说,作家写小说不需要处处清晰,“往往写一个你不认可的人物,反而更有挑战性”。前些天在上海听建筑师刘家琨的普利兹克奖演讲,他记住了一句话——“是你们的授奖词,把我的直觉变成了清晰的东西”。

余华的幽默随身带着。他调侃黄育海:认识四十多年,头一回听他讲这么长的话,原来是搞直播卖书练出来的,每天三小时。他又自曝脸皮薄,九久读书人出的威廉·特雷弗的书,他都自己掏钱买。

微信图片_20261117080204_1591_96.jpg 

程永新记得的那些人

如果说余华擅长把自己讲成段子,程永新记得的,则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和他们的难处。

他讲起史铁生的《务虚笔记》。那是史铁生最长的一部长篇,当时他透析,正等着钱看病。云南有一家刊物找上门,拉来十万元——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这是天文数字——想把稿子要走。“我说了不算,得主编副主编定。”程永新回忆,后来史铁生亲自打电话来问:你们到底要不要?要,我就不给别人了。最后《收获》把《务虚笔记》分成上下两部分发表。

对余华新近发表的短篇《卧铺大巴》,程永新说自己从头笑到尾。小说写两个上世纪九十年代下海的年轻人,栽在P2P爆雷上,喝了红酒和麦卡伦三十年,想逃没逃成,最终打电话自首。“一个短篇,把整整一个时代呈现出来。”他尤其看重余华语言里那股子力气,几十年了还在。

玩笑归玩笑,余华抛出了全场最值得琢磨的判断:在英语世界那些著名刊物的编辑眼里,能注意到的、活着的中国作家,“不超过五个”,而且“这五个又都是老头”。小出版社一年卖几百本,进不了主流视野;除非有书在大出版社卖到几万册,人家才觉得这个作家该重视。“假如丹尼斯没去,不会有那么多中国小说出现在那上面。”他说,一个懂中文、有品位的编辑坐在那个位置上,“他走到哪里,中国文学都会在哪里发光”。

微信图片_20261117080208_1595_96.jpg

丹尼斯·周的说法更平实。他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和牛津大学,曾任《纽约客》短篇小说编辑,任内主导编发了余华、双雪涛等中国作家的作品。“我从来没有专门发表中文文学,我只是发表文学。不管作品从哪里来,我喜欢就够了。”

这位年轻编辑的价值,在险些被删掉的细节里看得最清楚。《卧铺大巴》里有一首邓丽君的歌,美国同事不理解,问这很重要吗,换个编辑可能就剪了,他把它保了下来。余华也补了个例子:他在美国出散文集,有一篇写鲁迅,编辑说英语读者不知道鲁迅是谁,想删,他没答应,“我好不容易写那么长,删掉不行”。

《卧铺大巴》还是那本刊物发表的小说里头一篇提到人工智能的,编辑部起初半开玩笑,凭这一点就断定小说是专为他们写的。创作时余华本没打算细写P2P怎么爆雷、人怎么被抓,丹尼斯·周建议补上,他一下想通了:“我面对的可能是全世界的读者,是中国未来的读者。再过十年,他们根本不了解那段历史。”他也坦白今后不再往国内文学杂志投小说——一发表就被各家公众号转走,将来收进书里,反落个“炒冷饭”的批评,“以后想看我的新小说,只能看我的书”。

微信图片_20261117080205_1592_96.jpg 

写的人和编的人

程永新在结尾说了句大实话:有了网络和人工智能,作家如今成了“弱势群体”。但他也说,看到丹尼斯·周这样年轻的编辑主持名刊,目光始终追着年轻写作者,这对用汉语写作的年轻人,是一种福气。

微信图片_20261117080206_1593_96.jpg

在国内,上海九久读书人是唯一成规模引进这套访谈的机构,十五种集子已经发行五十余万册,其中女性作家访谈单本卖了近十万册,第十六种预计2027年元旦前后见面。这一行挣不了大钱、能撑下来靠的是热爱——这话,余华在台上说了不止一遍。

散场时,夜已经深了。余华和程永新一前一后往外走,这两个认识大半辈子的人,一个写,一个编,彼此最好的年头都耗在了同一件事上。台下的年轻人涌上来,问题一个接一个。在这样纷乱的世界里,能让人安心把两个小时交给文学的夜晚,实在不多。至于牵线的那本杂志叫什么名字,反倒没那么要紧了。(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主题阅读

书多、书新、书“活”了——2026天府书展观察:阅读,正在长出新模样

2026天府书展 | AI能写稿了,为什么还有8.22万人次走进书展?

书展肯 “听劝”,读者才 “买账”——今年的天府书展,主打一个 “懂你”

读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