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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龙岗之前,作家胡学文先问了问人工智能(AI)。他让它讲讲龙岗的“有意思”,答案哗哗出来一大片,他将信将疑——“有时候它也瞎说”。
11月14日下午,深圳龙岗,丰隆深港科技园,乐读书房·大运深港的创客空间。这位江苏省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奖得主,带着长篇小说《有生》《龙凤歌》来赴一场以“有意思,从平凡里长出”为题的分享。活动是“美书房·生长季”2026年龙岗全民阅读推广活动的一场,由中共深圳市龙岗区委宣传部主办。
胡学文读城市,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他说阅读分“大读”和“小读”:大读是从媒体上笼统地看,说一座城市好,却说不出好在哪里;他偏爱“小读”——家长怎么接送孩子,工作之余怎么娱乐,公园和别处有什么不同,送外卖又有哪些新变化。高楼大厦任何城市都有,他更关心普通人的衣食住行。
到了龙岗,胡学文自己很快找到了比搜索结果更实在的答案。来图书馆的路上,他撞见一个充电点,充电的地方藏着一间不大的咖啡馆。等人、等车、等充电,本是最熬人的事,一杯咖啡、一本书,时间就不难打发了。
“我在这个城市身上看到了一种和我写小说相似的动作。”他说,“把耳朵贴近地面,听那些不被听见的声音。”
●小人物的“大”
胡学文1967年生于河北北部的农村,当地把那一带叫“塞外”,在古代是发配犯人的苦寒之地。他没读过大学,初中毕业考了中等师范:上学免学费,每月还发三十块钱生活补助,师范图书馆的老太太后来破例每周借给他三本书。毕业之后,他回乡当中学老师,课上完了,才在灯下写小说。
2021年,五十多岁的他搬到南京。老领导说他有勇气,老同学问他:“这个年龄了你还折腾啥?”他有自己的理由: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写作者会变懒惰、变迟钝,对什么都习以为常,而写作恰恰需要敏感;搬到一座陌生城市,重新去听、去看、去走,人才是“活”的。他常说,写作者要接地气,写普通人,也做一个普通人。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总写小人物。他把“小人物”换成“普通人物”四个字,回答说,“人物没有大小之分”,社会身份不过是一种标识,退休了就没了;他要写的是普通人身上的“大”。他打了个比方:王妃给孩子过生日,可以备下一座庄园;一个农家母亲能给的,也许只是一顿简单的晚饭。可要比母爱,谁能说前者一定更重?
这个“大”,在两部长篇里落了地。

《有生》2021年出版,今年正好五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重新做了版本。小说的灵感来自严复翻译的《天演论》里的意思:生下来容易,难的是生命力。他早年想写一部百年家族史,可这类小说太多,前面有《百年孤独》,有《白鹿原》,再写就得有自己的章法。直到一个雨天,他在公园里看见行人举着伞,忽然有了主意,用一种“伞状结构”,让一个百岁老人和她接生的五个当代人穿插着出现。书里的“祖奶”本名乔大梅,1900年出生,活了一百一十岁,是个接生婆,一生接下一万两千多条新生命。她原本跟着父亲学锔盆锔罐的手艺,流落到塞外才改行接生。师傅教她,接生不要张口要钱,给两个馒头就收馒头,给两颗鸡蛋就收鸡蛋,乞丐来了也一样。在她那儿,“做就要做好,尽心尽力,不敷衍”——胡学文说,这是能力的尊严。
上世纪三十年代,河北省张北县,“祖奶”被人接去给一位日本产妇接生。村里不少人死于日军之手,她迟疑过;可产妇一痛呼,她心里就只剩母亲和孩子,转身进了屋。到了六十年代,她为此一条腿折了,仍有人夜里抬着门板来请她。有信念,有准则,不为外界所扰——这是品性的尊严。
“祖奶”九十岁那年摔了一跤,此后二十年卧床,不能说话,耳朵却清楚。怎么写一个“神”一样的人吃饭?胡学文用了个浪漫的处理:让她闻香气,伺候的人清早煮小米粥、熬菜,用气味“喂”她,直到一百一十岁。
另一个人物叫如花。她爱花,屋前屋后、房顶地头都种满,还能听见花开的声音。雷雨夜,她和丈夫钱玉跑到野外看闪电,说那是“天上开的花”,又随口讲,“如果能在天上种花就好了”。收秋后,钱玉在场院里放起烟花,算是替她把花种到了天上。后来丈夫在山西的煤矿事故里被埋,她只带回丈夫的衣物,相当于一个衣冠冢,又拿着三十几万元赔偿款,每天两趟到野外喂乌鸦——她梦见丈夫变成了乌鸦,醒来就信了。村里人当她疯了,她照样过自己的日子,不伤害谁,“按自己的意愿而活”。胡学文说,这是自由的尊严。
同样被写进《有生》的喜鹊,是个阳光的姑娘。母亲名声不好,父亲窝囊,一家人在村里被笑话,可十一二岁的喜鹊就撑起了家,从不把不幸倒给别人。后来母亲起了歹心,要谋害父亲,是喜鹊半夜跳窗逃出,躲进柴火垛,又赶上树上的喜鹊乱叫,救下了父亲。母亲坐牢后,她成了家里真正的家长;嫁人后丈夫遭遇变故,还是她一点点把人拉回阳光里。胡学文说,这是人生的尊严。

《龙凤歌》写当代,依旧是一部关于乡土、生命与苦难的作品。母亲马秋月由一匹马牵线成了亲,她不算能吃苦的那类母亲,却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剪纸,听故事。她夜里梦游,丈夫不再锁门,还在院墙外垫上一层浮土,怕她跳墙摔着——这是爱的尊严。儿子朱灯没什么天分,像金庸笔下的郭靖,靠不放弃考学走出乡村;女儿朱红留在乡里,从镇上的裁缝店开到县里,自己没读过大学,两个女儿都考进好学校。
●城市的“意思”
一个区把“有意思”写进施政目标,胡学文觉得,这事本身就挺有意思。
按他的讲述,龙岗被媒体称作全国“有意思”的第一城区,还发布了行动方案,“一年上新、两年爆款、三年出圈”。但他紧接着把话往实处落:有意思不该只是理念,更不是一句口号,它得是一种生活方式。老百姓最挂心的是什么?他概括成“一老一小”:孩子怎么入托、上学,老人看病方不方便;中间还有停车,还有“先诊疗后付费”这样的细节。小事做好了,做出自己的特点,那才叫意思。
龙岗的图书馆连续四次获评国家一级图书馆,建筑面积、藏书量、年接待人次都摆在明面上。胡学文承认这些数字了不起,可他更在意“数字下面的小动作”:年轻人要读书,也要一杯咖啡、一窗好风景,那就把阅读做成美学体验;书房开进产业园区,让赶路的人中午能安静半小时。在他看来,龙岗的阅读已经从静态的看书,变成动态的实践,边界被打破了。
他还注意到,四月被设为读书月。他说,经济、科技、军事都重要,可文化容易被人忽略,而文化恰恰决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真正能走多远。
什么是城区的温度?他给了一个朴素的说法:每天早晨怎么出门,晚上怎么回家,那些细小的方便,要让每个人都摸得着,而不是只有少数人受用。
●平凡的光
一位写了一辈子乡土的作家,坐在一座被高新技术和人工智能重新定义的城市里谈“平凡”,这个画面本身就耐琢磨。
胡学文不排斥新工具,他自己也向AI发问,但他清楚那边界在哪:想象可以飞,底色得是生活常识。他见过没有乡村经验的人硬写乡村,猪怎么吃食、鸡怎么下蛋,一落笔就露怯。他也写“能听见花开的声音”,那是因为人物真的爱花;若写成凭空变出一朵花,就是胡说八道。
《龙凤歌》里有个细节,也是生活塞给他的。那年国庆他在南京写书,陪朋友去紫金山天文台,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朱红的大女儿该上哪所大学?他让这个女孩考上南京大学天文专业——因为她的外祖父一辈子喜欢星星。他还特意去问,学校里到底叫天文学院还是天文系,“写东西不能来虚的”。在他这儿,想象可以飞,落点必须实。
文学不解决效率问题。它做的是另一件事:把那些容易被略过的人生留下来——一个接生婆的不敷衍,一个母亲的念想,一个丈夫在院墙外悄悄垫下的浮土。技术跑得越快,这些“慢”的东西越金贵。城市的体量可以靠数字丈量,城市的温度就靠这些“不值得讲”的小事一点点累积。
分享结束后是签售,读者排起队,胡学文在扉页上一个个签过去。他说过,无论是写作还是城区,所有这些都是平凡的,但也都是有光的。
这光不耀眼,够人看清脚下的路。(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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