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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抱家父,也是最后一次。”
朗诵的是李凡,南昌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她念的是《人间珍贵》最后一篇,傅菲写父亲在除夕夜里去世。“我热热的手贴着他的后脖子,后脖子体温渐散,他像一只鸟,倦于翅膀,倦于鸣叫。”声音落下来,书店里也静了下来。
这场分享会的主题叫“疼痛的人间,良愈的自然”,是青苑书友会第三百零二期,由北岳文艺出版社编辑李泽婧主持,地点在江西南昌市青山湖区洪都大道十八号的青苑书店总店。台上两位,一个是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得主傅菲,一个是南京大学古代文学硕士、作家沈书枝。只听这个开场你就明白,它没打算端出一碗温热的鸡汤。
●疼痛被郑重地放进了“珍惜”
傅菲的名字,这两年在散文圈绕不开。《人间珍贵》是傅菲作品中书写乡村人物的全新散文集,被称作“大文学观视野下的田野书写与生命叙事”,既继承了田野调查传统,又未将自己从底层剥离,而是“为小人物书写心灵史”,提供了一份“小人物的生存档案”。
今年七月,他凭《人间珍贵》拿下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是继陈世旭、江子之后,第三位摘得鲁奖的江西作家。在南昌这场分享会上,话题不是从荣誉起头的。
他在获奖感言里写过一句话:“珍惜我们的美好时代,珍惜每一个有光照的生命,珍惜爱与内心的疼痛。这是人间的馈赠。”请注意,疼痛没有被绕开,反而被郑重地放进了“珍惜”的序列。
他自己也说,“疼痛”两个字,特别合《人间珍贵》的基调。可基调是痛,书里人物的精神面貌,却是另一回事。
这部书是怎么来的?前一部散文集《元灯长歌》,他用历史学的笔法,把饶北河上游一个村落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写到当下。写完他觉得不够,普通人今天怎么活、用什么脸色面对自己的日子,这些话还没说尽。于是他花了两年多,重新跑福建浦城、安徽枞阳,跑老家广信区郑坊镇,也跑德兴的大茅山,一处一处走访。
他想弄明白的问题挺笨,也挺大:从工业文明走到数字文明,农村人口一拨拨往外迁,乡村到底怎么振兴?那些留下来的、走掉的普通人,又凭什么把日子过下去。
“我把普通者的生命底色写出来,也就把我认知的时代底色写出来了。”傅菲说。
对谈的沈书枝,读他的书读得动了感情。她在来南昌的火车上就忍不住给他发短信,说写得真好。她最看重的,是这个已经拿了大奖的人,心里没把自己和书里那些底层劳动者分开。“他还是有一种农民的儿子的感觉。”评论家何平说沈书枝是“故乡的女儿”,她则把这份朴素,原样还给了傅菲。
《人间珍贵》的责编、芙蓉杂志社的陈曼青,去过饶北河,跟着傅菲一道走访。她记得书里写一个挖藕的人,双脚踩在泥里,一天又一天。“他们抬起的是像荷花一样的面庞。”她说,傅菲写的是一群“在人间提灯的人”。
●一个住进深山,一个走进公园
傅菲、沈书枝两位作家都写自然,路数却几乎是反着的。
傅菲走的是一条“重”的路。早在2013年,他就去福建浦城的荣华山长住。那时候他博物学知识少得可怜,草只认得狗尾巴草、牛筋草、红花草,树认得杨柳、樟树,鸟也就麻雀、斑鸠。可这没妨碍他热爱,一天早中晚三趟往山里钻。2021年8月起,他扎进德兴大茅山,一住就是五年,直到今年七月。《客居深山》《深山欲雪》《以林为居》一本本写出来,就是后来的“大茅山三部曲”。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大雪,开车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他站在黄土岭一处废弃林场的屋檐下,听雪压毛竹,毛竹一根根爆裂。也记得双河口水库那条三公里长的机耕道,秋天一到,黄栌、乌桕、枫香的叶子把路铺满,走上去,才懂什么叫美。
沈书枝走的,是一条“轻”得多,也近得多的路。
她在北京,孩子还小,走不远,就去家附近走路十几分钟的小公园。那公园普通到路人不会多看一眼,只有跳广场舞的老人愿意久待。她拿着望远镜追鸟,有一阵子几乎天天去。冬天接孩子放学,没地方去,就在小区外的绿地上一圈圈转,看一群燕雀落在白蜡树上,用喙把翅果转来转去,嗑掉壳、吞下种子,像人嗑瓜子一样。
“那种安慰像很小的火光,让你贫乏的生活有了一点光亮。”她说。
●自然不哄人,它只是让你把自己看小
把这两条路放在一起看,挺有意思,也正好戳破眼下流行的“治愈”想象。
我们总以为,疗愈是攒够假期、买张车票,奔赴一个远方。可傅菲的远方,是用五年笨功夫住出来的,不是打卡打出来的;沈书枝的近处,是耐着性子,在同一个小公园里反复看出来的。地方是远是近、是丰饶还是贫瘠,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你肯不肯停下来,肯不肯真的看。
傅菲有句话说得直白:到自然里去,不只是让眼睛被颜色洗一遍,更要看清生命的无常和有常。去的次数多了,从前觉得天大的事,会觉得一钱不值;人会慢慢变得慈祥、宽容,“活在一个原谅和被原谅的世界”。
“当我们对自然体察越深,走进自己内心就越深。”他说,“你越了解大自然,人就越谦卑。站在一棵五百年、一千年的树面前,你就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沈书枝讲的是同一层意思,只是更细。她说心灵的敏感是训练出来的:先知道名字,再多走、多拍,用识别软件、植物手册,用懂鸟的小程序,一来二去,那些平常根本注意不到的小鸟,就看见了——它们一直在那儿生活。
现场有刚开始写散文的年轻人,问怎么把文字里那股“用力”的劲卸掉。傅菲答得实在:别绷那么紧,别着急把想说的话,通过一两个事物一股脑倒出来;文章有节奏,像唱歌,不能一开口就全是高八度,得有气韵,得绵长。他还顺手把沈书枝夸了一遍,说这功夫她比自己做得好。
说到底,自然并不哄人。它不承诺你去一趟就高兴,也不会替谁把疼痛拿掉。它更像一面镜子,照见的是你自己——你肯把自己看小,那些烦恼也就跟着小了。所谓良愈,与其说是自然给的,不如说是一个人重新校准自己之后,长出来的。
●敢说自己浅薄,是山水给的诚实
聊到和欧美自然文学的差距,傅菲没讲客气话。
他说,比起《瓦尔登湖》、约翰·巴勒斯的《醒来的森林》《鸟与诗人》,我们当下最缺的,是一种“超验”的东西——一个人在自然里,获得那种完整的、有深度的内心感应,相信万物有灵,能感应到万物之神。
他马上补了一句:这不是要向外人讨的东西。我们的老祖宗早就讲天人合一,根子是有的,只是这样的作家,眼下还稀少。
他自己就是读了巴勒斯才一头扎进去的。2013年在荣华山,他连“自然文学”四个字都没听过,《瓦尔登湖》也没读过。如今他能认出六十种树、一百种鸟,却仍说自己浅薄——“对于广大的自然,我依然是个无知的人。”但他对自然和人的命运的思考,没停过。
沈书枝也承认,我们处在追赶的位置,欧美博物学传统厚、起步早。可这十多年,国内原创自然文学进步明显,无论是写鸟、写昆虫,还是面向孩子的绘本,科学性和本土性都在往上长。她说,傅菲在大茅山这样真正的森林里长期在地观察,又有文学修养,“拿出去比,毫不逊色”。
一个功成名就的作家,当众说自己浅薄,说整个行当还差一截,这并不丢人。相反,这大概是和山水相处久了,才养得出的那种诚实。
分享会结束,签售的队伍排起来,大茅山景区的纪念门票、书的印章,都在一旁等着。
陈曼青那句话,值得再听一遍:在疼痛的人间、荒凉的人世,只要心存善念,我们都是在人间提灯的人。
自然不哄人,山林也不会替谁把灯点亮。它只是一直都在那儿,等着愿意走进去的人——傅菲走了五年,沈书枝每天走十几分钟。灯,终究是自己点的。(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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