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轩全媒体服务平台
本平台为互联网非涉密平台,严禁处理、传输国家机密
文轩全媒体服务平台
本平台为互联网非涉密平台,严禁处理、传输国家机密
11月13日上午的四川宜宾李庄,上台颁奖的人里,有一位身上还带着白肉的味道。
他叫何卫东,土生土长的李庄人,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李庄白肉代表性传承人,守这门手艺已经三十七年。“早晨我还在切肉,带着李庄白肉的味道,希望能给作家们带来灵感。”他站在台上,话很朴素。
那天和他一样站上颁奖台的,还有会舞草龙的黄泽明,被称作“四川好人”的社区居民曾介强,在李庄中学支教的同济大学学生薛雯婕,天天在博物馆里给游客讲李庄往事的罗静。中国李庄杯·第二十二届“十月文学奖”,十四位作家捧走奖杯,而把奖杯递到他们手里的,就有这些不写书的人。
一场办了二十二年、在中国文坛分量不轻的奖项,为什么把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普通人?
答案也许要从八十多年前的一张书桌说起。
三千人的小镇,腾出一万两千人的书桌
1940年到1946年的李庄,是什么模样?
中国作协副主席邱华栋在视频致辞里,把这段旧事重新讲了一遍。彼时这座长江边的小镇,常住人口只有三千多人,面积不到一平方公里。“腾出了庙宇、祠堂、民房,接纳了同济大学、中央研究院、中国营造学社、中央博物院筹备处等十余家文化学术机构,一万两千多位学者和学子,在这里相继读书、研究、写作。”
三千人对一万两千人,相当于每家每户都要挤进陌生人。庙让出来当课堂,祠堂让出来当研究所,自家的房子腾给师生住。李庄当时发出的十六个字,后来被反复提起——“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
“在那几年,这里成了中国文化的折射点,民族精神的涵养地。”邱华栋说。
这不是一句客套。梁思成、林徽因在李庄的菜油灯下,完成了《中国建筑史》初稿,第一次把中国建筑史学纳入科学研究的轨道;一大批后来写进教科书的学者,在这个小镇上熬过了抗战最艰难的岁月。
邱华栋把这称为“为文化安放书桌”。在他看来,2015年底《十月》杂志社与宜宾翠屏区签约、把李庄定为永久颁奖地,转年第十三届颁奖典礼连同首届十月文学周一起在这里揭幕,“这不是一次随意的地点变更”——
“一个在抗战烽火中学会为文化安放书桌的古镇,与一个在时代变迁中学会为文学守住阵地的刊物和奖项,在精神的底处,原本就是同一回事。”
四十五年,二十二届,“这个奖才能立得住”
要理解李庄为什么接住了《十月》,得先理解《十月》是本什么样的刊物。
1978年8月,《十月》创刊。1981年,“十月文学奖”设立,从刊物刊发的作品里分体裁评优。到今年,四十五年,二十二届。
“一个奖项最难得的,不是场面有多大,而是几代作家愿意把他们最好的作品交到《十月》手上,这个奖才能立得住。”首都文化科技集团副总经理周浩在致辞里说。
他念了一串名字:张承志、莫言、梁晓声。新闻通稿里的名单更长,王蒙、贾平凹、刘心武、海子、冯骥才……这些今天看来如雷贯耳的名字,都曾出现在获奖名单上。但周浩特意强调,这个奖“从未把自己办成一个终身的奖项”,历届名单里,从来不缺有实力的青年作家。
今年获奖的十四部作品,题材不同,路数各异。周浩的概括是:“有的写城,有的写乡,有的写文化和精神里那些最微妙而深沉的东西。它们是当代汉语言文学的高度,更重要的,也是对这个时代成就的记录,是对人的深刻关怀。这就是文学最朴素,也是最珍贵的地方。”
而李庄为这一切提供的,是一个具体的、可触摸的空间。周浩用了一个很轻的比喻:抗战最艰难那几年,李庄“像一片温情的树林,为在战火中迁徙的文化人建起了一间斗室,安放一张书桌”;今天,文学奖落户十多年,一百多位作家来采风、来写作,“李庄为文学撑起了一片青瓦的屋顶,继续为文学传递火种”。
他还提到一个细节:这两天,历届获奖作家把收录自己获奖作品的签名本送到李庄,摆进书架。“书留在这儿,文学就留在这儿。这座古镇当年收留过读书人,今天又收留了写书人的果实,这是发生在李庄一件很动人的故事。”
连续十一年,一年一年为这个奖提供永久颁奖地,一年一年实实在在地投入。“把一件事做得长久,比做得热闹都难。”周浩说。
七十多年过去,“那一口气是连着的”
书桌的故事,并没有停在1946年。今年的获奖作品,和李庄的历史之间,发生了一种邱华栋所说的“奇妙的化学反应”。
“李庄曾经庇护过的,是学术和思想的活动;今天在这里被肯定的,是文学对历史、对土地、对人的诚实的书写。两者之间隔着七十多年,但那一口气是连着的。”
把这口气接得最紧的,是阿来。
阿来这次凭散文《黄河源传》获散文/非虚构奖。他在台上讲了一个没写进书里的故事。
“前几年,全中国人民走动不太方便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去一个走动起来比较方便的地方。”他说,于是想起人烟稀少的三江源,想起黄河、长江。过去,人们对这几条大江的中游、下游相当熟悉,对上游却知之甚少——“黄河远上白云间”,语言到不了的地方,他决定用脚去走。三年寻访,走完黄河上游一千七百多公里,2024年写完。
写完之后,他特意绕了一个弯,去了一个不在上游范围、属于中游起点的地方,“这个地方跟李庄有关”。

“1943年,夏鼐先生从这儿出发,去往大西北、甘肃、青海,开始中国人自己的、具体的、实证的考古。”
在那之前,中国西北的考古多由外国人主持。阿来提到瑞典人安特生——正是他,发现了属于仰韶文化系统的马家窑文化,也发现了齐家文化。但安特生犯了一个错误:他把齐家文化和年代更早的马家窑文化,顺序弄颠倒了。
“齐家文化其实是马家窑文化、彩陶文化的衰落时期,衰落时期的考古特征,就是陶器上的花纹逐渐减少,变成一种素陶。”阿来解释,安特生按一般人的理解,以为素朴的东西会向繁复艳丽的东西转进,于是反过来认定,彩陶是后来从西方、从中亚西亚传来的。这就是所谓“中华文化西来说”。
后来,夏鼐依据地层学的研究,证明拥有辉煌彩陶的马家窑文化早于色彩开始暗淡的齐家文化,证明彩陶文化的发明不是从西来,而是从东部一点一点发展、统摄在仰韶这个系统当中。
“这一点我没有写进《黄河源传》,但那一天,我觉得我要向这些一直在充分认识我们国家‘何以中国’的前辈,表达敬意。”阿来说,“我也不知道夏鼐先生抽不抽烟,我自己抽烟的时候,给他点了一支——我想,也是上个香的意思。”
所以今天在李庄领奖,他说,《十月》给的奖让他高兴,“但更重要的,是给了我一个机会,向夏鼐先生致敬,向当时在抗战烽火中、在那样艰苦条件下,全国一流、群星闪耀的学术前辈们致敬,更要向在那样一个烽火年代容纳了这些学者、为中国保存了读书种子的李庄致敬”。

这不是孤例。李敬泽凭《春风,可缓缓归矣》同获散文/非虚构奖,他的发言,把人一下带回两千六百年前。
“关于这篇文章,我可能最应该感谢的那个人,是在两千六百年前。”他说,《论语》里有“春风”一章,孔子请弟子们各言其志,名叫曾点的弟子说出了心目中理想的人生,特别简单:暮春时节,春服已经穿定,约上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孩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从那个时候起,所有的中国人,在我们的精神中、生命里,都有浩荡春风。我们的身体和精神,都沐浴着春风,我们明亮、舒展、宽敞。”
他连着说了春风的来处。“此时此刻,春风是来自李庄”——前辈们在最艰难困苦的时刻,生命里依然有春风,还把它带给大地、带给无数人;“春风也来自《十月》,不要以为十月就没春风了,十月有秋风,但作为文学期刊的《十月》,吹的一直是春风”。
“今天沐浴着来自孔子的春风、来自李庄的春风、来自十月的春风,我感到无比幸福,也满怀感激。”他最后借用自己的标题,“春风可缓缓归矣,祝福大家。”
颁奖的和领奖的,彼此致敬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本届“十月文学奖”特意请来了李庄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热爱文学的本地居民、来支教的同济学子、研究推广李庄的文化学者,共同担任颁奖嘉宾。这是“新大众文艺理念的生动实践”——文学不只是作家的书写,更是广大读者的共鸣。
薛雯婕是同济大学第二十八届研究生支教团成员,目前在李庄中学支教。自2006年起,同济已有一百多名学子接力来到李庄,二十年不曾中断。“1940年时局动荡,是李庄倾一镇之力,接纳了迁川的同济师生,为他们撑起一方可以安心读书的天地。二十年来我们坚持来到这里支教,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回应。”
李庄文化抗战博物馆的罗静,每天的工作是把这段历史讲给游客听。“烽火年代,众多大师学者西迁,在国难中不废弦歌。这段历史为文学提供了厚重的根基,文学记录下这段史实,也让史料变得鲜活。历史成全了文学的厚重,文学点亮了历史的生机。”
何卫东的话更短,也更像李庄人会说的话:“在我们李庄,日子简简单单,就像小说里的人间烟火,平淡,且回味悠长。”
作家们也在回应这份情谊。范小青1980年发表处女作,到今年已是第四十七个年头,“从一个青年妇女,活生生写成了一个古稀奶奶”。她打了个比方,“岁月是一把杀猪刀,文学就是一个小妖精,人上了年纪,内心有个小妖精藏着不走,那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她记得自己1993年在《十月》发表第一个中篇,三十多年,刊物对她不离不弃。“我的作品叫《虚构的生活》,但这个奖不是虚构的,是很真实的,沉甸甸的,它很重。”
凡一平常年写山野乡村,写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人和事。“我写的是乡民,其实我写的,是中国人本真的生活和生命。”他说,这份荣誉让他知道,这些朴素的人间故事依然被看见、被认可,“山常在,人常在,乡土的故事,永远也写不完”。
特邀嘉宾老藤,三个月前专程来李庄采风。他说自己心中有“三个李庄”:儒学的李庄,以三千居民接纳上万同济,腾庙办学,“古今中外绝无仅有”;心学的李庄,向内求、致良知,梁思成在这里写完《中国建筑史》,还有哲学家在这里找到重写《知识论》的灵感;文学的李庄,永久接住这个奖项,是作家的富矿。
另一位特邀嘉宾、七十五岁的岱峻,1999年第一次走进李庄,再没走出来,著有《发现李庄》等。他讲中央大学校长罗家伦的话:抗战不只是前方将士一个连、一个排的抵抗,也是后方工厂一个车间、一个厂的抵抗,是学校的抗战——“我们中央大学,对准的是东京帝国大学抗战”。“前方有台儿庄,后方有我们李庄。”
他还替阿来的故事补了一个结尾:夏鼐在甘肃民勤的田野上听说抗战胜利,满城狂欢游行,“他看了看,知道明天还有事情,于是洗洗睡,第二天又去做他的田野”。岱峻说,在一个人们常把“躺平”“内卷”挂在嘴边的年代,这个故事值得每个人想一想,“我们怎么过自己有限的人生”。
AI能写很多字,却写不出那个“人”
颁奖礼上,有一个词被不止一位作家主动提起:AI。
特别奖得主艾玛,作品《序曲》写一位失明老人和一个缓刑少年之间的救赎。她的获奖感言很短,却掷地有声:“不管我们的生活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也不管AI将会如何改写,我们的写作,都是我们作为人而存在,所拥有的一项特别珍贵的基本权利。我会在余生,尽我所能,一直坚持写下去。”
长篇小说奖得主吕铮,写的是警察“刀刃向内”的故事《双刃剑》。他说灵感来自七岁孩子的三连问:警察抓的都是坏人吗?警察都是好人吗?如果警察做错了事,他是好是坏?“在当下AI浪潮汹涌而来的时候,每一个创作者,也应该清醒地直面自己,刀刃向内,看看如何沉淀,如何再次出发。”
房伟写苏州老街的烟火气,写菜场里那些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说,正是这些真实的人,让我们在数字时代巨大的社会转型里,“以现实主义的辨识度,书写人性的真实,强化文学与现实血肉相连的情感与责任”。
把这些话放在一起听,意思就清楚了。技术能模仿语言,能批量生成通顺的句子,却替代不了一个人为什么而非写不可的那个理由——阿来在黄河源一千七百公里的跋涉,夏鼐在民勤寒风里的坚持,李庄人当年腾房挪庙时的那点心意,以及何卫东切了三十七年白肉之后,依然觉得“平淡且回味悠长”的那种生活。
这也正是邱华栋那番话的分量。他说,他不愿意把这次颁奖仅仅看作一个典礼——“典礼结束了,人散了,灯灭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它就只是一个事件”。而文学周、作家生活创作基地、人们走进李庄的街巷庙宇和江边,意味着一件比颁奖更长远的事。
“文学奖不是把作家请到一个地方来接受致敬,而是让一个地方,通过作家和作品,进入更广阔的精神流通。”他设想了一个画面:李庄的读者,会在本地的书房和阅览室里读到这一届获奖的书;李庄的孩子,会在某一天,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扉页上带着签名的作品。“那个时候,李庄与文学的关系,就不再依赖于每一年一次的聚光灯,而是依赖于每一个翻开书页的人。”
“十月文学奖落户李庄,落户的不是一个颁奖地点,落户的是一种对书桌的敬意。”他如是说。

的确,典礼结束,人会散,灯会灭。但李庄的书桌没有撤。
八十多年前,三千人的小镇腾出庙宇祠堂,为流离的读书人留一张安静的桌子;八十多年后,普通人把奖杯递给作家,孩子将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带签名的书。这中间所有的腾挪、守护、翻页,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件事——
一个民族的文化命脉,说到底,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用一张张不撤的书桌,接住的。(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书多、书新、书“活”了——2026天府书展观察:阅读,正在长出新模样
2026天府书展 | AI能写稿了,为什么还有8.22万人次走进书展?
书展肯 “听劝”,读者才 “买账”——今年的天府书展,主打一个 “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