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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山之巅构筑精神原乡—— 吕历浅析凸凹诗集《山房子》的文本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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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天职是还乡。唯有通过还乡,故乡才能作为达乎本源的切近国度而得到准备。”海德格尔在《荷尔德林诗的阐释》中如是说。此处所言“还乡”,并非生物肌理朝向地理故土的物理折返,而是精神主体向着存在本源的沉潜与回溯,与之相伴的是“语言是存在之家”“诗意地栖居”等影响深远的诗学命题。早于海德格尔,诺瓦利斯已道出:“哲学是一种乡愁,是一种无论身在何处都想回家的冲动。”

一位哲学家、一位诗人跨越数百年的隔空应答,不仅是哲学与诗学之间的互证互释,而且打通了思辨与诗性体验的边界,共同指向人类生存的核心命题:精神原乡,才是人的终极旨归。

援引两位西方思想家的论述,并非生硬移植外来理论,而是凸凹的龙泉山脉诗传《山房子》(南方出版社2026年9月版),为此命题提供了有效的中国式文学样本。“还乡”与“回家”,从来不是哲人与诗人独有的精神课题,它蛰伏于每个人的意识深处,既是贯穿一生的内在冲动,也是化作世人穷尽一生、求索安身之所的现实行动。浮生多漂泊,何处是吾乡?精神安顿何其艰难,纵然遍历千山、饱经忧患,亦未必能得偿所愿。正因为如此,指向存在本源的“还乡”,才衍生成永恒的乡愁,始终盘旋于人类的精神高地,难以消弭。

何谓还乡?

还,是观照外部存在,叩问内在本心;乡,是灵魂的原点,精神的故土。精神还乡与乡愁守护,既是个体生存的终极之义,亦是生态诗学的核心所在。这一使命玄奥而艰巨,充满不确定性,几乎没有人能够彻底达成还乡、从而消解乡愁这一目标;能够无限趋近这一境界,已属难得。而诗人凸凹,却将绵延六百里的龙泉山认作自己的“家山”,以数十年的在地浸润,借助诗性书写,完成了乡愁困境的个人突围。在他的笔下,龙泉山不再是传统诗学意义上的抽象隐喻、泛化意象,而是可触可感、生机沛然的生活场域:它既是可供诗意栖居的现实空间、万物共生的生态圈层,也是属于诗人、亦向大众敞开的精神领地。《山房子的自述》以“家山”的口吻独白:

我是山房子——山做的房子。

是山一百年一千年

一字一字码出来的建筑作品。

……

山创作不休,作品多如草芥,

唯一的代表作,是我。

……

而我,

我可以诞下无数个我:

中堂、左右厢房、前庭后园,

乃至被河流冲到对岸的别院。


诗人以奇崛的想象,把“家山”幻化成一座宏大的屋宇。历经洪荒演化的群山,如同诗人一般一字一句垒筑起超验的精神楼台。人不再是山水的过客,而是“家山”的后裔;“山房子”的中堂、厢房、庭院,对应着龙泉山脉舒展的地理格局。人与自然、人与“家山”彼此交融,物我界限就此消融。

凸凹坦言:“没有定居龙泉山33年的参与性在地经历,没有对龙泉山持续葆有家山般的执念,我即便有让我满意的包括‘读书’与‘行走’在内的诗歌能力,也断然写不出《山房子》。”这并非诗人客套的谦辞,而是扎根“家山”,体察世事后的觉知觉悟。这种写作,绝非困守书斋、倚重典籍的闭门造车,乃是个体生命与其所栖居的大地共生的结果。《山巅,书的故事》道出了诗人与家山的精神默契:

在这样的山巅,

六百里龙泉山脉的巅,

我从山脚出发,一步一步爬上去,

只为把《龙泉山传》举过头顶,

默默奉上——

奉为比针尖细、比大海阔的

一抹翠微。

对于这本书,这样一本书,

天上天下,

没有比山巅更好的书房、书架和书虫。


诗人登临山巅,让文字、典籍与“家山”万象浑然交织,完成了一场人与“家山”庄严的精神献祭。历经四十余年的创作积累、二十八载的打磨淬炼,凸凹将一百九十九首诗作汇编成长诗《山房子》,连同他此前完成的长篇小说《甑子场》、非虚构作品《龙泉山传》,构成层层递进的“龙泉山三部曲”,一并献予“家山”。三种文本互文互嵌,讲述、定义、活化“家山”,并赋予其时间的骨骼、文化的血脉与诗性的魂魄。诗人由此全然融入“家山”,在群山之巅筑造起既属于自我、又面向全体读者开放的精神原乡。于凸凹而言,这不啻一场开拓性的文学实践,一次艰难的自我安顿,一场毫无保留的灵魂皈依,格局宏阔,情怀真挚,令人感佩。


高矮都是天府万古脊梁,

横竖皆为巴蜀硬核地望。

——《龙泉山脉三句》


山是一条龙,龙是一脉山。

……

成都平原,所有的紫气,丝丝缕缕

都来自龙泉山,出自龙泉山。

——《龙泉山志》


铿锵的诗句,确立了龙泉山在巴蜀大地上的精神坐标与文化定位。要读懂这部诗集,必先读懂龙泉山本身。龙泉山横亘四川盆地西缘,屹立于成都平原东侧,南北延展,既是成都平原与川中丘陵的地理分界,也分隔岷江、沱江两大水系。山脉北起绵阳安州,经德阳、成都、眉山,南抵乐山五通桥,跨越五市二十八区县。境内凯江峡、金堂峡、平羌峡并称“龙泉山三峡”,自然风物雄奇;文脉绵延不绝,接续司马相如之赋、李白之诗、苏轼之词、杨升庵之文,沿线散落庞统祠、北周文王碑、乐山大佛等四十余处全国重点文保单位。主脉横贯三百公里,宽数十公里,平均海拔七百米,主峰长松山海拔一千零五十一米。占地一千二百七十五平方公里的龙泉山城市森林公园坐落于此,作为超大型城市绿心,重塑成都城市格局,推动城市形态由“两山夹一城”转向“一山连两翼”,勾连中心城区与东部新区。

这样一座自然禀赋丰厚、人文积淀厚重的山脉,长久以来缺少体系化的诗意书写。而《山房子》正好以诗歌为载体,完成了对这片地域的诗意扫描、人文梳理、深情凝视、双向确认与多维彰显。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两座山:

一座叫家,一座叫国。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两条河:

一条叫父亲,一条叫母亲。

——《沱江十七行》


诗人开门见山,点明“山”与“我”存在与存在者同构共生的血缘关系,打通个体生命、故土家园与家国情怀,搭建起整部诗集的总体格局。诗集巧妙借鉴中式院落的营造形制,分为前庭、北厢(绵阳—德阳)、中堂(成都)、南厢(眉山—乐山)、后园,形成完整叙事闭环。绵延六百里的山脉化作一座巨型院落,山川为屋舍,大地作庭园。这一精巧构思,瞬间就将读者带入极具共情力的语境之中,顿生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和阅读欲望。然而,诗人足迹所至,岂止三百公里的诗性之旅——

沿龙泉山脉自驾安州探源,

不是开不到位,就是开过了。

我的经验是,只有导航文星阁,才能大致走上

入阁之路,摸到不显山不露水的龙脉。

——《安州文星阁史记》


地处两条山脉之间:

西距龙门山东麓30公里,

东距龙泉山西麓20公里。

亲疏关系一目了然。

……

现在看来

未卜先知的三星堆是想离门远点,

离泉近点。以水定人、以水定城的命理,

一脉相承,通古贯今。

——《三星堆地望》


一抬腿,上山。

一伸脚,下山。

山就在面前,远方就在家中。

——《九个字围合的公园——致“龙泉山城市森林公园”》


龙泉山脉地区28个区县,

涉水最广、吃水最深的,

当数五通桥——仅有337米浮出水面。

——《龙泉山在五通桥》


北起绵阳安州文星阁,南至乐山五通桥;上接三星堆古文明,下连现代城市森林公园。诗性的语言追随诗人踏勘的足迹——地理方位、江河水系、古今人文次第呈现,活灵活现。由此可见,《山房子》既是扎根实地、言有所本的行吟之诗、攀登之诗,亦是意蕴丰赡的生态之诗。


从始至终。

从《山海经》的任何一个偏旁眺望。

此山的盈亏进出,

彼山的遣词造句,

时间不增一字,空间不减一字。

——《〈山海经〉中的龙泉山,或龙泉山中的〈山海经〉》


我来了。

从头到尾,我都是攀附龙体行走的风——

一名思接千载、神游八荒、无所不能的诗人。

——《龙泉山志》


诗写的视野抽离当下,回溯至《山海经》承载的上古天地图景。诗人化身长风,沿着如龙的山脉游走,展开一场精神神游。历经数十载光阴,凸凹踏遍“家山”:探访三十六洞,登临七十二峰,涉过一百零八道山涧,同草木鸟兽、日月星辰对话,完成了生命链条之间的互相印证。与此同时,他跨越时空,与扬雄、蒋琬、杜甫、王勃、苏轼、杨升庵、李劼人、流沙河等巴蜀先贤隔空晤谈,共同回望“家山”。历时性的历史长河与共时性的现实空间彼此交集,上古传说、历史人物与现世风物共聚于家山之上。诗人以此凝视生态本相,追索自我的来路与归处,为整部诗集赋予了敬畏万物的人文底色与人本自然的诗性光芒。


我,上山考古;

山,下山考我。

——《高高的白塔山》


《高高的白塔山》中的短短十字,堪称整部诗集的精神密钥。寻常登山,只为观景;而在凸凹笔下,人上山考古,发掘时间封存的历史;大山亦反向拷问人的精神世界。人与自然不再是主客对立的不平等关系,而是双向审视,彼此映照。


所以,我死后,

请速将我的骨灰撒进这条小溪。

让小溪时不时冒几个泡,

让这些泡化作几丝微风、几缕氧气,

让真空的清和提纯的音

唱几嗓子清音。愿一腔肺腑

能为家山的香火添点香、续点命。

——《清音溪》


《清音溪》将物我合一推向极致。诗人立下心愿,希望身后将自身交付溪涧,让个体消融于“家山”,用魂魄接续山川香火。这不是传统文人伤春悲秋式的感喟,而是将生命彻底归属“家山”,达成人与山河的全然相融的夙愿。

在以时间为原点、生命为半径的诗写现场,如何由回归自然抵达人本自然的彻悟,是值得深究的命题。依我的理解,哲学与诗歌,终究归属于语言。原乡,即是语言的故乡。没有语言故乡,便难以成为真正的诗写者;拥有语言故乡,就握住了诗歌的词根,有了通往精神原乡的路标。需要厘清的是:生态诗学不等同于狭义的乡土、田园或山水书写,也不是居高临下、怜悯式的伪抒情,它指向对生存与存在者的终极追问和诗性提炼,追求情感、精神、诗性与存在本源的深度契合,最终完成诗意的还乡。

凸凹做到了。他以长篇小说《甑子场》描摹“家山”世相百态,以非虚构《龙泉山传》完成田野调查、为“家山”立传,再用诗集《山房子》构建“家山”的诗性谱系。小说、纪实、诗歌三类文体跨界互文,在地书写互为补充,现实考据与诗意表达彼此支撑,成就了独属于诗人的文本价值与精神气质。尽管诗集在诗歌节奏、句式、意象、语言形式层面仍留有进一步阐释、讨论的空间,但并不妨碍我们对其文本价值作出总体判断:《山房子》既是当代地域诗歌写作的重要收获,也为当下生态诗歌创作提供了一个极具参照价值的实践范本。

文学不只承担审美功能,亦讲求文以载道,肩负激活地域内在精神的使命。《山房子》的价值,同样无法局限于文学范畴。这座由诗人凸凹构筑于其“家山”之巅的精神原乡,不仅是诗学意义上的精神样本,也是一笔丰厚的地域文化财富,它为六百里龙泉山脉的文旅融合、创新发展,尤其是在活化人文、升级体验等产业层面,提供了丰盈的创意、开放的资源,可谓功德无量,善莫大焉。(本文作者:吕历,四川蓬溪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全委会、诗歌专委会委员。著有诗集多部,曾获第六届“四川文学奖”等奖项。现居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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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简介】

蜀中诗人、作家凸凹“龙泉山三部曲”收官之作《山房子》,作为中国首部为山岳立传的长诗作品,其选题从策划到立项得到中共成都市龙泉驿区委党史研究室(区地方志办公室)全程支持。

《山房子》用起底式的姿态与笔触,挖掘、打开、诗叙龙泉山脉古老而年轻、熟悉而陌生的前世今生、美学资源与文旅场景,为广大读者呈上一场山水与人文交响共情的诗歌盛宴与悦读享受。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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