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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日上午9点,成都宽窄巷子见山书院里,《中篇小说选刊》执行主编刘晓闽翻开第一份学员稿子,先撂下一句实在话:“我平常改稿其实很少。”在文学期刊一线看了三十多年小说,她平时读到的,都是已经发表、经过层层打磨的作品;而这一天,桌上摊着的,是几篇还没见过世面、带着毛边的素人原稿。
这是“徐清松‘创意写作工坊’周末集训班暨名刊主编改稿会”的最后一天。10月30日上午9点开课,这场现实主义小说基础班一直上到11月1日下午4点。四位学员,两位来自浙江,两位来自四川,最远的要走上千公里;讲课的是在高校教了多年创意写作的作家徐清松;本期中短篇小说改稿会的两位改稿人分别是专程从福建福州赶来的刘晓闽,以及四川本地作家任继红。
●不讲好话的改稿会
11月1日上午9点,中短篇小说改稿会在秋雨中开启。
刘晓闽当天要看三篇:《光斑》《相亲》《孟母箴言》。她不绕弯子,先讲《光斑》。这篇小说用一块手表做引线,写少年时一念之差酿成的悲剧,写主人公半辈子的负罪感和自我救赎;手表和光斑两个意象首尾呼应,结构上的闭环是用了心思的。可好话到此为止,接下来是一串实打实的问题:心理描写太啰嗦,主人公在愧疚、自我开脱、再度自责之间来回打转,大段大段的内心独白,却不会用动作、神态把心理外化出来;男女主人公的感情转折缺少铺垫,“怎么突然间又这样、又那样”;那个酗酒施暴的丈夫,只堆了一身毛病,脸谱化,立不起来;就连女主人公遭受侵害这个最该重笔写的关键情节,也只是简单交代了经过,身体的感受、心理的震荡全都缺席,悲剧的冲击力自然就弱了。

“我好像没有讲什么好的,都是讲不好的。”刘晓闽话锋却很笃定,“但是讲好的没用,问题就是要指出来。”
她连小说的第一句都没放过。《光斑》开篇写“女儿乘坐的是2020年9月10日上午从机场飞天津的航班”,她点出“从机场”几个字:飞机当然是从机场起飞,这几个字纯属多余。“有经验的编辑,一般看第一段,就知道这篇小说的成色,值不值得往下看。”
坐在一旁的徐清松接过话,半开玩笑地说,听得“浑身直冒冷汗”,“虽然稿子都不是我写的”。刘晓闽接得很认真:自己写的东西,往往看了很多遍,模模糊糊觉得有问题,又说不清楚;而作者多半都觉得自己写得好,听不进意见。“基层作者总纳闷,为什么我的作品发不了。这跟名家之间确实是有差距的,不是刊物只盯着名家。”

如果说刘晓闽的风格是温和而绵密,任继红则更直接。这位来自绵阳的知名作家打了个比方:写小说就像“设一口油锅,把每一个人都放进油锅里炸”,看他在特定的、复杂的处境里,人性会作出什么反应。“小说说到底是写人,严格讲,是写人心,写人心的变化、人心的幽微之处。”他点评小说《卡门总监》,故事线完整、语言也顺,毛病在于冲突全停在浅表,“还没触到人心深处”,矛盾浅尝辄止,又散又不集中——那口“油锅”没有架起来,人性就没法真正撞在一起。
一篇稿子寄到编辑部,等来的多半是一封退稿信,或是石沉大海。而在这张桌上,“发表的标准”被一句一句掰开,直接摆到了作者面前。素人作者最缺的,往往不是鼓励,恰恰是这种不留情面、又能落到实处的真话。
●一份素人写作的“体检报告”
三篇稿子讲完,刘晓闽归纳出六条“通病”:叙事视角把握不稳,第三人称里突然冒出第一人称;情节铺垫不足,转折生硬;心理表达太直白,全靠独白宣泄;人物单薄、标签化;详略失衡,流水账冲淡主线,该重写的地方一笔带过;语言打磨不够。
这六条,几乎就是一份素人写作的“体检报告”。
差距究竟在哪?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刘晓闽有句话点得很准:这些作者“有阅历,但是阅读不够;有素材,但是怎么用素材、怎么取舍,还得自己把握”。说白了,生活不会自动变成小说。当天的四位学员,各自都揣着一肚子真实的人生,可“我要写”和“我会写”之间,隔着一整套能传授的手艺。
四万多字的中篇小说《孟母箴言》,刘晓闽评价它是三篇里语言最好的,情感真挚、生活底色扎实,可“最大的问题,是不像小说,像散文”:视角在第一、第三人称之间来回拉扯,后半部几乎写成了游记,故事的主线散了。任继红点评长篇散文《骑手惊魂》,用了一个很见功力的说法——“情绪是色彩,叙事是勾线”,主线不能埋在情绪的宣泄里;他主张“高密度叙事,低密度抒情”,“越克制,越有力”。他还点出文中“日子和和美美”“天有不测风云”这类句子,说那是纪实煽情的腔调,不是文学语言。
小说《打狗》,七千字写了一件协调解决宠物店污染扰民的事,过程清楚、语言干净,任继红却直言“重写事轻写人”:几乎看不到人物内心的起伏变化,人反倒成了推动事件的符号。
有意思的是,头天晚上的“创意写作工坊”刚讲了“开头”和“细节”,第二天两位改稿老师的点评就处处命中这些要害。徐清松在一旁点题:前一天光“细节”就讲了半个多钟头,改稿时一条条对应上了,课程和改稿正好互补。这种“授课—改稿”的彼此咬合,正是“创意写作工坊”区别于普通讲座的地方。
任继红还当场讲了自己的创作习惯。他说,要先找到一个别人没写过的“点”,再由这个点慢慢长出故事。在他看来,动笔之前,得先想清楚那个“点”到底在哪里。
手艺不是天赋的对头,而是让普通人的经验得以成形的阶梯。讲方法、敢挑错、再指给修改的方向,等于把素人独自摸索的弯路,一段一段拉直。
●一张民间书桌的分量
为什么要办“‘创意写作工坊’周末集训班”?答案写在主办方成都华茂春松文化艺术有限公司主理人徐清松多年的实践里。
徐清松在高校教创意写作多年。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得明白:他想搭一个“以小说授课、主编改稿与文学评论为核心”、面向全国普通文学爱好者和高校学生的专业工坊,从阅读鉴赏、技巧学习、创作实践,到发表展示,把一个写作者成长的各个环节串起来;课程以现场讲授、阅读讨论、作品点评和主编改稿为主。他也一直在推荐学生作品——经他指导推荐,学生已在《中篇小说选刊》等报刊发表小说、评论、散文、诗歌四十多篇(首)。
这个班踩在一个更大的时代节拍上。徐清松提到,“新大众文艺群体”的写作正越来越受文坛关注:随着王计兵、张二棍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各大文学期刊纷纷把目光下沉,有的还专门开设栏目,推广素人作品。民间的写作热情在往上生长,专业刊物的目光在往下沉,两股力量正越靠越近。
任继红看得很清楚。他说,这种民间自发的写作工坊,“更加倾向于民间的自发写作者”,为他们的写作水平提高“找到一个出口”,“有很多常见的改稿会达不到的效果,是对文学活动很重要的补充”——现在的很多文学活动,覆盖面未必有这么广。他在接受记者采访中还特别提到,这些民间的自发写作者对文学的热爱程度、执着程度更高。这和他另一句话正好对上:平时市州一级的改稿会,作者多、稿子多,单篇作品讲不了这么细;而在这张桌上,每一篇都有充分的时间。
对刘晓闽来说,这也是一次难得的“双向照面”。她坦言,选刊编辑平时几乎不碰不成熟的原创,这次接触原生态的稿子,本身就是新鲜经验;学员上千公里赶来,她觉得“值得”——面对面的沟通,本就是编辑和作者之间最稀缺的东西。
从浙江乐清工厂一线赶来的纳歌,在活动后接受记者采访时直言:作为初学者,自己摸索时常常迷茫,这一回,“原来迷茫的问题,得到了比较清晰的答案”;主编对稿件不足的中肯评价,让他受益很大。
临近结束,刘晓闽给基层作者留下的话很朴素:多读好作品,多写,最要紧的是坚持。“很多名家,也是从素人开始的;他们后来能成,是因为一直在写。中途放弃的人,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宽窄巷子人来人往,游客的喧闹隐隐传进来。在这一方书院里,普通人的文学梦没有被客气地夸奖,也没有被轻易地打发,而是被认真地对待、专业地修正。当越来越多这样的“民间书桌”支起来,文学这棵树的根,才真正扎进了更广阔的土壤。(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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