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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四千里路上,谁还在自己发光

今年4月的一个星期天,文学出版人、原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窝在家里读一部书稿。读到最后一页,他坐不住了,抓起电话拨到成都,开口就是一句:“伟章兄,祝贺你!”

干了三十五年编辑、当了二十三年总编辑,什么样的稿子没见过?让他激动的,是著名作家、鲁迅文学奖得主罗伟章那部刚刚写完的长篇《四千里》。“这是一本我等待了多年、终于等到的作品。”他在电话里说。

半年之后,10月30日晚上,两人在“十月杂志”直播间里碰了头。周末的夜晚,镜头前没有读者,只有看不见的人流。他们要聊的是两部书:今年10月由重庆出版社出版的中篇小说《讲述姚君》,和10月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四川文艺出版社联合推出的长篇小说《四千里》。一个写当下文人的浮沉,一个写抗战烽火中的西迁;一个人随波逐流,一群人逆流而上。话题绕来绕去,绕到一个有点“老派”的词上——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该有怎样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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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者要站在低处

说起来,罗伟章不是一开始就写小说的。大学那几年他迷过诗,给《飞天》《红岩》投过稿,还真有一首进过大学生诗歌选。投来投去,他先认了:自己的语言不够惊艳,诗这条路走不通。

巧的是,韩敬群最早在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也是在《飞天》,发的是两首旧体诗词。“世间的事情很有意思,我们的缘分很早就建立了。”韩敬群在直播间里笑着说道。

诗没写下去,罗伟章倒不觉得遗憾。他有自己的判断,而且说得毫不客气:“小说这种文体,我觉得是最高级的一种文体。”理由也很简单——小说能装下一个人对世界全部的观察、认识和思考,最让他着迷的是,“小说是一点没有规矩的”。

没有规矩,是他的创作论,也是他的方法论。小说里能不能跳出来议论?第一人称能不能越过“我”的耳目,去写第三人称才够得着的事?罗伟章的答案是:没什么应不应该。早年间,他写中篇小说《我们的路》就这么干过,首尔大学一位教授拿来做比较研究,结论是这个中国作家的第一人称“完成了第三人称才能完成的任务”。罗伟章听了心里暗笑:我就是故意的。

罗伟章还讲过一个在业内流传很广的说法:好的作家没有舒适区。韩敬群一度以为,写熟稔的城乡生活、写日常细节里的真实,是罗伟章的舒适区,结果被对方当面“顶”了回来。后来《四千里》出版,韩敬群服气了:“他用这本书狠狠拍了我一下,证明我错了。”

那小说怎么写?罗伟章的秘诀听起来简单得近乎玄:写好第一句。“第一句如果写好了,就像一条河,它自然就形成了,向下分流,哪个地方有回水荡,哪个地方转弯,自然而然。”第一句没写好,就像门窗紧闭的屋子,人在里头瞎转,新鲜空气进不来,路也找不到。他还有个规矩——不列提纲,哪怕是《谁在敲门》那样的长篇。提纲一立,河床就成了人工的,故事还没开口,气先泄了。

韩敬群听得入神,想起苏轼《文说》里那段话:“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泉水怎么流,文章就怎么写。他也了解长篇小说构思的另一种路子:作家徐则臣写长篇小说《耶路撒冷》,四十多万字,前前后后六年,头三年全在找结构,直到在美国的爱荷华写作中心突然想通,才一发不可收。路子不同,没有高下,只是罗伟章更像那条自己找路的河。

河往低处走,罗伟章也反复强调一句话:作家要始终让自己处于低处。这个“低处”不是谦辞,是怕人“架起来”——一旦把自己架在生活之上,触觉就钝了,不再锋利,痛和爱都变得混沌。“你人虽然在生活里,生活却不一定把丰沛的元素馈赠给你。”他说。

对有些被组织得井井有条的采风,两人都不太客气。罗伟章说,走马观花一圈,最多知道个流程、学点知识,对唤醒小说感觉毫无用处;韩敬群借北宋词人周邦彦的词打比方,“叶上初阳干宿雨”——荷叶上的雨珠子,太阳一出来就没了,这样的摆拍,连好的报告文学也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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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态度的书,刀刃先对着自己

《讲述姚君》是本什么书?韩敬群给了几个字:“一本有态度的小说。”

“态度”这个词,他在直播间里提了好几回。好的文学要不要亮出态度?他把话头往回扯了一千多年,扯到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态度;“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是态度;“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更是态度。从杜甫、苏东坡到鲁迅,他认这条线:作家对眼前的事不能无动于衷,对不合理的存在,得有一点必要的锋芒。

让他感慨的是,眼下不少写作把态度藏得越来越隐晦,好像旗帜鲜明是件难为情的事。而《讲述姚君》里那种久违的锐气,恰恰是他最看重的。

小说的主角姚君,是个一出场就死了的人。开篇是个电话:姚君的电话打来,说话的却是个陌生人——他过世了,请“我”去葬礼上讲几句话。“我”不愿去,不知道说什么,也觉得轮不到自己代表组织。可电话放下,怀念才一点一点泛上来。

活着时候的姚君,是实打实的文坛才子。《山重水复》《秋风引》一部接一部,意气风发。后来,奖项屡屡落空,生计压上来,他“看穿”了规则,转头办起“海伦娜”写作作坊,批量生产通俗小说,名利滚滚而来,身边人却一个个走开。热潮退去,他又辗转成都、北京写电视剧,成了资本和市场的附庸。晚年想回到文学,已经回不去了。最终,在光雾山红叶层林尽染的时节,他在别墅的书房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样一个人物,稍不留神就会写成靶子。罗伟章没有。他说自己写姚君,重要的态度是“向内走”,去解剖自己。“每一个人都处在时代当中,都被时代塑造,再厉害的人,时代也会像刀一样刻你。”他假设自己就是姚君:当文学从社会关注的中心退到边缘,自己有没有那份定力?会不会也把重心挪向另一种价值观?

“我在写他,其实他是一双眼睛在看我。”罗伟章说,写作者和人物之间,是一种互相观察的关系。他从姚君身上反向打量自己:当一个人被时代塑造的时候,还剩多少自我?自我还能不能保持那种有生长性的力量?

他给姚君下的判词,因此一点也不轻巧。姚君不是没有能力,他本是一个优秀的作家,写出过有分量的作品;他缺的是另一样东西——“自己生光的愿望”。时代没收了外在的光,人还能不能自己发光?姚君连这个愿望都泯灭了。可罗伟章紧接着把自己也摆进去:如果换作我,在洪流里能不能做一块立得住的石头?如果不能,我就没有资格鄙视他。

韩敬群读得细。他说全书谴责和批判的味道并不浓,作者更想讽喻的是姚君生长的那片土壤;对姚君这棵长歪了的树,他读出的是悲悯。他还想起南非著名小说家、200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约翰·麦斯威尔·库切的一句话,大意是文学就是设身处地为别的生命着想。刀刃没有只对着姚君,也对着执刀的人自己——这正是作品让人信服的地方。

勇敢之外,韩敬群执意要讲它的另一面:温柔。书中有两个情节,他说起来几乎动容。一个围绕编辑庞天富展开,患难中的朋友相怜相惜,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换对方的命,设计之巧,把读者不知不觉带进“圈套”。说到庞天富,他甚至坦白:“我喜欢他,是因为我喜欢我自己。”一个把心血全注进事业里的编辑,写的是庞天富,照见的是他自己,也是同样做编辑的罗伟章。另一个是女性三妹,笔墨不多,身上却笼罩着一层温柔的光。生命将尽时,她倾尽全力教保姆小杨做拿手菜——其中的缘由,韩敬群咬着牙不剧透,只说大家自己去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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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人在某个时刻做出非凡事

小说《四千里》的种子,埋了十多年。

罗伟章说,十多年前他读到一段真实的史料,心里放不下,在日记里写下一句话:要把这段动物西迁的事写成小说。此后十年,种子一直睡着。直到韩敬群打来约稿电话,主题是知识分子抗战——“这个种子呼啸而出,一下醒了,慢慢生根发芽,长成了《四千里》。”

史料里的人叫王酉亭,1901年生,江苏涟水人,中央大学农学院畜牧兽医系毕业,抗战时是学校畜牧场的技师、场长。南京沦陷前夕,畜牧场用经费从国外买回的一批良种还在,牛、马、羊、兔子,还有洋气的火鸡,一千多只。学校给了话:这些动物可以处理掉,甚至可以吃掉,就是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

卖掉牲口、换一张船票带着家眷去重庆,是最省事的选择。王酉亭和他的七个同事没走这条路。他们决定带着这支“动物大军”一起走。书里有一句话,硬邦邦的:“我们不做亡国奴,动物也不做亡国奴。”

路是一步一步量出来的。从南京到重庆,穿越苏、皖、豫、鄂、川五省,历时一年,行程四千里。路上有饥饿,有难民、土匪,还有日军的飞机轰炸,队伍里最年轻的孩子把命留在了途中。到宜昌,幸亏民族资本家卢作孚大力相助,人和动物才上船入川。这段往事,后来被称作抗战中的“另类长征”。

罗伟章把两本书并在一起讲,意思再清楚不过:姚君和王酉亭都遇到了自己的时代,姚君随波逐流,王酉亭逆流而上。

逆流而上的人,并非天生坚硬。罗伟章写了一个细节:在两次求救卢作孚被拒之后王酉亭独自走到长江边,把脸埋在母亲河般的江水里,在阔大的夜色里,尽情释放自己的脆弱。这一幕被卢作孚看在眼里,他决定伸出援手。王酉亭一路都在恐惧,只是不敢让队伍看见,只能拿韧性和坚定把脆弱逼退——他懂得,自己一旦松下来,就会给整支队伍带去负能量。

“一个人如此脆弱,又为了一个目标把坚强表现出来,还能感染别人,这才是他的非凡之处。”罗伟章说。书的后记里,他给英雄主义下了个定义:平凡的人在某些时刻做出了非凡之事。王酉亭和那些普通教职工,就是这样的人。

韩敬群再次读出了杜甫。“国破山河在”是大背景,“城春草木深”是大背景之下,一草一木、细微的生命照样生长。动物大军的故事,就是战火里的“城春草木深”。他说,这本书真正动人的,是让人看见支撑战争胜利的民心:普通老百姓拧成一股绳,“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王酉亭、七个同事,还有那一千多只动物,都是长城上的砖。

连动物也配得上“尊敬”两个字。罗伟章写,年轻的队员李子一牺牲后,王酉亭点名,人哽咽应答,火鸡高声叫,牛吼,马嘶,听到那个名字,怀念和悲愤在动物身上也被激发出来。他强调这不是单纯的象征手法:人与动物有了深度的情感连接,生命的彼此理解是真能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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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多年的那部书

直播间里,韩敬群讲了一段自己的“寻找史”。

他一直认为,文学可以写一地鸡毛,也可以写风花雪月,但民族历史上那些至关重要的大事件,理应在文学中得到强有力的回应。抗日战争是上世纪最重大的事件,他在长篇小说里找一部能跟这场战争的分量相称的作品,找了很多年。

他的参照系在世界文学里。第一次世界大战,留下了海明威《永别了,武器》、哈谢克《好兵帅克》、雷马克《西线无战事》;第二次世界大战,有欧文·肖《幼狮》、诺曼·梅勒《裸者与死者》,还有约翰·赫西那部拿了1945年普利策小说奖的《阿达诺之钟》。比照着,他更想看到中国自己的那一部。

《四千里》让他的等待落了地。他的判断说得很克制,分量却不轻:中国的抗战文学,终于有了一部可以和战争的重要性相匹配的作品。

书的腰封上,印着诗人穆旦的句子,韩敬群在直播间里一字一句念出来:“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这本书最初还想过另一个名字,叫“无衣”,取自《诗经·秦风》——“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同仇敌忾,本来就是这个民族最古老的表达。

话到此处,责任二字再绕不开。罗伟章引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布罗茨基的一句话:“如果说你对社会有一些责任,你就会写得更好。”他说自己写《四千里》时,是真切感到一种责任的——对民族的苦难,叙述者若没有责任感,作品不可能写好。韩敬群则想起爱因斯坦的一句话:面对人类的暴行若缄默不言,就等于做了同谋。科学家与作家,在这一点上站在一起。他还特意把“以人民为中心的写作”讲得很具体:人民不是抽象的,是亲朋好友,是同一座城市里出出进进的普通人,是这片国土上一起呼吸的百姓,也是直播间里每一个看不见的听众。

两个小时的对谈,其实回答的是开头那个问题:知识分子的品格,究竟是什么?

答案不在高处。它可能是一个写作者把自己放低之后仍保持锋利的触觉,可能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敢于解剖自己的内心,可能是在刀锋的锐利之外保持感同身受的温柔,可能是明知恐惧仍选择逆流而上的那一步,也可能只是一个人在外部的光熄灭之后,还愿意自己发光的愿望。

姚君不是没有发光的能力,他只是没有了发光的愿望;王酉亭平凡得近乎默默无闻,却在一个历史的关口,把自己和一群动物、一条四千里的路,走成了光。

“四千里路云和月。”路再长,也是普通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光再微弱,自己愿意亮着,夜行人的脚下,就始终有路。(图片由活动主办方提供)(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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