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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九十五岁的老人,为什么还要提笔写一盘菜?
罗亨长在《夫妻肺片之我见》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话说得又硬又俏皮:“笔者今年九十有五,吉人天相,尚未‘阵亡’,所以我有资格、更有责任还夫妻肺片之‘庐山真面目’。”作为成都的文化名人,他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教人怎么拌那盘牛肉,是怕日子久了,以讹传讹,郭朝华夫妇当年那点真东西,被后来的张冠李戴、画蛇添足一点点磨没了。
读《寻味川渝》,我最先记住的就是这样一种姿态——书里的人写吃,眼里看着的却不只是嘴跟前那一口。这是一本由四川烹饪杂志社主编、中国纺织出版社出版的饮食文化读本,二十六篇文章,十六位作者,都是从创刊于1983年、被称作“川菜活字典”的《四川烹饪》近年篇什里拣选出来的。书名里有个“寻”字,我起初只当是寻常的风雅说法,读进去才明白,这个“寻”是有重量的:它不是品尝,是寻找,是打捞,是赶在一些东西彻底消失之前,把它们记下来。
●一个“寻”字,见出功夫
先说这本书最让我意外的地方——它有一种近乎史家的较真。
罗亨长写成都的夫妻肺片,从郭朝华早年在明远楼“为国求贤”玉石牌坊下提篮卖卤牛杂写起,一路写到少城金河街口的四轮木车、长顺上街的第一间门店、肖家门墩,再到公私合营并进总府街群力食堂,五个节点,一个不落。他自己就曾是那对夫妻的小邻居,父亲租屋给他们,还险些让他拜了干爹干妈。因为是亲历,他格外容不得假,连“小学生往人身上贴夫妻肺片纸条”这种流传甚广的段子,也要掰开了驳一句:学校不是邮政局,哪有浆糊可用?
四川旅游学院退休教授沈涛写回锅肉,争的是另一桩公案。行业里把“林派回锅肉”安在晚清举人、四川大学教授林思进头上,又有人拿“灵牌子回锅肉”来说事。他硬是把林思进的生平、槽头肉与坐臀二刀肉的分别、肉票时代“一斤肉票可以买三斤猪槽头肉”的旧事一一理清,要还这道家常菜一个清楚的来路。作家、美食评论人江树写肝腰合炒更有意思,他翻遍1962年的《中国名菜谱》、1972年的《四川菜谱》等十二本官方菜谱,发现这道如今的大众川菜竟统统未被收录,顺藤摸瓜,才找到它的前身——川东乡下刨猪宴上的“炒杂瓣”。辣子鸡那一脉,巴蜀饮食文化研究者林文郁则把证据追到了1947年春天的《新华日报》,一篇《冷食鸡》,两斤重的鸡配半斤干辣椒、二两花椒,大料重麻,路数和今天的歌乐山辣子鸡如出一辙。
这些功夫,笨不笨?笨。如今打开手机,“打卡”“种草”“封神”的美食话术铺天盖地,谁还耐烦为一盘菜去翻几十年前的旧报纸、跑几个乡镇、找一位九十岁的老人长谈?乐山史志特约研究员陈新写乐山白宰鸡,真就找到了年届九旬的杨炳星,聊一个多钟头,把“双喜儿”白宰鸡当年的光景一点点还原出来。重庆美食评论学会会长、重庆历史文化作家司马青衫这一摞文章,永川朱沱、万盛麒麟坝、中江、南川大观,几乎是用脚跑出来的。我倒觉得,正是这份“笨”,见出了这本书的底色:它不肯道听途说,不肯拿想象代替事实。在一个人人都能凭着三两张照片就敢给一道菜“加冕”的时代,“句句有考、味味有据”这八个字,守的其实是对真实的那点敬畏。
●一碗味道,盛着世道
如果只把这些文章看成考据,又看小了。这本书真正耐看的地方,在于它让人一点点品出:味道从来不只是味道,一只碗里盛着的,是整个世道。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火锅。司马青衫写“水火锅”,讲了一个反常识的事实——如今满世界“七三开”、牛油占七成的重庆火锅,其实是后来的事;更早的老火锅,水多油少,靠的是骨头汤提鲜。他挖出的云龙园旧配方,“牛油二两半”配“高汤二斤半”,是地地道道的水火锅;讲究的汤底用牛骨、猪骨、鸡骨、鱼骨、鳝骨五种骨头熬成,名曰“五骨汤”。油水为什么会反转?答案不在锅里,在锅外:水火锅诞生于物质匮乏的年代,节约用油是常态;等到改革开放,日子宽裕了,牛油才越加越重,最后反客为主。一锅汤里油水比例的颠倒,照见的,正是从拮据到丰裕这几十年。
江树写肝腰合炒的风行,背后干脆是一组川猪的数字:1949年四川生猪存栏1019万头,到1995年已是7091万头;出栏时间从十五个月缩短到十一个月。没有猪肉的大量供应,一道下水菜摆不进寻常人家的餐桌。食品硕士、火锅研发工程师袁泽世那篇《麻辣火锅风味变化与创新思考》,把民国至今的火锅味分作五个阶段,味精何时登场、鸡精怎样普及、“老油”事件之后健康理念如何回归,几乎是一部浓缩的食品工业小史。《重庆文史资料》副主编杨耀健写老重庆的西餐,从开埠时领事馆里洋人自食的番菜,写到抗战陪都近二十家西餐厅的盛况,再到公私合营、老字号拆迁,一座城市的开合起落,全在刀叉与筷子之间。
书里有两处细节,我读完久久放不下。一处是黄泗海,那位卖了一辈子鸡肉、活到九十九岁的五通桥老人,私下对老朋友讲,如今的黄鸡肉,就算他自己动手,也再做不出当年的味道了,因为不再用当年正宗的巴盐和凉山花椒。另一处在泸县九大碗,专业的“一条龙”服务取代了四邻扛着桌凳来帮忙的旧俗,一位老叔公望着席面叹气:“肉,还是墩子肉。鱼,还是糖醋鱼。火,还是那灶膛火。只是这围着灶台转的人啊,不一样喽。”
老人的话,没有一个字谈理论,却比许多社会学论文都重。味道是有记忆的,它记得物质的丰歉,也记得人心的聚散。当巴盐和花椒换了来路,当帮厨的邻居变成了统一工服的公司,那口味道里悄悄溜走的东西,舌头先于脑子知道。
●江湖的底色,是灶台前的人
这本书的序言题为《川味长存 江湖未远》,由《四川烹饪》杂志总编辑田道华撰写。田道华所言的“江湖”二字,乍听有几分武侠式的浪漫,可越读越明白,书里说的江湖,不在刀光剑影,在灶台前站着的一个个具体的人。
涪陵的王老幺,十四岁就到码头当棒棒,卖过水果,挑过面,二十五岁那年回到涪陵,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小门面里支起豆花摊。他不说自己是多少代传人,只认自己就是第一代;被问起秘诀,答得平实:“同一件事情,做三十年,再笨,你也很精通了,是不是?”何姐餐馆那道108元、必须提前一天预订、迟到几分钟老板娘就要发脾气的干蒸髈,背后是江津高歇周家五代人的手艺,属于司马青衫所说的“乡绅私家菜”;司马青衫一路追到清代《调鼎集》里的“干锅蒸肉”,才发现这费时费工的技法,竟在一间苍蝇馆子里一脉单传了下来。桥头火锅的李文俊,当年是个“二分半”公事人——一半在公家当差,一半自己经营,还是袍哥仁字会的三哥,就凭着肯为客人多加调料、待人和气,把通济桥头那个没有招牌的小摊子,做成了中华老字号。
还有泸县九大碗里念叨“火要文,翻要勤”的乡厨老陈,丰盛古镇一下一下舂着糍粑、少舂几下都不肯的老周,守着一锅清蒸蹄花、蒸上四个半小时的天桥蹄花汤……陈新写得明白,乐山白宰鸡那三盘传奇里的人物,双喜儿、周贵明、黄泗海,没有一个出自钟鸣鼎食之家,统统来自社会的最底层,在各个时代的浪头里,个人和家族的命运起起落落。
这就是这本书最温厚的地方:它把笔墨留给了这些原本不会被史书注意的人。人们常说川菜的灵魂在麻辣,我倒觉得,这本书给出了另一个答案——川味的灵魂在人。是手艺人三十年不挪窝的笨功夫,是母子五代守着一口锅的执拗,是乡厨对分寸火候的那份敬重。所谓江湖,落到地上,无非就是这些认真做吃食的人,以及他们身上那点不肯将就的尊严。
●在标准化的时代,守住“独一无二”
读到这里,这本书的当代意味才真正浮上来。它其实在替我们回答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当效率和标准成了这个时代的逻辑,那些不可复制、带着体温和偶然性的东西,还值不值得守?
江树有一句话,我愿意原样抄下来:“一道好菜像一只猫一条狗,每一次相遇都应是独一无二的体验,如生命般不可逆。”他感慨,如今不少餐厅把肝腰合炒拆成两道工序,肝腰先单独过油,配料另炒,再合到一起,新手也能炒出一样的味道。这样的拆解并不陌生,它就是麦当劳式的思路——把师傅的手艺拆成可复制的步骤,用稳定的出品换取效率。好处显而易见,可代价是,那盘菜从此不再属于某一个灶、某一双手、某一个瞬间,“烹饪的艺术性”被悄悄抽走了。
这本书并不迂腐,它没有把“旧”一概奉为好。巴蜀饮食文化研究者雍鹏程写菊花火锅,着迷于那股袁庭栋所说的“素雅的轻风”“书卷的诗意”,却也清楚这味古雅吃食已经渐渐远去,他提出的主张是“审美应当是饮食的一个重要维度”,恢复与否,值得探索。专栏作者、食物文创主理人雲娴写那场致敬老舍的人文私宴,从怪味胡豆的命名说起——1943年老舍在北碚把“挨刀胡豆”改名“怪味胡豆”,一个名字点活了一种小吃;她据此设计盒菜、老豆腐、芥末墩,讲的是文人菜怎样把一颗心放进菜里。巴蜀饮食文化研究者吴洛加写糍粑,对“传承”二字有个极好的说法:传承“绝对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而是如长江东去,既保留源头的清澈,又接纳支流的奔涌”。
你看,这才是这本书的分寸:它深情,却不感伤;它回望传统,却不迷信传统。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把一道菜、一门手艺冻结在某个旧时辰里,而是带着自己的根,往新的日子里长。标准化能复制步骤,却复制不了手艺人几十年的手感,复制不了巴盐花椒的风土,更复制不了一碗热气端上桌时,那里面藏着的、只属于此时此地的人情。
田道华在序言里写:“川味的江湖,不在庙堂高远,而在市井寻常。”我想,《寻味川渝》这本书,本身就是这个江湖的一部分。它做的事情,和书里那些守着灶台的人其实一样——人家认真地做,他们认真地记。只要还有人这样认真地做、认真地记、认真地寻,那些味道就不会真的散,那个热气腾腾的江湖,也就没有真正走远。
味道记得一切。被舌头记住的,时间带不走。(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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