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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声声入心:双语朗读美学课》(海南出版社)正文,先撞见一行近乎执拗的小字:“我所有的诗文写作,产生在ChatGPT产生之前。”
一个把AI朗读评测系统请进书页、请进课堂的中国传媒大学双语播音教授,偏要在全书的入口处,先为自己的文字验明正身。这看似矛盾的一笔,其实把这本书最要紧的话提前说了:在声音可以被无限合成、复制、批量生产的年头,总有些东西,是算法给不出的。
●文学的口耳之学
要谈这本书,得先谈谈我们这个时代的声音。
作者赵琳在怀念恩师张颂的文章里写过一段话:如今“人人都有话筒,人人都可以发出声音”,短视频自媒体里的声音,“不外乎两种:能听的和不能听的”。而早在十二年前,张颂就已经在忧心:“庄重的台风要变成大喊大叫手足乱舞,严肃的创作要变成卿卿我我,神魂颠倒,这一切怎不令人忧心忡忡?”十二年过去,音量被推得更高,分贝被卷得更满,可真正能在人心里停留片刻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少。家庭教育学者皇甫军伟有句话,让人久久难忘:“父母和子女之间,能入耳的话很多,能入心的话很少。有的声音让人一听笑了,有的声音落到孩子心里一片荒凉。”
这是一种奇怪的通货膨胀——声音空前地多,人声却空前地贵。
这里的“人声”,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带振动,而是一个人把自己真正放进去的那种声音:有诚意,有分寸,有呼吸,有他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爱过的人。《声声入心:双语朗读美学课》要做的,正是把这种声音重新还给我们。
若把它读成一本“教你说话好听”的书,就把它读小了。它真正接续的,是一门更古老的学问——文学的口耳之学。
●为耳朵争地位
我们今天习惯了用眼睛读书,却常常忘了,诗在诞生之初,是用嘴唱、用耳朵听的。“诗言志,歌永言”,文字是声音留下来的遗骸,而朗读,是让这遗骸重新有了体温。编后记里有一句话说得极好:“声音是文字的第二次生命,朗读则是灵魂与文本的共振。”朱良志先生推荐此书时也讲:“声音如何让文字获得第二次生命?……从古希腊吟诵到华夏诗教,声音美学贯穿文明史。”赵琳自己讲得更朴素,她说“朗读是文学的歌唱”,又说“爱上的话,才会流淌出声音来”。请注意这个“流淌”——声音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中国本是一个“听”的国度。新书分享会上,中国人民大学高贵武教授转述麦克卢汉的观察:这位传播学家曾把中国文化概括为“听的文化”。赵琳在书里也反复写下“娑婆世界,耳根最利”。佛家讲“耳根”,是因为耳朵不设防,声音是直接走进来的;一个人听什么、怎么听,往往比他看什么,更能见出心性。只是后来“轻语重文”,再加上屏幕和算法的围困,我们的耳朵渐渐迟钝了,声音的美育,也从教育里悄悄退了场。《声声入心:双语朗读美学课》的可贵,在于它逆着这个潮流,重新为耳朵争地位。
赵琳不是凭空做这件事,她的身后,站着张颂。
●“准”与“美”的一字之差
张颂是中国播音学的奠基人,写过《朗读学》《朗读美学》,赵琳从硕士到博士一路追随,是先生学问的传人。但她没有停在先生的屋檐下。她做了二十五年双语播音主持教学,2007年就出版了国内第一部双语播音主持理论专著;到了这本书,她把一件事想透了:双语朗读不能只问“准不准”,得问“美不美”。中国传媒大学外国语言文化学院院长文春英在序里讲得清楚,这本书是“从双语有声语言表达的‘准不准’升华到了‘美不美’”,填补了应用语言学、声音诗学与比较美学交叉处的空白。
这“准”与“美”的一字之差,是全书的眼。
准,是工具层面的事;美,才是审美层面的事。多少人学了一辈子英语,发音无可挑剔,却从未在一门外语里听见过音乐;又有多少人天天说着母语,却从未真正“听见”过自己的语言。赵琳提出,双语朗读不是“1+1=2”的简单叠加,而是“1+1>2”的美妙融合,“使东方语境的含蓄内敛与西方语境的直白奔放相互映衬”。她有一个比喻,我以为比许多比较美学的论文都高明:“双语朗读是文学的两支画笔,是不同世界的声音在临摹同一作品中同样的画面。”书的后记里还引了一位读者的话:“当我用中文朗读英文诗时,我发现了英语中从未注意到的音乐性;而用英文朗读唐诗时,我仿佛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文化。”
比较美学通常是书斋里的学问,赵琳却把它变成了身体的功夫。
没错,这里说“身体”,是认真的。这本书里有大量近乎“笨拙”的训练:快吸慢呼,胸腹联合式呼吸,偷气、补气,口腔、胸腔、鼻腔三腔共鸣,提颧肌、打开牙关、挺软腭、松下巴。她讲“气者,音之帅也”,讲“气托声,声传情”。乍看是技巧,翻几页就明白,她是在借声音练人。海南出版社北京分社社长彭明哲在序里写得透彻:“声音者,魂魄之震颤,心性之镜鉴也。”他借文怀沙先生的“正、清、和”三字为赵琳贺——“典雅端庄以为‘正’,清新脱俗是为‘清’,悲悯平和为其‘和’”。声音到最后,拼的不是嗓子,是做人。
所以这本书反复讲“慢”。有一篇的题目就叫《慢慢来,是一种诚意》,写林徽因在四川李庄的岁月:肺病、油灯、典当钢笔,那样的苦,她却说“温柔要有,但不是妥协,我们要在安静中,不慌不忙地坚强”。赵琳写道,她希望“在以速度为标尺的时代能有慢下来的奢侈”,又说“你三四月做的事,在七八月自有答案”。朗读恰恰是快不起来的——你得等一个字落定,等一口气换上来,等心里的感受走到舌尖。在这个意义上,朗读是这个加速时代里,少数还能理直气壮的“慢”。
●书是慢慢“长”出来的
更让人看重的,是这本书从血肉里长出来的那部分。
书中有一篇《爱还在》,是赵琳写给已故父亲的。她写父亲徒手从蒸笼里端菜,自称“火神”;写父亲走后,她开玩笑说“我是火神的女儿”,竟也不觉得烫;写父亲留下的半盒药、空空的躺椅、停在最后一行的读书笔记。然后她写下这样一段:“文学是一种救赎,在人生的关口,可以让人在悲痛中熟睡,可以用隐喻掩盖我失败的句子,我不想在诗中广泛地扩散哀叹,却复活了原本就存在于我心中但被遮蔽了的信念。”她对父亲说:“您从没有消失,您只是走出了时间。”
读到这里,我才明白这本书里反复出现的“疗愈”二字,不是营销话术。它是一个女儿在丧亲之后,一个字一个字、一口气一口气,把自己从悲痛里打捞出来的过程。她写诗、读诗,请朋友读诗、为朋友读诗,书是这样慢慢“长”出来的。难怪书评人、作家绿茶说,这本书“不是‘写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
●“心流与诚意”先于技术
现在,可以回到开头那个关于AI的问题了。
书里的AI评测系统,能听出声母韵母的细微偏差,能给出即时反馈,能记住每一次进步。赵琳对它的态度很坦荡:“科技的意义,不在于替代,而在于赋能。”《舌尖上的中国》配音表演艺术家、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艺术学院表演教研室主任李立宏教授讲得更直接:“功能性的声音可以交给AI,但涉及审美、艺术、人文、情感灵魂时,只有人的声音能触达人心。”
的确,人声真正不可替代的地方,恰恰是它的“不完美”。AI不会哽咽,不会在某个字上突然停住,不会因为想起一个人而气息发颤,也不会因为一个春天的下午而声音发亮。这些“破绽”,正是人声的证据。赵琳讲“你的声音本自具足”,这“具足”的,不是一副完美的嗓子,而是一个真实活着的人——他的有限,他的诚意,他与这个世界之间那种无法被算法计算的牵连。
所以她才要在扉页郑重声明:这些文字,产生在ChatGPT之前。她要捍卫的,是“心流与诚意”先于技术的那个位置。
《声声入心》全书四辑五十篇,从林徽因、李清照到木心、汪曾祺,从弗罗斯特、米沃什到扎加耶夫斯基,中英双语,有声可听。它把一个很大的话题,落在了一件很小的事上——开口朗读。赵琳说,朗读是门槛极低的美好生活方式。这话不假。不需要舞台,不需要文凭,甚至不需要听众,一个人,一本书,就可以开始。
流沙河在《就是那一只蟋蟀》里写:“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心态,中国人有中国人的耳朵。”彭明哲在序言中写:“吾信书声不绝,文明不亡。”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恰好说出了这本书的分量。当千家万户重新响起琅琅书声,当一个人愿意把一首诗、一段文字慢慢地、认真地读出来,文字便在声音里还乡;而我们,也在声音里,一步步走回自己。(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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