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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睡了,我替他们醒着

这些年,“村庄”大概是被诗歌写得最旧的一个词。炊烟、老井、白发的母亲、回不去的童年——意象是现成的,感慨也是现成的,乡愁几乎成了一种可以批量生产的抒情。所以看到戴长伸的这本最新诗集《村庄最早醒来的部分》,我原是带着几分警惕阅读的。两百多首诗,七辑,写的又是鲁西北平原上一个叫代楼的小村子。

可一首一首往下读,我那点警惕慢慢就散了。寻常的乡愁,是“我想回家”;这本诗集里的乡愁,却要凉得多——炊烟还在老地方,灶台还在,可灶台前添柴的人、门洞外等你的人,一个一个,都不在了。家还在,家里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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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醒来的,是失眠的人

书里有一首同名诗,开头这样写:“村庄最早醒来的信号,不是鸡叫头遍//是爷爷起五更给牛筛草喂料。”单看这两句,是一幅再熟悉不过的勤劳田园图。可戴长伸在自序里交代了一个很容易被人滑过去的细节:这两百多首诗,初稿无一例外,都写在凌晨到早晨八点之间。

一个住在成都的人,在千里之外的凌晨醒来,写下代楼村的五更天。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谁,才是“村庄最早醒来的部分”?

是爷爷,是披着星月拾粪的庭爷爷,是那些天不亮就起身的人。可这些最早醒来的人,如今一个个都睡去了,再不会在五更天醒来。真正在凌晨醒来、再没睡着的,是那个当年逃出去的人。

《咳嗽的三种可能性》大概是全书最安静、也最狠的一首:“早起的咳嗽只有三种/可能性:烟叶、坐月子、辍学//分别对应爷爷、娘、三姐姐/——从此起彼伏到只剩娘一人。”

一个村庄的清晨,原本是用三种咳嗽声来报时的。岁月要做的事,就是让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此起彼伏”,最后“只剩娘一人”。而翻到诗集后面,娘也走了,连这最后一声咳嗽,也落进了土里。

“最早醒来”这个词,就这样在书里悄悄翻了个面:它从“起得早”,变成“睡不着”,再变成——偌大一个村子,只剩你一个人醒着。爷爷、奶奶、父亲、娘,都沉沉睡去,再不会在五更天醒来;那个在成都的凌晨睁着眼的人,成了代楼村最后醒着的部分。

他醒着,是为了替他们醒着。

这本书名为写“醒来”,其实通篇都在写“沉睡”。而那些露、那些风、那些鸟,都是逝去的人派回来的信使。《清晨六点的鸟》里,“鸟在窗外啾啾叫个不停/一定是娘派它催我起床”,“从前是这样:娘早早做好了饭……现在是这样:娘覆满露水睡在田里/鸟在窗外叫,我再也吃不到娘做的饭”。《风没有感情》里,诗人嘴硬:“风没有感情,我和它一样/没有动感情,真的”——可这个“真的”,恰恰是此地无银,风到最后“只是从我眼睛里/拽出两条连绵不绝的围脖”。一个中年人,硬是把哭,说成了风。《青纱帐》里写:“青纱帐遮挡住父亲坟头,每次抬头/都好像他刚藏起身,又似乎正要站起身。”

在这些诗里,逝去的人没有走远,他们只是藏了起来,藏在树后、露里、鸟的叫声中,等一个还醒着的人,把他们一一认出来。

这正是自序里那句近乎坦白的话——“我是在一厢情愿地为记忆中的乡村树碑立传,更是用一行行文字为那消失的乡村、悠远的乡愁招魂”。毕竟,招魂,总得有一个醒着的人。


半盒药,称出乡愁的重量

乡愁诗,最容易把乡村写得太轻、太美,美成一张明信片。戴长伸不。他的乡愁是有重量的,重量来自数字,来自价格,来自一个人一整天的腰酸背痛。

《大地上的娘》里有这样两句:“装满一包/就多十几块钱,够给爸爸多买半盒药。”

十几块钱,半盒药——一个母亲在棉田里弯一天的腰,双手被棉萼的棱尖扎出满手的痕,所能为丈夫挣来的,就是“半盒药”。这里没有一个字说苦,没有一个字说爱,可一个家的全部重量,都压在这“半盒”上。

这样的数字,在书里随处可见,而且准得惊人。《第一次进城赶集》里,“一斤花生九毛五”;《和娘赶韩寨集》里,“找人看车子三毛钱,我舍不得/娘更舍不得”;《1990年秋,两个外甥女过唐公沟》里,八岁的小娟手腕上绑着的手绢里,裹着“二十块钱——家里刚粜了粮食”,她肩负着给姥爷送买药钱的重任,又累又饿,不敢停歇。

这是一种“算账”的写法,但他算的从来不是金钱,是爱能被贫穷压缩到什么程度。在代楼,爱不是说出口的,是用“多摘一包棉花”“多挣半盒药的钱”来称量的。

最能说明这种甜苦之分的,是《甜水苦水》:“家家都有两口缸:甜水缸、苦水缸。”甜水从村外的甜水井挑回来,给人喝;苦水是院子里压水井压出来的,喂牲口、浇树、洗衣。一个“苦”字,连水都分了层级。诗的结尾,“我”在星月下对着压水井撒气,“一下一下用力/按压到体力全无,依然是一腔苦水”。

这一腔苦水,是代楼的日子,也是这本诗的底色。它提醒我们:真正在那片盐碱地上活过的人,不会把故乡只写成一轮明月、一树槐花。明月和槐花当然有,戴长伸也写,写得极香极甜——《五月槐花香》里,“一簇簇落在地上,顾不得/沾了尘土,掐几朵塞满口腔//——香幽幽甜微微”。可那香那甜,是从苦水里长出来的,所以才格外沉。


剪枝的父亲,压枝的儿子

七辑之中,第二辑专写父亲,题为“剪枝教学:父子的葡萄树”。在我看来,这是整本诗里最见匠心、也最耐读的一辑。

父亲是个民办教师,“左上兜隐约可见/英雄牌钢笔”,一辈子盼着转正,为人“宁折不弯”。他教儿子干农活,教得最细的,是剪枝和压枝。《剪枝教学》里,他“指挥我用大剪刀/剪掉多余的枝子:病枝、弱枝、徒长枝”。

写到这里,笔锋忽然一转,落到了“我”自己身上:“我也是一根多余的枝子/在乡村徒劳地打转:像陀螺/脱不开拿捏的手”;“我这根枝子/歪歪扭扭,还没来得及接受生活的修剪”。

这是极漂亮的一笔。父亲教的是园艺,儿子听成了自己的命运。在那个还没长成的少年眼里,他就是一根“徒长枝”——在乡村白白地蹿个子,不知道要被生活这把大剪刀,剪成什么形状。

《压枝教学》更像父子之间一场没有说破的辩论。压枝,是把一根长长的枝条轻轻压弯、压向地面、埋进土里,它才能生根,长出新苗。父亲“滔滔不绝的辩证法在一树干枝上嗡嗡作响”,儿子却“沾满土灰的膝盖羞愧、酸痛”——因为少年人贪恋高处的鲜甜,“不想像一根干枝那样/放低身段”。

要知道,自序里戴长伸把当年逃离村庄的自己,称作“一个背叛者”。一个拼命想往上长、想冲出村庄的少年,是不肯“压枝”、不肯低头的。可偏偏是父亲,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就把“如何低头、如何回到土里”的道理,连同葡萄藤一起,种进了他的身体。

多年以后,那个少年在成都的凌晨醒来,一笔一笔把自己写回代楼——这才是真正的“压枝”:他把自己这根在城市里徒长了半生的枝条,重新压回故乡的泥土。父亲没能看到他长大,没能陪他结果,《父子的葡萄树》里写:“葡萄长大还要很久,这我知道。爸爸病了/我也知道,但以为他能陪到我长大。”但父亲的方法论,早已长进了他的骨头里。

父亲的离开,是这本诗里最锋利的一道伤口。《爸爸在高处看我长大》写的是传染病医院探病:“一道窗纱和冰冷的栏杆把爸爸/和我们隔开。爸爸像在服刑,我们像来探监”;“时光最终将无情地把我们/和爸爸永远隔开:爸爸无期徒刑,我们无处探监”。

“无期徒刑”“无处探监”——这八个字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个孩子早早地就懂了:有些隔开是暂时的,而死亡的隔开,是连探监都无处可去的。

可父亲并没有真的消失。《子夜的葡萄》里写:“爸爸走了一年,葡萄越来越茁壮”;《葡萄架下》,那几棵葡萄“好像也/越来越沉默。冬去春来/又一次咬紧牙关开花结果”。

死者借由植物继续生长。父亲修剪过的葡萄树,替他一年一年地结果;父亲教过的那个“压枝”的道理,替他在儿子身上,一年一年地应验。这大概是父子之间,最沉默、也最结实的一种重逢。


被锄头托起的那束光

第四辑“四姐妹:陡峭的河岸北风吹”,读来让人心疼,也最能见出戴长伸作为诗人的诚实。

他没有把姐姐们写成一组温情的符号。他写的,是乡土中国里一代女性被悄悄拿走的东西。

《咳嗽的三种可能性》里,三姐姐“背上花粗布书包出门/发现已不用再去学校”——辍学,是三种清晨咳嗽声里的一种。《陡峭的河岸北风吹》里,“迎风举起锄头的,是我的姐姐”“迎风吹散辫梢的,是我的姐姐”“迎风出嫁时迷了眼的,是我的姐姐”。最扎心的是这一句:“迎风撕碎的作文本里写成‘组组’的,是我的姐姐。”

写成“组组”,是因为没念过几天书,连“姐姐”两个字都写不全。

《二姐》写得更白:“我的姐姐会种小麦、玉米、棉花……会裁剪衣服,不会写字”;“但认不全纸币/因此在集上被坑过钱”。一个那么能干、“能屈能伸”的女人,因为不识字,连钱都能被人骗。而诗人没有替姐姐们把话说满,他留下了一个近乎残忍的追问:“是否也有过不为人知的梦想/却从未对我提起。”

这一句,是整辑的良心。它承认了:这些姐姐们,本来也该有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爱情、自己的远方。《场院里》写得明白:“姐姐没有自己的爱情”;《四姐妹》里,“这十二月的快刀/把大姐切到宁夏;把二姐三姐四姐/分割到三个村庄”。大姐二十三岁,远嫁几千里外叫平吉堡的农场,诗人说,他忘不了“那一幕:昏黄的灯,闪着大姐打湿的长辫子”。

《姐姐的雨》是这一辑里构思极巧的一首:同一场雨,下在平吉堡农场,下在洼李,下在曲庄,又下回代楼——四个姐姐被分割在四个地方,唯有一场雨,能同时落在她们身上,像弟弟无法同时抵达的牵挂。

说到这里,必须回到“我”。《月下少年》里,那个少年“抬头看月亮,找到了自己的光”。这束光,是读书,是写作,是逃出去,是成为家族的荣光。可一个农家的资源是有限的:姐姐们辍学、早嫁、留在土地上,“读书”和“往外走”的机会,最后留给了最小的弟弟。

所以戴长伸的光,不是他一个人的光。那是四个姐姐用锄头、用出嫁、用撕碎的作文本,一起托起来的。他写《竹篮中的水》,说四个姐姐“不会说普通话,没坐过飞机高铁/没穿过罩到小腿肚以上的裙子”,“种庄稼、打零工、生养孩子/刚学会用微信,昵称叫‘夕阳红’”。

“竹篮打水一场空”,本是个再俗不过的说法,可在诗里,姐姐们在村头用竹篮打水洗脸,“水面映出第一张合影”——一场空的水里,偏偏映出了唯一留下的、真实的合影。虚幻里捞一点真实,这是戴长伸的本事,也是他对姐姐们的交代。

一个从这样的家庭里走出去的人,是不敢独享那束光的。读这一辑,读到的不是炫耀,也不只是心疼,而是一种“幸运儿”的愧疚——他知道自己是踩着谁的肩膀,才够到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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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代楼,在地图上放大

写到这里,“乡愁”两个字,在这本诗集里已经被重新定义。

它不再是一种空间上的距离——成都到代楼,如今一张机票、几个小时就到了。戴长伸在自序里说得很清楚:他能随时回到那个炊烟还在、鸡鸣还在的村庄,“但记忆中那个‘老家’……再也回不去了。能替我回望那片土地、那些岁月的,只有文字”。

所以乡愁在这本诗集里,不是“我想回去”,而是“我必须记得”。

记得,是因为有人再也回不来了;记得,是因为那个村庄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自序里,代楼“在各种地图上毫不起眼,甚至几无标识”。于是戴长伸提出了一个让人动容的请求——他请读到这本书的人,“打开地图,放大,让目光在鲁西北的代楼村标识上稍微停一停,那里有我的村庄,我的亲人”。

这一停,就是招魂,就是立传。他记下的不只是自家人,还有狗儿大爷、金忠大爷、落炕的大娘、静姐姐,还有代楼、洼李、小杨庄、曲庄、王广庄……一个个普通人的名字,一个个普通村庄的名字。《咣咣镲》里写:“有多少人事不都这样下落不明”。而诗歌要做的,就是和“下落不明”对抗——把那些被时代、被死亡、被遗忘带走的人,一个一个,重新叫回名字。

这是无名者的史记。

自序里,他引了尼采的话:“当钟声悠悠回响,我不禁悄悄思忖:我们全体都滚滚奔向永恒的家乡。”一个在凌晨醒来的人,用两年半的时间,把自己重新压回那片盐碱地,替所有沉睡的人,再看一眼人间。这是一个“背叛者”能做的最后的事,也是他唯一能做的还乡——纸上还乡。

最后客观的说,诗集中的两百多首诗,一律两行一节,又都在凌晨写就,时间久了,节奏上难免有过于匀齐的时候;风、露、雾、霜、雨、雪这些自然意象,也在部分篇章里反复出现,偶尔会让人觉得少了一点意外。但转念一想,招魂本就是一件执拗的、需要一遍遍重复的事——像上坟,像年年八月十五打枣,像对着一个空荡荡的门洞,反复喊一个再也不会应答的名字。这种重复,或许正是深情本身的形状。

村庄最早醒来的部分,最后,是一个醒着的人,和他不肯放下的记忆。(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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