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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赣北、赣鄂交界的洪一乡,派出所的一张麻将桌旁,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警察忽然感到一阵恐惧。
牌局按顺时针换座,人从二十岁科员的位置,一步步挪到副主任的位置。他好像被谁拽着,一眼望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牙齿变黄,皮肉松弛,头顶发秃,从摇篮到坟墓,都在这张桌子上一圈圈轮回。
这个年轻人叫阿乙。10月26日晚,南昌青苑书店总店,他与同乡、南昌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导李洪华相对而坐。两人都是江西瑞昌人,对谈的主题叫“写作者的确立”。
一个乡镇派出所的警察,后来成为华语文学的重要写作者——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洪华把话题拆成两半:写作者“何以确立”,以及确立之后,“何为”。
●没读过中文系,他把自己“读”成了作家
对谈从一桩“公案”说起。
李洪华说,阿乙没有走科班创作的路子,靠个人生活打底、海量阅读支撑,完成了从普通写作者到成熟作家的转变。阿乙却不认这份“叛逆”:不是摒弃了科班,是当年成绩太差,江西大学的中文系,甚至九江师专的中文系都没考上,最后读了警校。他的说法是,自己不过“捡了科班写作的一点尾巴”。
这点尾巴,是他一截一截捡来的。
在郑州晚报做编辑时,他带一个郑州大学的实习生,张口就问人家在读什么。对方说读余华,夜里读《活着》,一个一米八的男人,读得热泪盈眶。阿乙将信将疑,自己去读,“然后就上当了”,把余华的作品一本本读完。他不讳言,自己早期的作品里有余华的影子。
到广州《南方体育》上班,又有一位中山大学的年轻人问他:“你读过卡彭铁尔吗?”阿乙没听过这个名字,对方接着报出略萨、科塔萨尔、富恩特斯、博尔赫斯,还把他领到广州一家开在居民楼里的博尔赫斯书店。店里的书按作者姓氏从A排到Z,他看过去,十有八九不认识。
“现在我来书店,只有百分之十的作者不认识了。”阿乙说。这么多年,他每遇到一个中文系出身的人,第一句话几乎都是:“你最喜欢的文学作品是什么?有什么书推荐给我?”
真正让他“开窍”的,是一次羞愧。
他原本在江西瑞昌读的,是报刊亭里的杂文选刊、小小说选刊,是厚黑学、红墙秘史。这些书像抽烟,读的时候有快感,放下之后,想法却全被框在一个很浅的地方。后来一位网友问他:“你以文学为业,读过多少本书?”他数来数去,把《读者》的合订本都算上,也只有十五本。
他当场觉得羞耻。回到家,把过去读得顺的东西全扔了,专挑难读的读。他读《茶花女》,读到阿尔芒为了见玛格丽特最后一面,执意让人掘开坟墓——小仲马直直地写:曾经的巴黎美人,眼睛只剩两个窟窿,一缕干枯的头发贴在长了绿斑的脸上,嘴唇烂完了,两排牙齿紧紧咬在一起。
阿乙跟着法医出过现场,见过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我以前看的那些唯美的小说,全是骗人的。”他说,“这才是真实的文学。”读者后来在他的小说里,一开头就读到挂在树枝上的尸体碎片,源头就在这里。
从那以后,他读芥川龙之介、卡夫卡、尤瑟纳尔,读《局外人》、读萨特,读马尔克斯,读福克纳。他说福克纳是“二十世纪的莎士比亚”;他读《尤利西斯》,觉得过瘾,但最过瘾的还是《追忆似水年华》,他称那是“古往今来,从地球到宇宙里最伟大的文学作品”。
“我写的东西,没有什么是我自己独创的。”阿乙说,“对我这样一个警校毕业、乡下出身、做了很多年公务员的卑微写作者来说,能吃大师们的剩饭,我感到光荣。”
李洪华接过话头,讲了他在课堂上反复琢磨的两个人:鲁迅和曹禺。鲁迅写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一写就是经典;曹禺二十出头写《雷雨》,一写也是经典,被视作中国现代话剧成熟的标志。秘密在哪?李洪华说,这两个人动笔之前,眼里先有大师——曹禺从希腊悲剧一路读到莎士比亚,鲁迅也是如此。
“学乎其上,得乎其中;学乎其中,得乎其下。”李洪华说,一开始就向最好的老师学,哪怕成不了一流,也能成为一个中流的写作者。
这大概是“确立”的第一层意思:一个人先在阅读里认下自己的来路,才谈得上写作的去处。阿乙没有进过中文系,他干脆把自己活成了一所大学。
●故乡是一张皮,离开它,才看得清它
谈阅读,阿乙是眉飞色舞的。
“故乡就是我的皮。”他说,“就像一个黑人,你没办法把皮换掉。”他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城里人,开口还是“我是瑞昌人”。
但他在瑞昌的时候,最大的愿望是去九江,“觉得天堂就是九江那个样子”。他写北京,总觉得隔靴搔痒,最后还是要回过头写瑞昌。
洪一乡的日子,是他反复讲起的一课。
他去报到时,乡里没有水泥路,也没有柏油路,中巴车碾出的泥坑像刀尖,能割坏轮胎;推开派出所的门,牛就在街上拉屎。整个街上只有一家小卖部、一家餐馆、一个卖菜的,一张台球桌。
“我不是在诋毁它,我是在表扬它。”阿乙说,人只有到了这种地方,人生才会极度反弹,“像弹簧被压到了底”。如果毕业直接分到县城,日子过得下去,他可能就软化了,这辈子也就留在县城了。
那时候他年轻,夜里常要走七八里山路,白天就着《参考消息》喝茶。他想到拿破仑在这个年纪已经在创立基业,而自己在遥远的山村里,一晚晚地熬,“每个晚上都像一百年那么长”。
他还记得京九铁路刚修通的光景。铁路没从瑞昌经过时,小城的日子是安稳的;等到灯火通明的绿皮火车从县城中心插过去,南来北往、从北京到九龙的旅客隔着车窗看一眼这座小城,“人心就开始撕开了”。
“野心一旦打开,是管不住自己的,他始终要叛逃。”阿乙说。
逃出去之后,他反而得到了写故乡的视角。他打了个比方:一个生活在海边的人,看海只能用眼睛看;可一个水手站在船头回望海岸线,他对那座城市的理解完全不同——他会发现,岸上的城市很小。
“我现在在北京,会觉得故乡很小,会觉得当年争的那些东西很无意义。”阿乙说,他能一眼看穿,当年为什么有人为了一个副科级,下那么大的力气,甚至用一些手段。如今隔着距离再看,那些事都变小了。
李洪华在一旁补了一句:苏轼讲“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写作者也是一样,离开了故乡,有了距离,才看得清故乡。鲁迅他们,都是“游城望乡”的人。
●头顶那个父亲,和那个没走出去的自己
对谈里,阿乙两次提到父亲。
他的父亲2016年去世,到今年十年了。阿乙今年五十岁,却说自己好像还活在父亲的羽翼之下。“我的上方还有一个屋顶。”他说。
父亲是个功利主义者,他从小听到的话是“这样做有用吗”。如今他在抖音上刷够一个小时,不用谁提醒,父亲那个粗暴的声音就会在耳边响起来:“你又在浪费时间!”他会感到灵魂里有一丝颤抖。
但父亲也给他留了另一样东西。小时候家里再紧,父亲都说:“你用什么钱我都不太同意,但你买什么书,我都同意。”直到现在,阿乙一进书店,还能感到一种“财政上的自由”,家里的书在成箱捐赠、外流之后,仍有几千册。
父亲自己有过一次生死。有一年上山采药,他从悬崖上摔下去,是一棵树托了他一下,腿摔断了,他硬撑着等到人来。阿乙说,没有那种硬骨头的求生意志,一般人撑不下来。他自己有两次濒临死亡,躺在病床上,难受得想从楼上跳下去,最后撑过来,靠的也是心里那个声音:父亲给他下过一道命令,一个男人,该怎么处理这种事。
“我父亲那个时代喜欢画画,结果被时代遗弃了;我正好赶上一个可以自由发展的时代,就成了写作者,替他完成了某方面的遗愿。”阿乙说,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个傀儡,“是他投射出来的一个碎片”。
父亲之外,还有一个“没走出去的自己”,一直站在他的书里。
中篇小说《模范青年》写了两个瑞昌同乡:一个听话,按家里的安排走,也有天分,也拼命读书写文章,却始终没能离开;另一个是第一人称的“我”,调皮捣蛋,最终走了出去。李洪华说,这两个人其实互为镜像,合起来就是一个阿乙。
“如果你当年没有勇气走出去,会不会就是书里那个留下的人的结局?”李洪华问。
“应该是的。”阿乙答得很干脆。
他说,当年在公安局给领导写材料,没有一句话是自己想说的,开头永远是“领导重视”“加强领导”。后来他有一次开车路过瑞昌的一个乡镇,忽然想起当年的同事,可能还在哪个地方做所长。“他夜里巡逻,看见月亮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一个远方的自己?”
他把自己和那个留下的人,比作一棵树:“我只不过是树干旁边的斜枝。所以我有必要,把那个主干给写出来。”
他甚至愿意相信博尔赫斯《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的说法:人在每一刻都在分岔,和这个姑娘结婚的我存在,和她没有结婚的我也存在。他讲自己真有过一桩按乡俗订了的婚,“就像储君要登基,本来没什么力量挡得住”,最后却被一股不是他自己的力量冲散了,他也因此才能离开瑞昌。
“写作者的任务,就是把那些明明很可能发生、却没有在我们身上发生的事,给写出来。”阿乙说。
这是“确立”的另一层意思,也是最动人的一层:走出去的人,并不比留下的人高明;他只是替那个没能走出去的自己,把另一种人生好好活了、也好好写了。一个作家的宽厚,往往是从承认“我本可以是他”开始的。
●AI时代,守住自己的伤疤
互动环节,一位老师把问题抛给了当下:AI日新月异,以后的写作者,该怎么办?
阿乙没有绕。
“大势所趋。”他说,文学工作者可能会像当年的京剧工作者、电台播音员一样,走向一个孤芳自赏、自娱自乐的时代。他说自己赶上了写作“最后的黄金时代”,也亲眼看着它“像一个巨人一样沉默”;以后的写作者,“就像算盘被电子计算器完美替代”。
他也试过把自己的文章贴进AI,问它这个作者的弱点在哪,分析得还特别准。但他很快警觉:如果照着它的意思改,一次两次可以,改多了,就脱离了自己的个性。
“我如果是个士兵,我的伤疤就是我的特点;我如果是个作者,我那些明显的错误,也是我的个性。”阿乙说,“我为什么要整容成一张标准的脸?”
他不赞成把人往平庸里推的创意作为教材,也不觉得喊几句“抵抗AI”的口号有什么用。但他同时是个清醒的人:他讲到无人驾驶,说中国现在有人驾驶的情况下,每年因交通事故死去六万人,技术成熟了,这些命能救下来,“这不是好事吗?”他不为旧时代的东西唱挽歌,只是清楚地知道,属于他这一路写作者的那片地,正在变小。
对谈快结束时,李洪华说了句心里话。他说阿乙的身体和写作状态,这些年一直绷得太紧,他希望阿乙松弛下来,“既写作,又有充盈的生活,身体好,写作越来越好”。
阿乙也提到了自己下一部想写的东西,他说那像是博尔赫斯文中的一句话,叫《抽屉里有把匕首》——写一个最终放弃了暗杀、也放弃了报仇的人。
对谈结束,签售开始。读者按店里的招呼,从左边排起,从右边走出。一个写尽了逃亡、罪案和死亡的人,下一本书,打算写写“放下”。
这或许就是“确立”之后的“何为”。(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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