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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4日下午,北京图书大厦一层共享空间的一场新书发布会现场,台上空着一把椅子。
主持人宸冰开场时说,这把椅子,是为一位可能来不了的作者准备的。她没有把话说得太重。台下的人大多读过那本书,知道作者病了,也知道这场发布会从预告起就着重强调一件事——“一场她亲自到场的新书发布会”。
在图书行业,作者到场本是发布会的常态。可这一次,“亲自到场”这四个字像一句被小心捧着的承诺,谁也不敢提前确认。
然后她来了。
轮椅从人群后面推进来,她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挪上台,坐上那把椅子。有人把一束花放进她怀里。“这束花,象征着你的能量。”宸冰说,“让植物在你怀里,给你能量。”

她叫马莉,《越悲怆的时候,我越想嬉皮》的作者。
她开口,先说的是这个地方。
“我在北京生活了将近30年。北京图书大厦是我经常过来买书、看书的地方。在我看来,这里是我的艺术殿堂,是我的殿堂。”她说,自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出书,会在这里办发布会,“当今天它终于让我梦想成真,我心里只有感恩。”
她感谢了很多人。“这本书的出版,对读者来说可能只是一本书,对我来说,是一个梦想的完整。”
说完这些,她话锋一转,讲起了命运新添的章节——那是书里没有的。
书里写的是十二年前。2013年4月1日,35岁的马莉拿到“宫颈癌中晚期合并妊娠”的诊断书。之后是化疗、流产、ICU、肺转移,她一次次被摁进生命的废墟,又一次次站起来。书的结尾,她用贝克特的一句话作题记:“我无法前行,我仍将前行。”

很多读者把它读成一个“大女主逆袭”的故事。马莉在台上,亲手把这个故事撕了。
“医学上,我十二年了,已经宣判我无罪、痊愈了。但是十二三年后,我又原发了结肠癌,转移到肝,还转移到腹膜,都是比较棘手的东西。还有一个医学上的‘600’基因突变,在肠癌里是非常可怕的。”
她顿了顿,说今年8月底、9月初,她“还算是一个有点姿色的女人”;几轮靶向药、化疗下来,她有时候不敢照镜子。“我本来是个很爱美的人。”
她把这些讲出来,不是为了让人可怜。“我是让你们知道,病魔它就是这么残酷。对于健康,你们不要侥幸,没有那么多侥幸。”
她甚至讲起了肠癌病人最不堪的部分。那时她肠梗阻,不能排气,不能排便。“正常人在电梯里放个屁,都觉得是人生最尴尬的事;可对一个肠梗阻病人,那是上天的恩赐。”她说,被毒素憋得浑身起红疹的时候,她在心里想,让我在电梯里放个屁给你们听听。
现场有人笑,笑着笑着,安静了。
这就是她的“嬉皮”。不是不疼,是把最狼狈的东西摊开,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她说,病魔会夺去你的财富、美貌,亲情、爱情、友情都可能背叛,“但我觉得我很幸运,我只是遭遇了颜值的背叛”。
“即便到了癌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我依然要做一条鲣鱼干。”鲣鱼干硬得能做成刀,她说,“我要卷了它的刀刃。这是我的态度,也希望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心气儿。活着,是需要这样的心气儿的。”

“接下来,你安静地听,听大家讲讲他们眼中的你。”宸冰说,“人最后什么都带不走,唯一能带走的,是回忆。”
第一个上台的是战友宋杨,沈阳人,马莉的闺蜜。她没有急着给马莉下定义,只讲了几个故事。
她15岁、马莉16岁那年,她得心肌炎,发烧昏迷。马莉和燕鹏把她背去卫生队,转院到304。针打上了,人还没醒,马莉急了,跑去问医生,医生说,物理降温。那个年代的小姑娘,手里什么都没有,哪懂什么物理降温。马莉跑去凉水房,把自己冲得冰凉,回病房抱着她;身上焐出一点热气,再去冲,再抱,就这么来回,直到把她的烧退下来。
“马莉是一个极致善良的人,为了友情可以忘我。”宋杨说。
还有桃花。马莉生日那天,和燕鹏路过一处小山坡,桃花开得正旺,她怂恿燕鹏摘了一枝。事情被告发,两人要写检讨。燕鹏文笔不行,马莉代笔,把一个悲催的检讨,写成了情书,晚上在大会上念了出来。
“她是一个极具浪漫、内心极为富足的人。”宋杨说。
退役那年,名单里没有马莉。宋杨在漆黑的楼道里看见她,刚哭过,还摔了一跤,绕着大家走。后来她去了解放军艺术学院,为了文学梦,一直走到今天。
宋杨说,她今天本来不想来——到了这个年纪,怕看见让自己难受的东西。“但我必须来,因为她是我的马莉。我要告诉她,你很重要,你非常重要。”她撂下一句“人在阵地就在”,“我不允许你退缩,也不允许你扔下我们。”
前几天打电话时,宋杨在忙,半天没吭声,马莉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她。“我现在身体不行了,但是我的嘴行。谁欺负你了,我给你当嘴替。”宋杨说,她当时一边掉眼泪,一边乐。
第二个上台的是燕鹏,现在是一名列车长。1997年底退伍后,他和马莉二十九年没见,“今天算圆了我们的愿”。来的火车上,他一直在想,见到马莉会是什么样。
他还原了摘桃花的细节:他个头高,踮脚爬上去,摘了一小把,两人背着手藏进军区大院,还是被告发了。他印象里的马莉,永远是八达岭长城上那个穿军装、风把发丝吹起来的、有点羞涩的漂亮女孩。
“她现在也很漂亮。”宸冰接过话,“在战友心里,你永远漂亮。”
马莉小声说:“我现在丑得像个鬼。我跟‘阿飘’的区别,就是我不会飘。”
“照顾好身体,身体好才是革命的本钱。”燕鹏对着台下说,“别生气,别想太多,别焦虑。”
第三个是战友付广顺,河南人,马莉口中的“男闺蜜”。他是带着稿子来的,开口就是三个词:荣幸、力量、珍惜。
新兵下连时,一个春光明媚的中午,他在楼门口撞见马莉。她正旁若无人、极专注地看一朵飘荡的柳絮。“在部队里有这样一个鲜活的自我,我被震撼了。”他原以为那是一道光,后来想,那是一道闪电,“能劈开困境、泥潭、阴霾”。
读完书,他才发现,马莉写看病的苦难,不到四分之一,“剩下大部分写的是斗争,写斗争中的美好”。病房里的胖妹、老旦姐、7号,灰暗的病房在她笔下喜气洋洋、生机盎然。“她总是能在逆境中歌唱,在困境中成长,在绝境中涅槃重生。”
他背出书里的话:“没有灾难的人生,等于没有幸福。”还有一段:“挥霍健康,是在尘土飞扬的路上一把一把抛洒小米;重拾健康,是把抛出去的小米,再一粒一粒捡回来。”他拍拍自己,“我满头白发,抛洒小米的时代过去了,剩下的就是捡小米。”
“如果你的生命里,有一个能把你写进书里的好友。”他说,“请一定珍惜。”
然后是周培玲。她和马莉在一家杂志社共事过,二十多年的朋友。她记得初见马莉,“这姑娘的眼睛又黑又亮,像里头落了星星”。工作中的马莉风风火火,采访回来,键盘噼里啪啦响,“那不是敲字,是脑子里的东西往外流”。午休时,她听马莉吹口哨、唱民歌——马莉学过声乐,一首《九儿》唱得余音绕梁。两人互相起外号,一个叫“文化人”,一个叫“艺术家”,一叫二十多年。
她带来了马莉写在书里的一首长诗《回到我们最初亲吻的地方》,当场朗读。“死亡是靶心,我,你的病妻,是雪峰上横卧的箭镞……”她的声音几度哽咽。她说,第一次读完这首诗,她的手是抖的,“我爆哭”。一个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人,没有控诉,写的是佛陀的金顶、重新站起的母马、女儿出生时的啼哭,最后是一只蓝色知更鸟,停在他们最初亲吻的地方。
“哭过、痛过之后,她还继续嬉皮着,继续战斗,不放弃,不抛弃。”周培玲说,“这就是马莉。”
编剧王龙是军旅作家,在八一电影制片厂做编剧,和马莉同年入伍。他说,马莉也走了一场长征——文学的长征、生命的长征、生活的长征,“都到达了目的地”。
他给了三句话:“最大的真实是真诚,这是书的艺术价值;最好的过关是破关,这是她人生的价值;最高的度,是度人。”他说,马莉不伪装坚强,不粉饰苦难,也不沉溺于苦难。他想起史铁生的《病隙碎笔》,想起《老人与海》,想起一位诗人的话:“生活让我遍体鳞伤,我却从伤口里长出翅膀。”
“马莉值得,生命值得,人间值得。”他说,“在操场上,她是战士;在命运的角斗场,她是斗士;在我们的相逢里,她是勇士。”他说,这不是祝福,是对他自己的激励,“以后遇到爬不过的坡,就想想马莉曾经扛起的。”

“几乎每个嘉宾都提到她,马莉开场也提到她。”宸冰说,“这个生命,与她息息相关。”
这个“她”就是九九,马莉的女儿。九九说,2023年妈妈开始写这本书时,她上六年级,回家看见妈妈对着电脑哭。“妈妈说,回忆化疗那段,太难受了。”她曾觉得命运不公平,后来回想童年,“我有一个妈妈给我的、充满能量的、非常美好的童年”,又觉得命运是公平的。
“不管面对什么困境,都要看到乐观的一面。”这个十几岁的女孩说,“就像在沙漠里发现半瓶水,悲观的人想,只有半瓶,会渴死;乐观的人想,终于找到水了。”
宸冰问她,想给妈妈什么力量。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说话。妈妈化疗难受的时候,我希望给她一个拥抱。”
马莉在旁边接话。九九在八九岁时对她说:“妈妈,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神经病’,做我的妈妈。”马莉当时回答:“太好了,妈妈要做你一辈子的‘神经病’。”
读者代表静荷来自石家庄,是一位小红书博主,33岁。她不认识马莉,是通过书认识的。她说,读这本书像追剧,吃饭时看,上班摸鱼时也看。她特别喜欢书里写故乡的段落,当场读了“人参果”那一段:小时候的马莉看了《西游记》,宣布自家院子里有一棵人参果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小伙伴们排队来讨果子;两个星期后,“人参果树”长出花苞,花谢了,什么也没结。“长大后才知道,我的人参果树,其实是一棵紫云英。”
读这段时,马莉在台上一直偷偷地笑。
“没有人能永远年轻漂亮,但文字永恒。”静荷说。她今天特意穿了绿色的衣服,“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她说,“世界以痛吻她,她却报之以歌。”
好友杨仲达是马莉在军艺的同学。他说,他宁愿马莉只是一个身体健康的家庭妇女,不搞文学,“健康才是我心里最大的初衷”。他至今没把书读完,“不愿意面对苦难”。“今天的发布会对我是一次洗礼,现在我敢去读了。”他说,马莉总说他欠她一首诗,他会写诗,也会写书评。他讲起孔子赞颜回“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讲起李泽厚说的“乐感文化”,“这种调皮,是我们战胜苦难的方法。”
好友乾罡和马莉认识二十年,今天在台下看见她,“差异太大了”,“她终于混成了她喜欢的作家王朔年轻时的样子”。他说,听宋杨讲那些事,原来“她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善良,让我大开眼界。”
发言快结束时,马莉忽然提到一个名字。
“最后,我想对书里我的好朋友桑亚说:好姑娘,我还不能去陪你。”
桑亚,是她在书里用了整整一章写的病友。她们初识于协和医院放疗科,桑亚曾是全国十佳模特,身高一米八,“身上有光芒”。两个被癌症击中的女人,约定“来生再遇见”。2016年8月17日清晨,桑亚走了。马莉在书里写:“桑亚,好姑娘,你解脱了……我们来生再遇见。”
十年后,在自己的发布会上,她对着空气说:“我还不能去陪你。”
“同病相怜,可我觉得你们不是相怜,你们是彼此给予力量。”宸冰说,“她把希望留给了你,她也一定希望你,晚点来,一直不要来。”
后面还有祝福。同年兵李卫东从安徽老家录来视频——当年部队办舞会,他几乎是马莉的固定舞伴。“马莉加油,我们爱你。”
著名作家徐剑写来祝福:“天妒美丽,夏花易殇。”他写,马莉“那铜铃般的笑声,便是一个女兵笑傲死亡、坚强活着的心跳”。
香港的读书会、天南海北的纸条,一张一张被读出来。宸冰说,读每一张,她都快控制不住,“这些祝福不仅是给马莉的,也是我们每个人,写给自己的。”
最后,她请全场一起念一句话。
“她一直在,我们都在。”
一遍,又一遍。
活动结束,所有人涌到台前合影。马莉被提醒,回去一定好好休养。她又坐回了轮椅。

【记者手记】
新书发布会的直播关闭后,作为一名文化记者的我一直在想,这场发布会和别的发布会,有什么不一样。
它没有惯常的成功学味道。马莉甚至亲手掐灭了“大女主逆袭”的叙事——她没有逆袭完,她还在泥里,她比谁都清楚。可恰恰是这样一个人,拼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挪到这座“书的殿堂”,不是来要掌声,是来提醒一群健康的陌生人:别侥幸,也别倒下。
我好像有点懂她的“嬉皮”了。那不是轻飘飘的快乐,是一个人看清了命运的全部残酷,依然选择的姿态——像那条鲣鱼干,硬到要卷了刀刃。她把最不堪的病痛讲成笑话,不是因为不疼,是她不肯让疼痛赢。
贝克特那句“我无法前行,我仍将前行”,从前我总觉得矛盾。那天我看着一个人,用轮椅、用搀扶、用一场两个小时的到场,把它诠释了一遍:所谓“仍将前行”,不是有力气的时候往前走,是承认了“我走不动”之后,依然把自己往前挪一点点。
那把空椅子,最终等来了它的主人。而她坐在那里,像是替所有在深渊里仰望星空的人,回答了一个问题——
无力的时候,人靠什么继续?
靠怀里的花,靠台上的人,靠二十多年没散的交情,靠女儿的一个拥抱,靠“来生再遇见”的约定,靠一句“她一直在,我们都在”……
也靠自己。
(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图片由活动主办方提供)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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