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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乔叶:好雨知时节,那雨原来落在四川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作家乔叶背这首诗的时候,还不知道它和四川有什么关系。她是河南修武人,写这首诗的杜甫是河南巩义人,在很长的年月里,她都想当然地以为,那场春雨是下在河南的。

直到后来,她从诗句读进去,读到杜甫这个人,又顺着他颠沛的大半生一路追下去,才在某一天忽然对上号:那夜的雨,下在成都,落在锦官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确确实实写的是成都。为了坐实这一点,她还特意查了资料。

“其实那时候已经被点亮了,只是不知道,点亮的那个地方,照的是四川。”10月16日晚上十一点过,在一辆行驶的车上,车载导航偶尔插进来报路,乔叶同本报记者谈起诗与四川,谈起她一次次入蜀的经历。

10月17日,这场名为“诗意四川——跟着古诗词游四川”的对谈在2026天府书展登场。乔叶是嘉宾之一,与她对谈的,是今年7月以《屋檐》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四川宣汉人罗伟章。乔叶本人是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得主(《宝水》),此前还以《最慢的是活着》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一个有意思的巧合是,2026天府书展的年度主宾团,正好是来自河南的中原出版传媒集团。主办方在台上讲到一个词,叫“杜甫共享”——一个河南的诗人,把最好的一场春雨留给了四川,从此两地都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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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盏灯早就亮了,只是很晚才照见四川

在乔叶这里,杜甫是“河南和四川共享的一个伟大诗人”。

“好雨知时节”是她童年就会背的诗,只是当时不认得写它的人,也不知道它写的是哪里。在她的讲述里,她是先懂得了这份美,至于这枚章最后盖到四川头上,是成年以后的事——先从诗里认识杜甫,再顺着杜甫的人生轨迹,才知道这些诗写的是成都。

她对这份诗缘,带着一种同乡式的亲近。而这份亲近,还不止杜甫。

中国文学史上有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把四川写得最好的诗,常常不是四川人写的。杜甫是河南人,陆游是浙江人,黄庭坚是江西人,李商隐也是河南人。

“李商隐还是我老乡呢,我们一个市的,焦作市。”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明显快了。李商隐是沁阳人,她是修武人,如今同属焦作。在她看来,这并不全是偶然。中原大平原辽阔,也有太行山横亘,历朝历代诗人多,文脉绵长,“人文历史的积累特别厚重,文学的土壤很厚”。

可这些从中原长出来的笔,为什么一到四川,就开出了如此美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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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难,替四川护住了一片“难以想象的美”

乔叶给出的答案,是“差异”两个字。

她说历史上很多古人会去壮游,一个人在路上,一边看见与故土相同、令人生出共感的风物,一边也看见全然陌生的部分。中原给了这些诗人深厚的底子,四川给他们的,则是迎面而来的惊异。

“四川本身的自然条件太好了,天府之国。”她话锋一转,说起李白那句“蜀道难”。难,当然是障碍;可在她看来,也正因为进来不容易,这片土地原生态的东西才护得住、留得下。她想起那句“无限风光在险峰”。蜀道所围护起来的这片区域里,恰恰藏着“难以想象的那种美”。

“外面的人进来,会享受到极大的差异性的审美,会让人震惊、震撼。”她接着说,当年能辗转入蜀的,本就不是寻常之辈,那些文人底子都厚;带着一身深厚的底子,撞上这样的山水,“互相撞击出来好的诗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有它的必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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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不该在书本里沉睡,它在大地上被“盘活”

这个夏天,杜甫草堂的背诗通关、剑门关的背《蜀道难》免门票,一度刷屏;黄鹤楼、岳阳楼等地,也都有类似的热闹。诗从课本里的考点,变成了景区的门票,变成年轻人的一场通关游戏。

“我觉得挺好的。”乔叶的态度很明朗。在她看来,诗从来不是在书本里沉睡的东西。它本就是人到此地、当其时、为其景写出来的,创作的现场本来鲜活。千百年里,它被经典化、收进课本、供上神坛,成了灿烂的精华,也渐渐固化成一笔文学资产。“现在我们到实地去,这个资产,又被盘活了。”

她记起很早以前去绍兴鲁迅故居,当地做“跟着课本游绍兴”,她当时就觉得好。课本上读到的东西终究是平面的,“虽然我们有想象力,但它相对平面”;可一到实地,“活色生香,那种立体的、多维的、丰富的东西扑面而来”,书本完全没法比。

在她看来,这还不只是还原。“我们是以我们这个时代的方式,把它重新解读了一遍。”她举例,黄鹤楼华灯初上、灯一盏盏亮起的那一刻,如今总会有无数人举着手机等它、拍下它、刷上屏,“那一瞬间非常动人”。自媒体如此发达的今天,这是这个时代的人“可以享受的一种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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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句是花,还得看见花树和它扎根的大地

不过,若“跟着古诗词游四川”只停在背诗、打卡、换一张门票,乔叶又觉得可惜。

她给游客、也给同行的写作者提了个建议:别只被“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这样的名句接住。它们当然极美,但最好再往下走一步,去了解诗人的人生。

她打了个比方,说得慢。诗句,只是树上开出的花朵;你还得去看看这棵花树本身是什么模样,看看它扎根的那片大地是什么模样,“那个历史感的东西”在那里。

比如都江堰,几千年下来,“多么伟大,多么了不起”,里头意味的东西太多,远不是一句诗能装下的。又比如杜甫——从河南到长安,再到四川,你跟着他的足迹走一遍,看见他的脚步、他的叹息。他一辈子穷困,物质上始终贫乏,却在自己的苦难里不断生长,最后把自己长成了一个“又辽阔又深沉的人”。

她于是把旅行分出几层。最初的一层,是看风景、打卡;再高一点,是看懂风景背后的人文;更高的一层,是从这些人文里,读出广阔而丰富的人生,让自己也在这段旅程里变得开阔、丰盈。“这样,你看到的风景就跟别人看到的不一样,就不是一个面上的风景了。”

至于写作者,她的要求更直接:当然要比一般游客更意识到这一层,“不仅仅是打卡,不仅仅是在朋友圈发一张照片”。


●诗是语言的皇冠,她把它藏进小说深处

很多人不知道,写长篇小说的乔叶,至今还在写诗。

她很早就写过诗,自谦“写得很差”;如今也还在写,只是不发表,“是练笔,是我保持手感的一个很重要的方式”。

她信奉诗歌的营养,信到了骨子里。“诗是语言的皇冠。”她说,诗歌的语言是最极致的,所以人们夸一部长篇到了顶,会说它有“史诗的品格”。她还顺手数了数那些写诗的同行:阿来的诗写得好,加拿大的阿特伍德也写诗。而从诗里能取到的,又不只是语言——“语言本身就意味着思考”,诗的思考性极强。

她最近在重读朋友推荐的古希腊悲剧,那几大悲剧,诗性浓得化不开;读托尔斯泰,她也读出满纸的诗。“谈诗歌我很不自信。”她先自谦一句,紧接着说,她所理解的诗,并不在于文字是否排成了诗的模样。托尔斯泰感叹人生的时候,哪怕只是描写安娜的容貌,字里行间都有浓郁的、深沉的、热烈的情感,“都是诗意”。诗意跟结构无关,跟形式无关。

写《宝水》时,她表示,自己也往这个写一个普通村庄如何变成文旅目的地的长篇里,“放了很多诗意进去”。


●柔韧的四川,写不完的四川

乔叶对四川的熟,远不止“来过”。在来成都的机场,她还掏出手机搜了一回:我到底写了多少四川?结果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雅安的挞挞面,她写过;宜宾李庄的日子,她写过;在西昌,她绕着邛海走了一整天;在达古冰川,那座被称作“离城市最近的冰川”,她写了《冰川上 冰川下》;泸沽湖的花,她写过;去汉源,路边看一片梨花,花椒的香气还在记忆里,她又写了一篇。前前后后,近十篇。

其中李庄那篇,她后来自己重读,仍然感慨。那么小一个地方,抗战年间一下子容纳了一万多人,一住就是六年。她去看过田坎间那些遗址,也叹服于那些淳朴的人。在那样的年月,肯接纳、敢接纳,是要有勇气的。在《李庄的日子》中,乔叶写道:“归根结底,还是这片大地上的百姓好。平和的岁月里,他们会勤勉生活,愉悦享受。遭逢大事临头,也能宽厚接纳,慨然承受。他们本身正如大地一般,平朴无奇是他们,怀抱万物也是他们。”

她说四川人最难得的,是两副面孔。太平年月,最会享受生活,享受美食,享受种种的美;苦难来了,又极能扛。说到这里,她特意绕开了“坚韧”这个词,觉得不够准确:“它非常柔韧,有它的韧性,去消化这些苦难。”这份柔韧,让她感佩。

一个写过村庄如何被旅游改写命运的人,再走在“跟着古诗词游四川”这条线上,看着那些正被重新发现、重新命名的地方,目光自然会多停一会儿。在乔叶看来,跟着古诗游四川,跟着的其实不只是诗,更是一个个把自己活成了辽阔风景的人。

她写过一篇《和杜甫一起看山》,里面有句话:因为心里有杜甫,因为心里有杜甫的诗,我就觉得我所看到的山就比那些心里没有杜甫和杜甫诗的人看到的山,更多,更美。

那场一千多年前的春夜喜雨,其实一直没有停。只是要读懂花树、读懂大地的人,才走得进那片雨里。 (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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