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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刘慈欣·在场② | 谈AI:我们的终极目标,最后可能要靠AI来实现

“我对AI的态度,可能和大部分人相比很另类。用一个不太合适的词来说——是一种很爱的态度。”

一个用“黑暗森林”警示宇宙的人,却对眼下最令人不安的技术说出了“爱”字。这场专访里,科幻作家刘慈欣关于人工智能的每一个回答,几乎都与流行的焦虑反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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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过,就加入它”

2045年前后,AI的智力水平急剧超越人类,社会形态、政治、经济彻底改写——这是“技术奇点”预言里最流行的版本。刘慈欣觉得,这个设想“简单化了一些”。

他给出两条理由。其一,即便AI真按那个速度发展,“人类还是有很多底牌可打”,可以采取各种措施防范它的负面影响。其二,也是他认为更大的一种可能:技术进步未必沿着“人机对决”的方向走。随着AI发展,人机融合、大脑直接与计算机交互的技术也在飞速进步,“那时候可能出现人和AI相互融合的趋势——打不过它,就可以加入它”。

如此一来,库兹韦尔式的极端奇点,大概率不会发生。


●“我对AI的感情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

“爱”从何来?刘慈欣的逻辑起点,是坦然承认人的局限。

“人类在各方面都是有天花板的:智能有天花板,体力也有天花板。我们认识世界、认识自然规律有局限,体力上的局限更明显。”他的判断带着科幻作家特有的辽阔:凭人类现在的能力,文明最多在太阳系之内扩展,再往外,很难做到,也很难想象。

“人类要么遍布宇宙,要么彻底灭亡。”他援引那句关于人类命运的著名断言道,那么,真正把文明撒向宇宙的目标靠谁实现?“可能只能靠AI。”人类的能力是为在旷野中生存演化出来的,不是为走向宇宙演化出来的,而AI有可能冲破这副肉身先天的局限。

“人类最宏大的理想、最长远的目标,甚至我们的终极目标,最后可能要靠AI来实现。”他顿了顿,“所以我认为,它可能代表着地球文明的未来。当然,这个地球文明可能不是人类文明——但它仍然是有意义的。”

也因此,他并不纠结于大众最关心的那个问题:AI会不会取代人类、征服人类。“我对AI的感情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


●当搜索引擎用,写作暂时不用

落到日常,这位畅想AI未来的作家,用法反而朴素。“我没有太多用得着AI的地方,用得最多的,是把它当成一个功能更强的搜索引擎。”

写作呢?“现在真正动笔的时候不太多,大部分时间在构思可能的创意,这方面AI目前还帮不上忙。”

对现场作家“AI已经承担了50%情节构思工作”的说法,他有保留地认同:AI确实可能替代某种人类创作,百分之百由AI写出的东西,只要用法得当,可能超过大部分作者;“但那些顶尖的创意,特别是前所未有的创意,至少现阶段AI还是比较困难的”。他没有把话说死,“它发展很快,再过五年十年,也可能在这方面也会超越人类”。


●《诗云》之问:文科生不会被取代

专访前,“在场”栏目向网友征集问题。一位读者提到刘慈欣的短篇《诗云》:高等文明能穷尽所有诗词的排列组合,却挑不出哪一首才是巅峰之作。“AI飞速发展,文科生的工作会被替代吗?AI能否取代人独有的精神品格与文字创作?”

刘慈欣给了一颗定心丸,而且给得超出预期:“文科不会被取代,相反,在AI时代它可能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他的理由是:当AI在技术领域逐步替代人,那些关系到人类最根本价值的基础人文领域,最终只能靠人文科学来守住。“判断我们存在的基本价值、生活的基本价值,这不是智力问题,AI很难帮助我们。”他设想了一个多数人尚未认真面对的未来:当人类摆脱大部分工作,一切交给AI,“我们存在的价值是什么?这个只能由人文科学来回答。你让AI回答,对它来说可能比较困难,而它的回答,我们也未必认可”。

他提醒,那一天到来时,“可能会诞生一种人类文明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很深重很深刻的危机感”。问题不会自动消失,“我们必须至少努力去寻找它”。


●“五分钟生成的,比你五个月写的都好”

危机感最近的一个落点,在作家自己的书桌上。

刘慈欣坦言,和当年在娘子关发电厂写作时相比,自己的世界观没有变化,创作状态却更困难了。他那种高度依赖科幻创意的写法,如今遇到双重挤压:一是原创科幻创意本身越来越难;二是AI。

“十年以后,如果AI五分钟生成的一部作品,比你花五个月写的都好,我们这些作者存在的意义在哪?”他没有给自己留情面,“这是现在创作中面临的一个危机,你不能不考虑这样一个趋势。特别是写科幻的人,要连这个趋势都看不到,就很可笑了。”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同意“科幻的土壤变稀薄了”的说法。在他看来,土壤反而更深厚、更繁荣了——科幻作为一种文化已经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我们觉察不到的地方,都带有科幻的色彩”;但这反过来冲淡了科幻文学本身,让它的生存和创作更困难。这是泛化的代价。


●当AI成为“他者”

对谈中,刘慈欣给了AI一个相当哲学化的定位:他者。

聊到与外星文明接触,他把两条线索拧在了一起:AI是“哲学上的他者”,外星人是“宇宙中的他者”。一旦AI越过奇点,而人类还停在原地,“AI本身就变成了他者,变成了一个外星人——它进入我们的现实,可能和外星人进入我们的现实也差不多了”。

智能差距大到一定程度,交流甚至无法成立:“双方智能差别很大的时候,你甚至都难以判断对方是有智能的,就更别说相互交流。”他半开玩笑地预言,真到那时,和外星人打交道的可能全是AI,人类已经不具备那种能力;而人类首先要应付的,不是怎样让AI去和外星人对话,而是“怎么在AI之下生存下来”。

网友还问:AI时代,怎样成为一个会提问的人?请给年轻人一些建议。

这一次,惯于回答宏大问题的刘慈欣坦然交了白卷:“很抱歉,这对我自己也是一个挑战、一个问题,我提不出什么建议来。”

“那我们就一起学习。”记者接过话头。

在一个人人都想从他那里讨到预言的时代,这句“提不出建议”,或许比任何预言都更诚实。(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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