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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8日晚7时,瑞典学院宣布,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76岁的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消息传到成都时,她的三本新书正以完稿译稿的形态,躺在四川人民出版社的出版流程里——今年年初签下的合约,选题已经通过,目前只待走完最后流程,开机付印。
当晚9时许,记者拨通了四川人民出版社文学与艺术出版中心主任、图书品牌“鲸歌”主理人王其进的电话。电话那头,他一边连说“深更半夜”打搅没关系,一边告诉记者,自己刚在朋友圈发了一段半得意半自嘲的话:
“和‘杨师傅’(出版品牌‘新行思’主理人杨全强)合作这些年,我们只算是投之以木桃,‘杨师傅’却报之以琼瑶。‘杨师傅’这三个字的含金量还在上升!想到报选题时,有人问:这几个选题好在哪?我最有力的回答是:这是可以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的作品。于是选题会顺利通过。就像偶像剧的情节。”
“偶像剧”三个字,乍看是炫耀,细想却藏着答案。因为就在同一场对话里,王其进说了句几乎相反的话:“我们做出版,不是说冲着一定得奖来,得奖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他甚至特意提醒,若以“能不能得诺贝尔奖”为标准去找作家、寻稿源,“很可能是很难猜得中的。这种赌博心态,不适合做长长久久的出版”。
选题会上“这是可以获诺奖的作家”的一锤定音,与“不赌诺奖”的冷静,矛盾吗?把三本书的来路看完就会明白:那一锤敲下的不是赌注,而是底气——由专业、信任和时间一起攒出来的底气。
●“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瑞典学院的颁奖词写得很准:“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文学创作,以充满玩味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展开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卡森1950年生于多伦多,在多伦多大学读古典学,又在苏格兰受教于古典学者肯尼斯·多福;博士阶段回到多伦多研究古希腊女诗人萨福,研究所得后来整理成那本有名的《爱欲的苦甜》。《西方正典》的作者哈罗德·布鲁姆把她称作“在世诸天才之一”,说她是可与艾米丽·勃朗特、艾米丽·狄金森相提并论的“智慧作家”。她写诗,治古典学,也活跃在艺术与歌剧舞台;体裁在她那里从来不是围墙,诗歌、论文、翻译、图像,常常被揉进同一本书。
“鲸歌”与“新行思”此次合作推出的三种书,恰好是三条走进卡森的路径,而且都是首次引进的新作。
《特洛伊妇女》是欧里庇得斯经典悲剧的漫画新编:特洛伊陷落,男子被屠戮殆尽,赫卡柏、安德洛玛刻、卡珊德拉等女性的命运如水流散。视觉艺术家罗斯安娜·布鲁诺作画,卡森作文。书里人物皆以动物形象登场,唯独卡珊德拉例外——“她的意识早已飘离现实,徘徊于另一个世界”。这本书获《纽约时报》2021年最佳漫画小说,译者是现居纽约的诗与跨媒介艺术创作者李骄阳。
《闲暇时分的男人》是卡森2001年的诗作集。她让弗吉尼亚·伍尔夫和修昔底德坐在一起讨论战争,让圣奥古斯丁解释爱德华·霍珀的画作,把俄狄浦斯、艾米丽·狄金森放进令人吃惊的戏剧性并置;最后一首散文诗里,她动人地写母亲新近的离世。译者包慧怡是复旦大学英文系教授、爱尔兰都柏林大学中世纪文学博士,本人也是诗人。
《未失之物的经济学:阅读西莫尼德斯与保罗·策兰》或许最能见出卡森的独门功夫。古希腊的西莫尼德斯,是西方传统中第一位收取报酬创作诗歌的人;现代的保罗·策兰,是犹太裔大屠杀幸存者,语言的“经济性”尤为著名。卡森把相隔两千多年的两人并置一册,追问道:“言语被浪费时,我们失去了什么?”“言语被节省时,谁从中获益?”她看见两人都像版画的“负形设计”,剔除一切冗余;也看见那道刺眼的差异——西莫尼德斯对语言的力量保有根本的信仰,策兰则走向终极的绝望。译者古帆是成都理工大学讲师、南京大学英文系博士。
●“我们对他的文学判断是非常信任的”
三本书的“接生婆”,是“新行思”主理人杨全强。
这一点,王其进在电话里毫不含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诚实:“我要诚实地说,我们对这三部作品的判断,主要来源于策划人杨全强,因为他是发现并引进这几部作品的主要决策者。”
杨全强做书三十年,业内人更愿意叫他“杨师傅”。经他策划出版的书逾五百种:《编年史:鲍勃·迪伦回忆录》《三只忧伤的老虎》《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都是叫好又叫座的文学经典;米歇尔·福柯、让·鲍德里亚、齐泽克等一批思想家的代表作,也由他引介,形塑了一代读者的精神世界。2021年以来,他先后创办“行思文化”与“新行思”,《夏宇诗集六种加一》《堂吉诃德的眼镜:小说细读十二讲》接连成为爆款。在另一次对谈中,他说自己做编辑靠的是“对内容的兴趣,对文本质量的判断能力,对写作风格的趣味与喜好”;而无论是写文章还是做书,状态都“有点像踮着脚尖去够挂在上面的一个东西”。
“我们对他的文学判断是非常信任的,他觉得好,我们其实是借助这种非常专业的出版人的判断来做出版。”王其进说。
这种信任不是客套,而是一套清醒的办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我们也非常重视这些优秀出版人的判断,有时候我们会稍稍让位给专业的出版人。”他的理由很朴素:外国文学“确实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大量地去阅读,横向地比较”,没有这些积累就去引进书,“就像是碰一样,随便引一本进来,你也不知道是什么”。
“让位”两个字,在一个人人争抢话语权的行业里,并不好说出口。它的另一面,是清楚自己的边界在哪里——眼光可以借人,平台才是自己的本分。
●“我们拥有同样的音频和心跳”
那么,全国那么多的出版社,杨全强为什么偏偏把书交给四川人民出版社?
王其进讲了几件旧事。其一,双方合作至今已有五六年,“出了不少书,合作都很愉快”,《三只忧伤的老虎》就是见证。其二,也是更要紧的一件——“在他比较困难的时候,我们支持过他”,因为“非常认可他这种出版的方向、他的出版理念”。其三,是业务上的相互参谋:看到发行渠道变化,王其进曾建议杨全强把独立书店渠道做起来——适合他们的产品,现款采购,维护起来也不像在第三方平台那样有层层门槛。“出版理念上,还是相互认可。”
木桃从来不是贵重之物。提前预付的一笔版税,设身处地的一条建议,对方处于低谷的时候拉一把——都是小事。但琼瑶往往就是这样长出来的。王其进在10月8日晚朋友圈的那句“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与其说报的是诺奖,不如说报的是五年里从未落空的信任。
当然,接得住“琼瑶”,光有情分不够,还得有接得住的盘子。
“鲸歌”是四川人民出版社十年前便开始培育的原创文学品牌,至今已积累逾六百种图书。“金色俄罗斯丛书”已出四十种,两度获国家出版基金;《植物先生》获评中国“最美的书”,系列前两册市场销量突破十万册;2025年,《梅鉴》接连获评中国“最美的书”、“世界最美的书”、第三十六届香港印制大奖金奖、GDC书籍设计评审大奖。今年8月,在2026出版品牌影响力大会上,“鲸歌”入选“致敬2025/2026年度出版子品牌·文学类”名单。
王其进把出版的思路说得很直白:与优秀的出版人、出版品牌合作,“新行思”是其中之一。在他看来,这是各补所短:小而精的文学品牌人员少,擅长选题、组稿、策划与判断,却没有全渠道的资源去做发行和营销,“必须把力量集中在前端”;出版社则“是一个完整的平台,整个产业链都打通了的”,既解了合作品牌的发展之困,也为自己赢得优质出版资源。“涉及到外国文学的,我们更愿意借助这种专业出版人的眼光,去精挑细选。”据品牌资料,这些年“鲸歌”已与北京读书人、后浪、理想国、活字文化、新行思等众多出版方携手,推出上百种图书。
●“值得为这三本书多做一点”
诺贝尔文学奖公布之后,从来不缺各种热闹。四川人民出版社的这个故事值得多写一层,恰恰因为它是热闹的反面。今年年初签约时,卡森虽常年高居诺贝尔文学奖赔率榜首,可赔率终究不是结果;选题会上那句“这是可以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的作品”听着像玩笑,之所以能一锤定音,靠的是杨全强三十年、五百种书攒下的判断,和一家出版社甘愿“让位”的清醒。他们没有去猜诺奖的心思,是诺奖最后印证了他们的心思。
这也像极了卡森自己的写作。她让西蒙尼德斯与策兰隔世相认,让伍尔夫与修昔底德围坐谈兵,让两千多年前的特洛伊女人以动物的面目走进漫画——她一生都在做“跨越距离的对话”。而把这些对话译成中文、送到读者手里的过程,本身也是一场对话:北京的策划人,成都的出版人,身处中国上海、成都以及美国纽约的三位译者,凭的是同一个频率。
电话将尽,记者请王其进对自己说句话。他先笑:“接好这个馅饼吧,争取不让它凉得那么快。”再想,他认真起来:“作为出版人,遇到这种选题是会很兴奋的,我也希望小伙伴们都兴奋起来;出版之后,能真正得到读者的认可。”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硬仗:2026天府书展上四川人民出版社的几场重磅活动要办,四川人民出版社作者李敬泽、罗伟章等作家的成都、重庆行程要陪,《植物先生III》首版售罄、正在加印,卡森的三本书要抢在10月底前推出。王其进说,再累再忙再加班,“值得为这三本书多做一点”。
诺奖是瑞典学院给的,阅读却是读者自己的事。
一个奖项能做的,不过是把一个原本陌生的名字,推到更多人的眼前;接下来的事,要靠书被一本本印出来、摆上货架,再被人翻开。两千多年前特洛伊城下的哭声、萨福残页上的字句、策兰诗行里的沉默,要在四川人民出版社这间忙碌的编辑室里被重新接上,然后送往一个个素不相识的读者手中。
诺奖只在一夜之间揭晓,书却要一本一本慢慢做、慢慢读。“鲸歌” 有一句slogan——“我们拥有同样的音频和心跳”。在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人的描述里,鲸鱼穿越洋流与人海,只为找到频率相近的灵魂。对像《读者报》这样一份专注全民阅读的媒体而言,这或许才是消息真正的落点:奖项会散场,而卡森笔下那些特洛伊的女人、两千五百年里两位诗人的对话,才刚刚开始等待中文读者翻开。(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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