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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多芬不行——我没法弄扁贝多芬。”
马戏团的帐篷里,一个自称“扁平人”的角色摊开他二维的家当:手、脚、元音、头发、阴影,连同“集体感”,没有一样不是扁的,连反讽都“扁平地涌出,击打你双目”。可就在万物都被顺利碾平的当口,他卡住了——勃拉姆斯可以塞到幕后当背景音乐,贝多芬不行。
这是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的短诗《扁平人》。诗里那句突如其来的否定,被很多人视为整首诗的转折:既承认了艺术的边界,也捍卫了艺术的尊严——有些东西,注定无法被“扮演”。
北京时间10月8日晚7时,瑞典学院把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交给了写下这些句子的人。76岁的卡森由此成为继2013年艾丽斯·芒罗之后又一位、也是历史上第二位获此殊荣的加拿大人。64岁的瑞典学院新任常务秘书英格丽德·卡尔贝里,那位接替马悦然成为五号椅主人的女士,宣读的授奖理由是:卡森“其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全部作品,以俏皮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形式”。
赔率其实早有预兆。在诺贝尔文学奖赔率榜上,卡森高居第一已经有些年头,有的文章干脆称她是“高居诺贝尔文学奖赔率第一的女诗人”。只是这位女诗人的履历,平淡得几乎不像个“主角”:1950年生于多伦多,从多伦多大学本科一路读到博士,1981年获授博士学位,此后在麦吉尔大学、密歇根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和巴德学院任教,写诗、著文、翻译古希腊文学,还兼着编辑的差事。一个典型的学院派。
●和古典传统“对话”,而不是朝它鞠躬
诺贝尔文学奖创立于1901年,是世界文学领域最受关注的奖项之一。截至2026年,共有223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中国作家莫言在2012年获奖,是第一个获得该奖的中国籍作家。在历史上,共有19名女性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2022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埃尔诺为第17位女性得主,2024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韩江为第18位女性得主,2026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卡森为第19位女性得主。
诺贝尔文学奖给卡森的授奖理由里最值得咀嚼的,是“对话”两个字。
卡森是专业的古典学者。她在多伦多大学学习古典学,曾在苏格兰受教于肯尼斯·多福,博士论文写的是古希腊女诗人萨福,研究所得后来整理成《爱欲的苦甜》;她译过萨福,也译过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材料称她为“当代古典造诣最为深厚的诗人”。但她对待古典的方式,从来不是供起来、鞠个躬,而是把古人请进自己的帐篷,让他们开口说今天的事。
《红的自传》是最显眼的例子。这部1998年的诗体小说,地基是赫拉克勒斯的第十项功业——猎杀怪物革律翁,以及古希腊诗人斯特西克鲁斯《革律翁颂》的纸草残片,卡森甚至把自己对残片的译文也放进了书里。可她笔下的革律翁,是个长着红色翅膀的现代少年:饱受哥哥的虐待,母亲无力提供保护,只能从摄影中寻得一点慰藉。她还在书里安插了对斯特西克鲁斯的虚构采访、关于革律翁的论文。翁达杰形容它是“架在古典文本与当代自传诗之间一座雄心勃勃的奇特桥梁”。
桥是双向的:走过去的是神话,走回来的是一位艺术家坦然面对异质身份的肖像,红色翅膀的少年和他的红色世界,“折射出纯粹的美与灵性”。
萨福那条线,卡森走得更远。被尊为“第十位缪斯”的萨福,九卷抒情诗里只有一首完整传世,其余全是所指不明的断章残句。2025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若非,冬季:萨福断章》,就是卡森对这些断章的翻译、整理与解读。她说:“我越闪身退避,萨福就越彰显。”退,是为了让另一个声音显形;可正是在这种有意识的回溯里,她完成了一种新的写作,让读者在两种语言的交错中,“见证诗歌的某种返祖与复活”。
听上去玄,做法其实老实,她清楚哪些东西属于两千多年前,哪些属于自己。连翻译的失败,她都肯承认。谈起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悼念亡兄的《第101首诗》,卡森说:“英语是没法还原罗马挽歌的那种激情而缓慢的质地的。没有人(即使用拉丁语)能够接近卡图卢斯的措辞,它在最悲伤的时候竟有一种深沉的节日气息,就像那些在风中将所有叶子都翻转过来的银色的树木。在翻译上,我从来没有做到我希望为诗101所做的。”卡图卢斯的中译者李永毅也说,这首诗“是拉丁文学中最杰出的抒情诗之一,任何翻译都难以再现原文那种庄严的伤痛”。
●每一本书,都在发明一种新形式
授奖理由的后半句——“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形式”,几乎是卡森数十年写作的一份说明书。
她乐于“给诗歌正经的模样戴上面具”:打破分行,打破标点符号,让同一句话翻个面,再活一次。诗歌、日记、历史、纪实、小说,这些原本各有门牌的文体,被她拆成零碎材料,再以拼贴的方式缝合到一处。材料把这种写法称作“当今女性书写和篡改‘正典’的颠覆方式”——她不跟在正典身后续写,她直接动手改正典。
《小镇生活》里,她一口气造了三十二座小镇:死亡镇、记忆镇、爱情镇,还把李尔王、老子、荷尔德林统统请进这座理想国。每一首短诗是一个世界,这些世界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庞大的迷宫”。
走到2026年6月文汇出版社出版的《夜》,迷宫干脆变成了装置。这是一本“没有替代品”的书:它的原型,是卡森2000年为悼念亡兄亲手制作的一册手账,“一篇以书本形式呈现的墓志铭”;实物是一套26米长纸折成的风琴册,以卡图卢斯《第101首诗》为线索,按顺序从诗中提取63个拉丁词——每对展开的折页,左边列出词条和字典释义,右边拼贴与亡兄有关的一切:诗句、评述、旧照片、手写信、便笺碎片、拼贴画、希罗多德的段落、对话记录、国际邮票。
她要拼回来的那个人,叫迈克尔。他贩过毒,1978年逃走,去了欧洲,又去了印度,用假护照旅行,用其他人的名字生活,寄回家的明信片和礼物没有回寄地址;他爱过一个名叫安娜、患有癫痫的女孩,女孩在一个冬天离世;他后来和另外两个女人结过婚,“她们都很爱他”。2000年,迈克尔在哥本哈根身故,骨灰被撒入大海。
从他逃走直到去世的二十二年里,兄妹只打过五次电话,常常无话可说。卡森管这叫“哥哥的沉默”:“它抵触我”“他拒绝在我的思绪秩序里被‘烹煮’”。于是她搬来希罗多德——“历史和挽歌是近亲”,历史学家正如挽歌作者,都是“一个不断提出问题的人”。
她从希罗多德那里取出斯基泰之碗的故事:国王阿里安忒斯要求每个斯基泰人上交一个箭头,违者处死;箭头被熔铸成一只碗,立在埃克桑派奥斯,作为人口数字的“记忆”与“纪念碑”,可具体数字是多少,无人知晓。“历史可以同时是具象的和不可解读的,”卡森写道,历史学家“可以是一只讲故事的小狗,在小亚细亚游荡,搜集沉默的碎片,任由它们如毛刺一样附着在自己身上”。
迈克尔的一生,就是这样一堆“沉默的碎片”;碎片最终铸成了《夜》这只碗。卡森因此把《夜》称作一首“元挽歌”——一首关于挽歌何以不可能的挽歌:人们围绕着逝者收集事实,而逝者“始终超越于事实”。书的最后一句没有哭声,只有一个背影:“他拒绝,他在楼道里,他消失了。”
●冷笔法底下,全是伤口
冷,是卡森留给许多读者的第一印象。有评论者用“冷感笔法”说她:《车站》是一首错位之诗,车站是灵魂的中转地,人在这里被错认、被搁置、被送往未知的方向;《新法则》里,冻枝高处的松鼠低头问她,“你的恐惧和我的/一样吗?”;《墓志铭:俄狄浦斯的午睡》只有短短数行,古典悲剧与二十世纪的浩劫,一同落进俄狄浦斯午睡时松弛的眼窝;《弗洛伊德》里,年轻的弗洛伊德在的里雅斯特解剖了一千多条鳗鱼,剖到第四百条时说,“我切开的所有鳗鱼都是雌性的”——她解剖的,分明是那些注定找不到答案的东西。
可冷的笔法底下,全是伤口。
2001年,卡森凭借诗集《丈夫之美》,成为第一位获得T.S.艾略特诗歌奖的女诗人。这部准自传作品记录了她第一段失败的婚姻,她“舞动着二十九式死亡探戈”,把济慈、巴塔耶、贝克特的片段拼贴进去,探讨爱情与欲望。“探戈,就像婚姻,你必须跳到最后。”组诗开头一句是“伤口释出自己的光”,结尾则是她替虚构的前夫写下的话:“看我现在合拢这页书,你觉得那个人就是你。”
哈罗德·布鲁姆大概是替她说话说得最多的人。他称卡森为“在世的诸天才之一”,为她写下长序《安妮·卡森:一座高度活跃的火山》。在布鲁姆看来,卡森真正的前驱是艾米丽·勃朗特和艾米丽·狄金森,她是一位“歌颂崇高的诗人”,天才则在于辨认并阐释荷马唇边的“泡沫”——“泡沫是一个艺术家将双手浸入他的故事的标志,也是一个批评家在他深邃的理论的褶皱中震怒和咆哮的标志”。他还有一句话,几乎是在替“写自我”这件事辩护:“卡森的天才在于书写自我,而非赶时髦地抛弃它。”
这位批评家甚至动了感情:“我比卡森大二十岁,或许我离世时的遗憾之一会是看不到她穷其一生的作品。”
围在这座“火山”周围的名字,个个响亮。苏珊·桑塔格说:“安妮·卡森是一位大胆、博学、让人不安的作家。我会读安妮·卡森写的任何东西。”艾丽斯·芒罗说:“这本书如同安妮·卡森的所有作品一样让人惊喜。多年来,我未发现其他任何作品能如此令人惊叹。她的存在,让我感到十分幸福。”科尔姆·托宾则说:“她的作品充满了惊人的新意与美感。这些诗兼有人物与情节、神话与魔法;诗中既具态度、才思,又暗藏悲伤。如果她是一位散文家,她会立刻被称之为天才。”
●诺贝尔文学奖更像一张迟到的请柬
瑞典学院授奖词里的“大胆”“富有创造力”“俏皮”“新形式”,每个词都能在卡森的书里找到落点。她在古典与当代、学术与日常、严肃与荒诞之间穿梭往返,有文章把这称作“一场永不停止的越界”。越界的意义在于:她让两千多年前的萨福、革律翁、卡图卢斯,和一个婚姻失败的女人、一个消失的哥哥、一只冻枝上的松鼠,呼吸同一种空气。
对中文读者来说,这张请柬是近几年才陆续寄达的。译林出版社先后在2021年和2026年推出《红的自传》《丈夫之美》与《爱欲苦甜》,商务印书馆2025年出版《若非,冬季:萨福断章》,文汇出版社2026年6月出版《夜》。而在此之前,她已经两获格里芬诗歌奖,拿下T.S.艾略特奖和阿斯图里亚斯女亲王奖,出版了二十多部著作与译作。诺奖于她,更像一次迟到的确认,而不是一场意外的提拔。
另据了解,译林出版社作为简体中文世界最早系统性引进、权威译介卡森作品的出版机构,积淀多年打磨出国内品类最全、阵容最完整的卡森代表作矩阵,充分彰显了深耕世界文学、挖掘国际顶尖作家佳作的专业实力与文化担当。目前,译林出版社旗下“安妮·卡森作品”系列共计六个品种,涵盖《红的自传》《苦甜爱欲》《解构创造:诗歌,散文,歌剧》《红的档案》《丈夫之美:一篇虚构散文的29式探戈》《错误的诺玛》。
卡森自己写过一句话:“语言缓解了与他人相处的痛苦,语言又让伤口再度裂开。”布鲁姆接过话头说,真正值得记住的并非语言本身,而是“语言的罕见的大师——就像艾米丽·勃朗特、艾米丽·狄金森和安妮·卡森”。
也许这就是阅读卡森的理由。《扁平人》的帐篷里,万物都能被碾平、被扮演、被消解成背景音乐,除了贝多芬。帐篷之外,她用一本本没法归类的书证明:总有些深度没法弄扁;总有些沉默与悲伤,值得人一首一首替它们拼出形状。(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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