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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处是吾山

今年2月10日,年过六十的蜀中诗人、作家凸凹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多少有些迂的事:他从龙泉山脚的家出发,徒步去冲顶山脉最高峰长松山周家梁子。单程8.55公里,他走了2小时49分。一个年逾花甲的人,气喘吁吁爬将近三个钟头,不为别的,就为把自己那本82.5万字的《龙泉山传》举过头顶,“奉为比针尖细、比大海阔的/一抹翠微”。

书是写给人读的,他却要把书献给一座山。人和山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分,才会行出这样的礼?

答案在今年9月由南方出版社出版的七千行长诗《山房子:龙泉山脉诗传》里。随着这本书面世,凸凹写了十二年的“龙泉山三部曲”终于合龙:长篇小说《甑子场》、长篇非虚构《龙泉山传》、长诗《山房子》。

《山房子》是中国首部为山岳立传的长诗;而一位作家以小说、非虚构、长诗三种文体为同一座山立“三传”,据我目力所及,不说绝后,至少是空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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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拿来用”的山

先说这座山。龙泉山,俗呼东山,北起绵阳安州,南止乐山五通桥,经德阳、成都、眉山一路南下,绵延三百公里,横跨五市二十八区县,是川西平原与川中丘陵的界山,也是岷江、沱江的分水岭。这样的山,若论身高,实在不起眼——最高处长松山周家梁子海拔1051.3米,最低处五通桥四望关只有337米。在贡嘎、幺妹这些“蜀山之后”面前,它矮得近乎沉默。

可凸凹偏偏认准了它。跋诗《龙泉山志》里有一句话,几乎可以当作整部三部曲的诗学宣言:

一些山是拿来仰望和遥想的,

比如喜马拉雅、梅里雪山,比如贡嘎、幺妹峰;

一些山是拿来用的,被生活的,比如龙泉山。

“拿来用”三个字,分量很重。中国山水诗的传统,从谢灵运开始,青睐的多是可供登临、可供远眺、可供归隐的名山;山在诗里,多半是风景,是境界,是人格的倒影。龙泉山却不是拿来看的,是拿来过日子的:鸡公车在山脊上碾出辙印,盐井从山南侧熬出滋味,引水隧道穿山腹引来都江堰的水,窑火在丹土村一烧就是几代人。三部曲的第一部叫《甑子场》——甑子是蒸饭的家什,是人间最烟火、最不风雅的东西。为一座“刨食”的山立传,而且是三传,凸凹的立意正在这里:地望的尊严,从来不靠海拔。一座肯把脊梁横下来,替平原挡风、替众生分洪、替城里人留一口新鲜空气的山,配得上最大的敬意。

这些年,成都从“两山夹一城”的锦江时代,走进“一山连两翼”的龙泉山时代,城市翻过山脊向东生长。凸凹的笔,比城市的脚步早到了近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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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书装不下一座山

为什么是三部?凸凹在后记里自己交代:“对于一条重要且有意思的山脉,一本书是装不下的。”

这不是谦辞,是一种认识论上的诚实。一座山有多个层面,一种文体只能握住它的一个侧面。2014年的《甑子场》是虚构,三十七万字,写山脚一个古镇,以小说的虚构去安顿一方水土的人心;这部书曾由《长篇小说选刊》2015年第2期头题全文转载,并参评第九届茅盾文学奖。2025年的《龙泉山传》是非虚构,八十二万五千字,上下两册,以田野调查和典籍爬梳去穷尽一座山的地理、历史与人物,入选2025年度成都市文艺创作扶持项目。到了《山房子》,凸凹给它的定位是“半虚半实”:

“《山房子》是《龙泉山传》的深广延伸与振翮远飞——这个,只有诗歌才能做到。《龙泉山传》是《山房子》的地图、注脚与科普谱系的详细答疑。”

三部书于是有了分工:小说管虚构,非虚构管实证,诗管那些地图装不下、数据说不出的东西——梦,死亡,一声母亲的乡音,一朵桃花的薄命。近一百二十万字散文,再加七千行诗,十二年时间,三种文体轮番上阵,只为逼近同一座山。这不是文体上的炫技,更不是重复,而是一个写作者调动自己全部的手艺,向同一个对象鞠躬。诗人柏桦说,凸凹在这部书里提供了一种“山的现象学”;在我看来,比“现象学”更动人的是这个姿态本身——他不肯让一座丰富的山,受委屈于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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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是怎么变成房子的

书名最见匠心。《山房子》,山做的房子。

全书一百九十九首短诗,像一百九十九块木料,以卯榫咬合、组合而成,结构完全是一座川西乡居:前庭是序诗《山房子的自述》,北厢房住绵阳、德阳,三重中堂住成都的北、中、南,南厢房住眉山、乐山,后园是跋诗《龙泉山志》。二十八区县,多多少少都有诗,最少的也有两首;排列次序严格依从山脉由北向南的走向,“连山头的大小、高矮以及声名与影响力,也忽略了”。

这个建筑学的隐喻,比看上去要深。序诗开篇就说:

我是山房子——山做的房子。

是山一百年一千年

一字一字码出来的建筑作品。

凸凹先承认一件最朴素的事:人所有的房子,本都是山给的——“建房的一切无不来自山上。最早的人类住在山上,下山的时候,把山驮上肩背。”人从山上下来,文明不过是把山拆散了驮在背上。他要做的却恰恰相反:用诗替山把房子重新盖起来,让山住进去。所以序诗里那座房子会骄傲地说:“山创作不休,作品多如草芥,唯一的代表作,是我。”山的代表作是房子,房子又是这本书——到这里,山、房子、诗三者已经互为表里,难分彼此。

更让我心折的,是凸凹给自己定的一条“合格线”:

“龙泉山脉长六百里,最高点……海拔1051.3米,最低点……海拔337米。就是说,写龙泉山脉长诗的长度达到六百里,高度在海拔337米至1051.3米之间,就算合格了——既没为山脉加分,也没让山脉减分。”

写诗而只求“合格”,只求“不加分、不减分”,这在一个动辄“重于泰山”“恩重如山”的语言传统里,近乎一种反潮流。古人写山,惯于加码:山要高到天上去,情要重到山驮不动。凸凹反其道而行,他要的是分寸,是相称,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不是笔力不济,是爱到极处的懂得——山不需要人的奉承。他在后记里写得明白:“山从不听从人类的吆喝调遣,从不需要人类,是人类需要山。”面对一个比你古老、比你恒久的存在,准确,就是最大的礼敬。

与此相映的,还有他为李冰写下的四千行长诗《水房子》。凸凹1962年春生于都江堰渠首边,1992年冬移居长松山脚,一西一东,一水一山。“诗可以让河水做一幢房子,当然也可以让山脉做。至此,成都,西边有我的水房子,东边有我的山房子。”他还拆字为证:人和山在一起,是“仙”;人和水在一起,是“淡”;人和木在一起,是“休”。栖居这件事,本就是汉字里最古老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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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的地理学

那么,这份“不加分”的深情,根扎在哪里?扎在人身上。

2007年7月5日,凸凹写下《上长松山,或陪父母订坟》。五厘米大的肺癌阴影,选中了“我生命的上游”。走在去长松寺公墓的路上,他牵着父亲“如一把骨签的手”,替感情尚好的二老选定夫妻合葬墓;身体尚好的母亲,提前看见了自己的“另一个娘胎”。诗里没有号啕,只有近乎残忍的克制,最后落在十个字上:“生命不能选择,死亡还需预订。”第二年父亲走后,他写《上坟记》:“每一次上坟,都是一次还乡记。”

父母葬在山上,这座山从此就不是风景,是来处,也是归途。所以他在《清音溪》里早早安排好了自己:看一条溪水出宝狮湖、汇鹿溪、入岷江、进长江、归大海,然后写下遗嘱——

所以,我死后,

请速将我的骨灰撒进这条小溪。

他要变成山的水,重新流一遍父母流过的路。

翻遍这部长诗,这样的“私情”处处都是。《沱江十七行》里,母亲离开水边七十多年,“一出口,就是沱江的声音”;三十来平米的后花园,是“我梦的前线,词的广场,一部书的开篇与结句”;柠檬诗里藏着长孙女名字中的那个“檬”字;那棵枣树从万兴乡的山上移栽进他的后园,他径直呼它“客家女”;在汉阳古镇,他想起祖父是长江中游汉阳兵工厂的高级技师,“别人掬了一个汉阳,我掬了两个”。还有那首惊心动魄的《挑骨的客家人》——客家人从中原到西蜀,扁担上挑着祖先的骨头:

三个人挑着骨头走,

一个人死了,

两个人挑着骨头走……

一节趾骨也没落下。

他也替这座山守着别人的亡灵与乡愁。五凤溪走出了哲学家贺麟;甑子场是国学大家王叔岷的落叶归根处,“先生一生漂泊,94个春秋,生死都是甑子场”;城厢古镇一组,他留给了流沙河;长松山上长眠着袁珂、蒙文通;眉山老泉山的短松冈,葬着苏洵、程夫人、王弗,“人活一世,都是扛着自己的墓地在走”,“人在地下睡,字在地面走”。凸凹甚至替苏轼认了一桩乡愁:苏轼夜梦“化为鹤,飞入长松寺”,他便断言,苏轼异乡梦里的松,“是蜀土龙泉山做的松”。

一座山,葬着你的父母,养着你的儿孙,住着你的师友,连着你读过的书、敬过的人——这才是凸凹口中“家山”二字的分量。家山不是地理概念,是亲属关系。也正因如此,《龙泉山传》的地图再详尽,也必须有《山房子》在后:一张表格填不下“死亡还需预订”,一组数据量不出母亲的口音,一篇方志也记不住一棵下山的枣树。这些地方,只有诗能到。

凸凹在后记里还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诗人们常把作品“献给无限的少数人”,他却希望《山房子》走另一条路——“希望让懂诗和不懂诗的人都能读下去的路”。这幢山房子的门,是朝所有人敞开的,就像山本身从不拒绝任何一个上山的人。他写:“在成都,没有什么问题,是登一次龙泉山解决不了的。”

我们这个时代,山水多是手机里的风景,住址常是几年一换的临时。凸凹用三十多年守着一座山的脚下,用十二年写它,用二十八年攒下一部诗:在山上葬亲,在山下育孙,给河流立传,替山脉盖房。他说“从山,爱山护山,是人类的存世底线与基本道德”——这话听上去大,落下来全是小日子:上坟,浇花,种树,爬山。

跋诗的最后,六百里龙泉山被他想成昆仑派下的一条龙,而乐山大佛是龙的头,“从安州把头伸过来,饮乐山的水”。我倒更愿意记着他自己的那两句:

我的山脚书案,有山有水了;

我的“家山”龙泉,有诗有文了。

他到底没给这座山加上一分。他只是让自己,配住在山的脚下。这“只是”两个字,花了他二十八年,三部书。

或许,爱一座山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不把它夸过分,只把它住成家。(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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