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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李洱、王尧聊《桃花坞》:在“轻”的时代,他们选择了“重”

小说写到最后,王尧没能让笔下那个女子死。

他给周惠之设想过各种各样的死法,都写不下去。最后留在书里的,是这样一个结局:战火中她大病一场,丢了记忆,时好时坏;有一天突然离家,再没有人找得到她。

“我不愿毁灭美好。死亡是确定的毁灭,失踪却保留了‘可能在、也可能不在’的希望。”9月24日下午,北京SKP书店,中秋前一天,王尧对着满场读者解释这个结尾,“只有失踪,才会引发寻找;人一生都在寻找那些可能有、可能无的东西,没有寻找,就没有成长。”

这场以“江南滋味,天下情怀”为名的读书分享会,由作家出版社主办。台上坐了四个人:作家出版社社长、总编辑陈涛,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教授、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得主李洱,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刘涛,以及苏州大学讲席教授、鲁迅文学奖得主、《桃花坞》作者王尧。活动由小说责任编辑单文怡主持,另一位责任编辑刘潇潇坐在读者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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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写得让人非常感动”

名为分享会,气氛更像几位老朋友、老读者围坐聊书。聊的是苏州的一条街、三代读书人,话里话外,却也是说给当下这个时代听。

桃花坞是苏州的一条街,紧挨着《红楼梦》开篇落笔的阊门。王尧说,唐宋年间,这条街上遍植桃花;这里是唐伯虎桃花坞的遗址,不远处有中国最早的昆曲传习所,街西边的桃坞中学,钱钟书还在那里念过书。

他和这条街的缘分,要从1981年说起。那年他到苏州上大学,父亲叮嘱他:老家屋中的匾额、器物上都有“三槐堂”的字样,大概明朝洪武年间,祖上就是从阊门一带坐船去的苏北,“你去苏州读书,去看看”。开学后,他一路从阊门走到桃花坞大街。

“桃花是中国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化符号,桃花坞也可以看成一个桃花源,这个符号适合文人、知识分子生存。”王尧说。转折发生在1937年,苏州沦陷,桃花源一夜之间成了沦陷区,“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他把主要人物都放进这条街,让他们在剧变里生存、沉浮,写他们的家国情怀、书生意气、儿女情长,也写江南的烟火日常。

小说《桃花坞》以抗日战争为背景,追溯到辛亥革命,延伸到解放战争,书写了苏州桃花坞大街方家和黄家两户文人家庭的命运。青年主人公方后乐和黄青梅的成长和感情历程是小说的主线。小说牢牢锁定中国二十世纪最风云激荡的五十年,通过一个江南知识青年的成长和命运选择,展现的是中国几代知识分子整体的心路群像,无论是入世和避世,无论是新文化和旧文化,无论是长期和短期,桃花坞永在血脉中跳荡,而时世动荡中,如何守护桃花坞每个人都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丰富而深刻展现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中国知识分子千年而下最深最不可撼动的情怀。

“我对这本书评价很高,是一个综合性的评价。最打动我的,是它体现了中国文化中反复强调的一种君子精神。”在交流中,李洱搬出《论语》里的话,“君子道者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仁、智、勇这三样,在书里得到了充分体现,“三代人、两个家庭里的主要人物,都是君子。一部写君子的小说是很难写的,但这本书写得让人非常感动。”

更让他兴奋的,是《桃花坞》和《围城》的关系。“我甚至可以说,这本书是《围城》的反写。”在他看来,两部小说处理的时空有某种重叠,精神指向却恰好相反:《围城》是解构,《桃花坞》是建构;《围城》写一代知识分子的“悬浮”,《桃花坞》写他们的“扎根”;《围城》是冷嘲热讽,《桃花坞》是默默颂赞。“从人物、语言,一直到作者的志趣,全都构成了一种强烈对比的对话关系。”

他还反复提到一个词:成长。“梁启超以来,我们的文学创作其实都在解决一个问题,就是成长问题。我甚至把它放到《红楼梦》以来的传统里——要解决贾宝玉的成长问题。”书中的方后乐,在他看来就是“民国时期的一个宝玉”:在漫长岁月里,个人不断被卷进时代大潮,又在其中慢慢长大。“这是曹雪芹之后,中国现代文学一直到当代文学要解决的最重要的问题。”他说,《桃花坞》提出的问题已经超越了这本书本身,就像曹雪芹的问题超越了《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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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汉语存一份虔诚”

绕不开的,还是周惠之。刘涛给了她一个说法:“文学史上的失踪者。”

他扳着指头数现代文学里的女性:子君、莎菲、林道静这样的新女性,祥林嫂那样等着被启蒙的人,虎妞那样从底层来、带着一身生猛活气的人,翠翠那样没被文明染过的自然之女——“可是传统里芸娘那样的形象,在现代文学里不见了。”

芸娘,是沈复《浮生六记》里的陈云。李洱在一旁补了一句,林语堂说过,她是中国文学里最可爱的女人。刘涛说,周惠之受过新式教育,又守着传统美德,王尧是把断掉的这条女性谱系重新接上了;他读这本书时写下一句话:“不料《浮生六记》,复读于今。”

书里有个细节,被几位嘉宾反复提起。周惠之原本叫“周蕙之”,方梅初头一遭上门提亲,建议她把名字里的草字头去掉,改成“惠之”——人不要像草那样飘忽、那样容易枯萎,名字里没了草,命或许能长久些、美好些。

“我越往好处想,结果越悲伤。”王尧说。方梅初一直想为她改一出昆剧,让她登台,却总也完不了稿;等稿子终于改定,人已经失踪,台是登不成了。

李洱接过话。他说自己从来不写诗,却为周惠之破了例,写她在学校时跳舞:“两双眼睛因为羞涩而更加明亮,犹如冬夜因为大雪而变得热烈。多么优雅,力与速度的变奏,你跳舞的旋律就长在你身上。”

“云者,芸芸众生;芸娘,乃众生之母。”在李洱眼里,周惠之不只是方家这一家的母亲,“某种意义上,这是中国文化之母”,东西方的美德都集在她身上。他还记得书里写撤离:别的东西都舍得,唯独关于桃花坞的一切,她一样样收进相册。“把整个桃花坞放进相册,等于把整个中国文化收进了记忆。”

聊到后来,绕到一个词:大文学观。

“这个事现在不提不行了,再不提,文学会丢掉更多读者。”陈涛说,大文学观是冲着纯文学越走越窄来的——网络文学、玄幻文学,当然都算文学;这话也是说给写作者听的。他回忆当年在鲁迅文学院,课上除了文学,还有国情时政、舞蹈、音乐、绘画、建筑、社会学,“这些都在滋养作家”。但他话锋一转:大文学观“不是什么都往里装”,而是把文学同社会、历史、民族真正打通。

刘涛把大文学观看作新时代文学的一种表达,“要把读者这个维度纳进来”。他点到书里白话文和文言文缠在一起,比如那篇序,“语言背后是文化,是新文化和传统文化的交织”。

王尧接过来说,新旧文化不一定非得打架,“是循环的”,“无论新文化、旧文化,都是中国文化”。他本是偏向新文化的人,却也尊重文化保守主义——书中的方梅初,就被他直接写成一个文化保守主义者。刘涛插话:写民国,满眼是反传统的新青年,“忽然立着一个文化保守主义者,格外难得”,背后是王尧对中西文化该怎么走的深思。

王尧还说,他盼着读者能喜欢汉语。这本书他特意用典雅的文字来写,《桃花坞赋》、序言、词,文体不一,写的却是同一桩事——汉语的命运,说到底是文化的命运、人的命运。“对汉语存一份虔诚,今天仍然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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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有桃花灼灼”

“抛开故事,也抛开时代,您最希望读者读完这本书,带走什么?”单文怡把最后一个问题抛给台上。

李洱的答案,落在“轻”和“重”上。他先抬出昆德拉那句“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周惠之、方后乐他们活在一个“重”的年代,好歹有东西可以去扛、去抵抗;我们赶上和平,物质丰足,反倒像活在一个“轻”的年代。

“方家是世家,本有条件过轻巧日子,可他们偏偏选了重。重,是一种责任——在轻的时候,心里还装得下重,这最难。”他说得很直,“现在很多人觉得发飘,就去撸猫,去找各种乐子。年轻人的雅趣没什么不好,可这个时代还有不少沉甸甸的东西,只是大家不愿意碰,精神上的毛病也就跟着来了。”

他甚至追问那句老话:“古人讲仓廪实而知礼节。可历代的思想家,没谁真赶上过仓廪实的日子,也就没人去想——真到了仓廪实那天,人还是不知礼节,怎么办?”

陈涛从书里读出两个字:活法。“那么个风云跌宕的年代,有人咬牙坚守,有人拍案奋起,也有人转身逃避;勇敢过,懦弱过,也迷茫过。”他说,读到头,是在追问自己该做哪种人——既学周惠之,把寻常日子过成一种坚守;也学方后乐,一遍遍经受精神上的洗礼,心里装着“国之大者”。在他看来,书里一遍遍写柴米油盐、写烟火日常,“本身就是一种坚守,一种抵抗”。

王尧写得慢。书成之后,他有大半年缓不过来,总惦记周惠之去了哪儿,书里那位远走海外的年轻人还回不回来。“不管哪个时代,人心底都得有一份对最简单、最纯粹的感情的牵挂——文学死不了,靠的就是这个。”

他还提到一个词:同时代人。“要学着跟现代人、也跟古代人做同时代人。没这份感受,就摸不到文化的命脉,接不上历史的传承,也说不清自己从哪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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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环节,火花没断。

有人感慨如今读书的人少,李洱不接这个茬:“今天在座各位的阅读量,都超过老子、孔子。孔子坐着牛车周游列国,一辈子能读到的书,怕不超过二十万字;可读得少,他读天、读地、读人。”在他看来,看视频、追短剧都不打紧,只要看的时候心里还装着天、地、人的关系,就是读书人,“而且是挺高级的读书人”。

一位读者问小我和大我的关系。王尧说,中国人讲家国,大我小我向来搁在一处;近代个人意识醒了,人从集体里剥离出来,到了民族危亡,又重新讲集体——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青年》杂志那场“潘晓讨论”,争的就是这个。“丁玲那代人,如今常被说没有自我;可设身处地回到当年,他们是认定先得有‘我们’,然后才有‘我’。”他说,时代不同,说法不同,“可‘我’和‘我们’,永远是要放在一起谈的”。

还有人问:写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事,算不算新时代文学?陈涛拿“山乡巨变计划”打比方:山乡别理解窄了,不是非得写某座山、某个村,“要紧的是一个‘变’字”;新时代文学,关键在个“新”字,能用今天的眼光写出新的人、新的心思,就不必去抠字面。

分享会快散场,王尧又念起书里他最偏爱的那句话,算作中秋的赠礼:

“你想象哪里有桃花,哪里就有桃花灼灼。”

现实中的桃花坞,如今未必看得见桃花。可在书里,在还愿意寻找的人心里,它一直开着。

据介绍,《桃花坞》出版以来,已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25年度中国好小说、中国出版传媒商报2025年度十大好书、第九届长篇小说年度金榜、收获文学榜2025长篇小说榜、春风悦读榜年度作家等榜单,获2025年度人民文学奖长篇小说奖、第九届郁达夫小说奖长篇小说奖。(图片由活动主办方提供)(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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