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秋高气爽，“文学川军荐书”第四季拍摄团队走进成都都江堰。拍摄地点在乐佳广场书香归心阅读空间，书架之间架起灯光，作家们按顺序坐到镜头前。

按活动要求，每位作家本人出镜，一条视频不超过5分钟，不能只念内容简介，得讲出自己的观点，讲清创作背景和书背后的故事。说实在的，这要求并不低。

翻看都江堰市作协提供的荐书名单，近20位作家，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书名里的水。王国平荐《李冰传》，林赶秋荐《石犀》，刘建华一次带来《都江堰勤廉故事新编》和连环画《李冰与都江堰》，王克明荐《探秘都江堰》，朱军荐《又见都江水》，赵家明推荐的散文集叫《钓雪听澜》，马万林推荐的是《古堰雅韵》。一位李冰、一条岷江，被这么多人翻来覆去地写，值得吗？

在都江堰待上一天，就会明白这不是重复。两千多年前的堰至今还在分水、排沙、灌田，李冰在这里不是端坐神龛的古人，而是每天和这座城打交道的人。土生土长的职业作家林赶秋，用一本《石犀》把李冰治水故事的演变源流细细考了一遍，山东学者王宁读后称它是李冰故事研究的“集大成者”；刘建华则换了两副笔墨，一本写遍从先秦到当代的六十一位勤廉人物，一本用黑白连环画给孩子讲治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李冰，每一代人都得把他重新讲给自己的读者听。“深淘滩，低作堰”，这六字是治水的诀窍，写书、荐书好像也用得上：肯下淘滩的笨功夫，话才进得了人心里。

水再往外一漫，就漫进了历史。何民推荐的是他的新作《张大千：平生梦结青城宅》，写1938年到1949年间张大千在青城山上清宫居住的四五年。那是他画出数以千计青城题材、画艺攀上高峰的日子，也是他一生中和家人团聚最完整的岁月，此后漂泊海外，青城只能入梦。小灯探花推荐的是长篇小说《后蜀·花蕊传》，三卷本、九十万字，历时五载，改了多遍。花蕊夫人的故里，就在今天的都江堰石羊镇；中国第一副春联、第一部词集《花间集》、成都“蓉城”的雅号，都和这位从灌县（今都江堰）走出去的才女有关。在别的地方，历史在书页里；在都江堰，历史在地名里、在山道上，是本地人天天经过的地方。

让我对这份名单生出敬意的，还有另外一些书。

朱军的《又见都江水》是他的第一本散文集，攒了二十年，三辑里装着前十年的随笔、蘸着泪水写就的家书，还有岷江的浪、青城的雾和老街的砖瓦。田园的《暮归》也写了二十年，从初中提笔，到中年重返文学，走马河、张飞桥、老茶馆、双遗马拉松都收在里面，王国平作序，马及时写跋。陈泽波写他的森工岁月，宋红梅写她人到半生的体悟，刘崇周用一本诗集《两个内向的人聚会》替安静的人说话。刘期荣是阿坝高原走出来的“大山的孩子”，退居都江堰后交出第四部诗文集《走出大山》，四十余篇、二十多万字，王国平把它称作“一个儿子写给父亲般的大山的家书”。还有彭筱波，人在都江堰，笔下念念不忘的却是陕南紫阳的汉江，是那座沉入湖底的辕门口牌坊。一座水城，容得下另一个人关于另一座水城的乡愁。黄春红写友爱学校的校园时光——《友爱的校园时光》，团结小学好雨文学社社长彭丽，则把厚厚的《都江堰市文学志》郑重推荐给镜头。文学在这座城，不只属于有名有姓的作家，它在小学的社团里，在退休后的书桌上，在一个人二十年没断过的笔记本里。

名单里还有两位笔耕不辍的长者，让我印象很深。汪浩曾出版长篇小说《青城往事》，多年来为都江堰市作协的一些项目和活动作出了重要贡献，这次他带来推荐的是《老家的那个院子》。九十多岁高龄的吴鸿阳也到了现场，带着自己的《东方兵电影剧本选集》参加拍摄。九十多岁，在许多人早已是搁笔静养的年纪，老人却还揣着自己的作品坐到镜头前，要把书讲给更多人听。一位老人对书的这份认真，比多少形容热情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都江堰市作协一向敬重老作家。去年年会上，协会专门为十多位80岁以上的老作家献上鲜花，颁发了“老骥伏枥”奖。年轻作家是苗，这些老人就是都江堰文学传承的根。

说到《都江堰市文学志》，值得多写两句。这部书由王国平主编，51万字，收入725位与都江堰有关的古今作家词条，本地作家210人，寓居的215人，游历的300人，谢阁兰、顾彬、马悦然这些海外作家也在其中，还整理出1976年至2024年的文学活动年表。它是我国第一部县级城市文学志。一个县级市，认认真真为文学修一部志，这件事本身比任何口号都有说服力。它说明这里的人相信写作值得被记住，也说明都江堰的文学家底不是今天才攒下的。从李白、杜甫、陆游，到抗战时期流寓于此的老舍、叶圣陶、张恨水，再到今天参加荐书视频拍摄的这些作家，一条线没有断过。当年都江堰诗歌创作的群体性活跃，曾被评论界称作“灌县现象”。

这条线不断，是因为有人续接。为了这一天的拍摄，忙前忙后的是都江堰市文联副主席王国平，以及都江堰市作协主席黎民泰、党支部书记邱岗、副主席兼秘书长田园、副秘书长朱军等。都江堰市作协的作家们能按时坐到镜头前，背后是他们一轮轮的宣传和召集。这几位本身也都是写作者：王国平著有《南怀瑾的最后100天》等作品多部，黎民泰则写过《锦绣》《川流不息》《太平花》等多部长篇小说，邱岗主编有诗选《诗香七里》《诗寄上海》等，田园、朱军也各自带着自己的散文集……写作者为写作者张罗，这样的事琐碎、无名，却是基层文学生生不息的关键。

算上这一次，“文学川军荐书”已是第三次到都江堰拍摄。一个办了四季、已有400多位四川省作协会员参与的活动，为什么一再走进同一座县级市？除了厚重的文脉，作家们的笔耕不止，我的体会是，这里的作家不用太费力动员，他们手里有新书，心里有话讲，缺的只是一个对着更多人说话的窗口。短视频荐书做的就是这件事。有句话说得平实：很多时候并不是大家不爱看书，而是不了解一本书。四季走下来，400多位作家从书斋走到镜头前，优秀荐书视频展播活动连续三年在天府书展举行，连续三年获评天府书展优秀文化交流活动。而第四季的优秀荐书视频展播活动也即将在2026天府书展上盛大启幕。“文学川军”这四个字，是这样一城一池走出来的。

收工时分，作家们带着各自的书散去，阅读空间重新安静下来。我翻看当天记下的一串书名，忽然觉得它们拼出了这座城的另一张水系图：李冰的江、张大千的山、花蕊夫人的芙蓉，还有普通人的老家与归途，都在这张图里淌着。《都江堰市文学志》里有一句话，“东流不尽秦时水，守正创新又一春”。江流淌了两千多年，还在浇灌田地；书写了两千多年，还有人一本接一本地写，一个接一个地讲。这就是“文学川军荐书”拍摄团队在都江堰这一天，看到的最实在的东西。（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