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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茅奖作家毕飞宇:作家是爱哭的那一类人

9月18日晚上八点半左右,毕飞宇健身后回家,在南京大学的地下隧道里看见一个画面:一位年纪比他还大的老头席地而坐,四个男生、一个女生围在身边,男孩伸出手,老头低头看相。

“男生和女生,我猜都是南京大学的。六个人组成了一个画面。”第二天下午,南京大学仙林校区杜厦图书馆报告厅,毕飞宇把这段头天晚上的偶遇讲给满场听众。他说自己的脚当时已经停下来了,最终却转身走了——“我生怕被人看见后说,毕飞宇在南大隧道门口请人算命。”

“以我的性格和我的好奇心,我一定会蹲下去在那儿听。”他说,“我都没来得及去做一件事,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个手机的时代,我提前就把自己的行为中断了。我自己也挺悲伤的。”

这是9月19日下午“我们时代的爱与孤独”分享会上的一幕。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双料得主,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毕飞宇,带着今年9月由译林出版社推出的《毕飞宇短篇小说集》回到校园。全书664页,按创作时间分为四辑,收录他1993年到2017年的全部短篇小说,从早期的《那个男孩是我》《驾纸飞机飞行》,到获首届鲁迅文学奖的《哺乳期的女人》,再到《地球上的王家庄》《怀念妹妹小青》《相爱的日子》《大雨如注》,一次收齐。

说起这本书的由来,毕飞宇没放过自嘲。他说译林出版社有位“倔强”的编辑为了索稿,席间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放,把他两只手都抓破了;第二次见面,对方扑过来,他连忙说:“你站那儿别动,我把书给你还不成吗?”后来编辑告诉他,社里正按世界经典作家的款式出短篇小说集,“跟那些世界著名的短篇大师放在一块”,他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在他看来,作品本没有新旧:“只要它有生命力,它还活着,几十年以后还能出版;如果作品很烂,没两年就没人提了,你再新也没用。你把作品写到一定地步,任何时候出都是行的;力量不够,哪怕是新书,它也是一本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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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40岁,我怕你啥?”

对谈从这本书开始,却很快滑向了台下年轻人的处境。

董子琪把一个问题递给他:如今年轻人常把“无意义”“躺平”挂在嘴边,不知道为什么要反抗,人际关系也显得冷漠,这中间是否有代际差异?

毕飞宇没有顺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境”往下说,他先把“无意义”三个字拆开:“不存在没有意义的生活,这是生活自身。可是当生活来到某一个阶段,一群人拒绝承认意义了,那就是无意义——并不是真的无意义,而是因为某种压力,他没有多余的精力、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再去寻求意义,他规避了这个问题。”毕飞宇说,讨论“有无意义”并不重要,“你是规避了意义,还是寻找了意义,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他记得自己大学毕业时的底气:“我只要健康允许,我就一定有未来。”1987年他决定写小说,稿子一篇篇写出来,一篇篇被退回来。“我从来没绝望过。我只要有身体在,那么年轻,身体那么好,只要手上有一支笔,笔不停下来,我看你退我的稿子,你能退到哪一天?”

他特意把这份底气从“自信”里摘出来:“这和我的自信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时代的福利。”

也正因此,他不敢把“往前冲”三个字轻易送给今天的年轻人。“也许我内心特别热情洋溢地去鼓励他,换来的很可能是一大耳光。他觉得你在瞎说,你根本不了解这个时代、不了解我们的处境,你就以为年纪比我们大、头发比我们白、皱纹比我们深,就拥有了发现真理的能力?”“隔代如隔山,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几重山了,怎么敢瞎说?一把年纪不懂装懂,是糟糕的。”

这种回避甚至发生在他和儿子之间。“我跟我儿子几乎不讨论未来,他不告诉我,我不问。我们在一块就是聊聊天,喝个小酒,到健身房听听钢铁的声音,在酒吧里聊聊酒的品牌和口味,在咖啡馆里谈谈咖啡豆。”他说,回避的那一方其实是自己,“我内心很着急,对他的现在和未来十分好奇,恨不得手上拿个鞭子让他老老实实交代——我一次都没做。我对我如此亲爱的儿子,这些话都在回避,我怎么敢在你们面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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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愿意被他人塑造”

理解毕飞宇的小说,“权力”是他自己递过来的一把钥匙。

董子琪提到,短篇小说《写字》里,一个男孩在父亲的逼迫下学写字,但同时又从中尝到乐趣,这种纠结的父子关系是不是他一直关注的主题。

“我跟我父亲的关系挺好,我父亲今年92岁。”毕飞宇先交代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父亲和儿子的关系,你可以理解为亲情、家庭伦理和爱,但它首先是一个权力关系。”父亲喂养孩子,也塑造孩子,“我是把他培养成一个君子,还是培养成一匹狼?”而塑造的前提,是父亲天然的权力。

“父亲是个打猎的,想把儿子培养成一个猎手,这不应该吗?父亲是个庄稼人,教儿子割麦子、种水稻,这不应该吗?”他连着反问,“我的问题是:真的是应该的吗?你真的有这个权力吗?”

他说,从写作早期开始,权力就始终是他“写作里的一个抓手”,父子、母女、兄弟姐妹,一切权力都可以借“父权”来代指。他注意到,如今年轻人用一个网络词概括那种令人不适的掌控——“爹味”。“这个味道其实就是掌控。把这个词讲出来的人是在告诉你:你的味道是你的味道,我得争取自己的味道。”

他打了个比方:“你是一棵苦楝树,可以永远散发苦楝树的味道;我是一棵桂花树,你不要用苦楝树的味道来熏陶我。你长你的,我长我的。”“没有人愿意被他人塑造,即使面对的是自己的父亲。”

《写字》里的场景因此有了象征意味:父亲先用红笔在纸上写下楷书的“楷”,也是楷模的“楷”,孩子提笔临摹。“临摹是字吗?临摹不仅仅是字。从临摹笔迹开始,最后把你临摹成另外一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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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能不能建构人类的生活?”

新世纪前后,毕飞宇笔下的重心从历史反思移向了新的担忧。短篇小说《生活在天上》里,孝顺的儿子把慈爱的母亲蚕婆婆接进城里的高楼。

“我是乡村出身的人,一直生活在地球表面,通俗地说,我生活在平房上。随着城市化和建筑科技发展,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座很高的楼上,推开窗户往下看,两条腿都是抖的。”他说,恐高本身没那么可怕,真正的问题是,他一边恐高一边意识到,“我未来的人生要生活在这儿”,“很多人都要那样生活,但这样的生活会不会给人带来变化?高度能不能建构人类的生活?我不知道”。他给这批作品的意图取了个名字:对现代性进行反思。“我的生活从海拔零度开始,一下子改变了,它也许是好的,也许是不好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意识到了它给我内心带来的冲击。”

他还用“维度”区分两代人的成长:“我们这代人不是读书长大的,也不是看手机长大的,是在物理空间里长大的,是三维的。”而他的孩子那代人,一有空就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看动漫,感知世界的方式是二维的。“三维里走出来的人,浪漫精神少一些,但有极强的现实感;二维里成长起来的人,精神更灵动、智商更卓越,可现实感确实没那么强。”“到了现在可能更可怕了,二维可能都没有了,完全面对手机了。”

他说自己“非常渴望今天的年轻人来看我的小说”:“这是一个在不同维度里经历过的人,我们企图相互去了解,我也特别渴望了解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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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学化过程对小说家来讲,是头等重要的任务”

这本集子里的许多篇目并不给人暖意:被变化抛在身后的村庄和人,理想一次次幻灭的农村青年,因生存压力只能相爱、无法相守的城市打工人。毕飞宇解释过自己为什么执意写残酷。

“无论处在什么环境下,无论生活的基本形态发生多大变化,幸福一定是生活的一部分,残酷也一定是生活的一部分。”他提起倪萍主持的那档央视寻人节目,说自己一次候车时偶遇该节目组的李平,两人只有半小时的短暂相见。毕飞宇告诉对方,自己每次看节目都觉得心里不能承受,又忍不住想看:“无论生活多么美好,我每次看到这个节目就知道,悲伤与残酷其实离我们都很近,只不过我们没看到而已。”他复述节目里的故事:一个一岁半、还不认识人的孩子,被命运从母亲身边拽走;32年后回来,他已是33岁的男人,和母亲面对面,却永远无法相认。“生活里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吗?”

“无论面对多么残酷的时代,希望总是有的。”在毕飞宇看来,命运和生活的残酷是一定的,而作家的心灵“首先一定是脆弱的”:“一个拥有钢铁般意志的人,是不会去写小说的。一定是对个人和种群带着巨大同情、热爱及至于怜悯的人,最后走上了文学之路。”

毕飞宇有个流传很广的比方:“作家是爱哭的那一类人,脱口秀演员是爱笑的那一类人。”但他跟踪脱口秀几年,发现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那些笑话讲得最高级、最让人开怀大笑的演员,“生命里眼泪特别多”。去年到澳门给青年作家做培训,毕飞宇遇到一个神情冷郁、一看就很抑郁的脱口秀演员,于是他上前说“我最喜欢听你们讲笑话了”,对方没给他面子:“毕老师你错了,我们从不讲笑话,脱口秀是一种思维的方式。”毕飞宇说,他在旁边听了,“不知道该怎么接,但我觉得他说的是真话”。

至于小说里那些畸形、不堪的岁月,他拒绝诗意化。主持人说起他童年书写中的诗意和美好,他直接否定:“那些诗意和美好是假的。尤其是诗意,某种程度上只是一个修辞。”他强调自己做的是“美学化”,不是“美化”:“哪怕你是批判的、憎恶的,那些生活和记忆最后要变成小说、成为读物,你必须完成这个过程。美学化过程对小说家来讲,是头等重要的任务。”


“我不相信金句”

在很多读者印象里,长篇小说是大部头、难写,短篇小说则像是随手为之。毕飞宇把这个印象整个翻了过来:“当然是短篇小说的门槛高,毫无疑问。它的技术性更高。”

他用运动作比:足球像长篇小说,正经练上一年,把传球接球练得像样些,就能踢得有模有样;乒乓球像短篇小说,“太小的东西,对手上、对眼睛刹那间的分析判断要求极高,没有五六年根本打不起来”。“越大的东西越简单,越小的东西越复杂。”他还提醒,短篇小说、中篇小说、长篇小说不是个子高矮的区别,“是三种完全不同的体裁”——他写短篇小说通常七八千字,过了两万字,就成了中篇小说。

2005年,写完历时三年七个月的长篇小说《平原》,他回头写短篇小说,写了个开头一看,一万五千字出去了,“感觉还没发力”,只好整篇删掉。“这个故事我讲给迟子建听,把她笑死了。”直到2023年写完长篇小说《欢迎来到人间》再写短篇小说,他才重新找回手感,“几下就写完了,特别幸福”。

他也不信“金句”。尽管这本书的宣传语里摘满了他的句子——“我们在表达恨的时候是天才,而到了爱面前我们就如此平庸”“人和人就是这样,一旦认识了,就会不停地见面”——他在现场明确说:“我写作的时候没有金句追求,从来没想过这个事儿,我也不相信金句。一句能从小说里抽出来挂在墙上的句子,我是信不过的。”他相信的是“小说的系统,大系统和小系统”,并打了个比方:出版社送一套西服,扣子再漂亮,也得在这套西服里、在这个系统里漂亮,“那才是真漂亮;如果就是一个扣子漂亮,它是危险的”。他认可的最好状态是,找不到一句金句,“可每一句话都那么吸引你”。

被问到写作能不能教,毕飞宇的回答留了半截:“语言的魔力一定是天生的,这东西不可教”,可教的是“小说的ABC”;创意写作“既可教又不可教”,关键看“谁来教,你教的是谁”。对一位停笔十三年、去年重新提笔、累计写了二三十万字的江苏省作协会员,他给的建议近乎“冷水”:水变不成油,散文和小说之间没有神秘配方,“答案在你40万字到100万字之间,你接着往下写”。他记得早年一位江苏作家对他说过,“飞宇,等你写到80万字,你自己就明白了”,“我没到80万,写到50多万字的时候就明白了”。他还拿健身打比方:没上过30公斤的杠铃,你不知道胳膊第二天为什么会疼。

对另一个苦恼于“总把负面题材写得深情”、分不清美化与美学化的年轻写作者,他先猜中对方发表得很少,然后说:“你的问题跟写作无关,跟发表的愿望有关。”他把怀着发表愿望写作比作网恋见面,一味揣摩、配合对方想象的样子,“你总有做不下去的那一天”。“小说家最要紧的事情是做自己。你要想真的能发表作品,做自己可能是最稳妥的。人家接受了你,我恭喜你;不接受你,我更恭喜你。”他补充,自己1998年起在江苏省作协的文学刊物做了15年编辑。

对谈快结束时,董子琪问他:“你写残酷、写不幸福,那写作这件事本身幸福吗?”

62岁的毕飞宇说,自己到了一般人职业生涯已经结束的年纪,要给一个“极为简单也极为高级”的回答。“生活里有的,写作都有。”他说,“虽然你坐在书房里,面对的仅仅是语言,一切生离死别、喜怒哀乐都在你脑瓜里。”在别人看来那是虚构,“对我来讲,所有的虚构都不叫虚构,它是我的现实”。

活动结束后,因为校园场地规定,报告厅内不安排签售,毕飞宇笑着叮嘱台下:“不要骂我,尤其不要到网上骂我。”

而前一天晚上隧道里那个他最终没有蹲下去的算命摊,他在台上给出了小说家版本的区分:算命的人通过神秘的运算寻找一个人未来的未知,小说家不干这件事;“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人的已然和此在”,回望他的原生家庭、神经类型、区域文化、时代特征,看这一切如何构成了眼前这个人。“如果把小说家看成算命先生,我们也只对前半截负责任。”

他终究没忍住那份好奇。最终,他把那个画面、那个疑问,连同自己的“不敢”,一起摊在了五个年轻人的同辈人面前。(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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