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人民出版社新近推出的《熊猫莽灿灿》，初读时很容易被误判为一本供人“云吸熊猫”的精美图册：封面是圆脸蓬毛的小熊，内页是近百幅粉丝拍摄的照片，连编辑推荐语都写得柔软——“191克，是莽灿灿来到这个世界的重量；一册书，是我们赠予莽灿灿绵长的喜爱。”

可是，当我们跟着这只谱系号1312的雄性小熊，从2023年7月6日14点12分的降生一路走到他三岁独立，才意识到这本书真正处理的并不只是“可爱”，还有一个远比可爱严肃的命题：人应当如何去爱另一个生命。

温霏霏撰文、六位熊猫爱好者共同完成的这部纪实作品，看似只是零零碎碎的成长记录，内里却藏着一门关于“距离”的功课——在时间的距离里辨认个体，在亲情的距离里学会告别，在观看的距离里懂得克制。这三层距离叠起来，才是《熊猫莽灿灿》超出一般动物读物的分量所在。

●“我们从哪里来”

书的开篇有些“反常”。按通常传记的逻辑，第一章就该让主角登场，可《熊猫莽灿灿》没有。它先把镜头拉得极远：大熊猫是“在地球上生存了超过800万年的古老物种”，是“动物界当之无愧的‘活化石’”；再落到重庆——20世纪60年代初，工作人员在四川平武野外救助回第一只大熊猫，重庆动物园熊猫馆才有了第一位住客；然后是新星与川川那场著名的“爱情长跑”：在此后将近十年里，每年春节过后，川川都会乘飞机专程到重庆与新星相聚，他一生为数不多的远行，几乎都是为了奔赴这场团聚。新星活了38年零4个月，是当时世界上最长寿的圈养大熊猫，按书中的换算，相当于人类110到140岁，堪称高寿。

等这张时间与血脉的大网铺好，莽灿灿才在第二章出生。这个结构是耐人寻味的：作者拒绝让一只熊猫“凭空可爱”。她先要读者明白，191克——“相当于一个中等大小苹果的重量”，同时刷新了重庆动物园熊猫幼崽初生体重的最高纪录——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萌点，而是一条绵延八百万年的物种线索、一座动物园六十余年繁育经验在2023年夏天的一个落点。书里反复出现的谱系号因此有了别样意味：莽仔829、津柯743、新星253、渝爱1285……编号本是圈养种群管理最冷静的档案语言，这本书却让每个编号重新长出了性格与命运。父亲津柯是“唯一生活在四川的纯正秦岭‘双野二代’”，津柯的母亲白雪两度成功“越狱”、又在生病受伤后主动回到人类居住地求助，被称作传奇的“逃跑新娘”；母亲莽仔幼时闹过“性别乌龙”，一度被误认成“男孩子”，名字来自一句俏皮的重庆方言——“莽子会武术，挡都挡不住”。

命名，更是一场汇聚民间祝福的盛会——莽灿灿随母姓“莽”，“灿灿”寓意“美好灿烂”，与同父同母的双胞胎哥哥星星、辰辰并列，恰好凑成“星辰灿烂”；莽仔那一辈的姐妹小名都带“顺”字，人称“六六大顺”；莽灿灿的另一对双胞胎姐妹喜喜、庆庆与同日（2019年6月23日）降生的双胞胎兄弟双双、重重合称“四喜丸子”，因为四只小家伙总按固定位置围坐木桌旁剥竹笋，“像极了在‘打麻将’”。以上种种，其实可以理解为一种相当古老的行为：人类在给万物命名的时候，就是在把世界认领为家园。这本书为一只小熊郑重地修家谱，表面写的是动物谱系，底色却是温情与敬畏——每一个生命都要在“我们从哪里来”的链条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截至2026年初，重庆动物园共繁育大熊猫33胎，其中包括13胎双胞胎和1胎三胞胎，现有大熊猫24只，是全国圈养大熊猫数量最多的城市动物园。数字是冷的，书是热的，这一冷一热之间，正是自然写作应有的分寸。

●“妈妈教会的不只是爬树，还有告别”

如果说第一章回答“他从哪里来”，那么情感浓度最高的第三章，回答的则是“爱是什么形状”。编辑推荐里有一句话，实为整本书的文眼：“妈妈教会的不只是爬树，还有告别。”

莽仔的育儿过程，被写得近乎一部教育学。莽灿灿五个多月大时，被妈妈“轻轻叼着后颈”带到树下上课；莽仔先示范着爬上树干，再回头示意孩子模仿，贪玩的小家伙却“趁着妈妈示范的间隙悄悄溜走”，母亲只好急匆匆下树，把他重新叼回树下，“树上、树下反复折返，来来回回，场面常变得有些‘鸡飞狗跳’”。可一旦孩子攀爬时重心不稳，她又立刻“伸出前肢去托住他”——作者在这里忍不住写下一句：“那一刻，就像人类小孩学习走路时，母亲张开双臂守护在旁一样。”最见功力的是“放手”那一段：莽灿灿独自爬上树杈，不肯下来，反而越爬越高，莽仔够不着，最终“选择守在一旁，耐心地观察孩子”，等他自己待够了、想主动下树了，才重新靠近，把他“稳稳地接回地面”。托住，而不是替代；守护，而不是控制——这套关于母爱的辩证法，书里没有一个字直说，全部藏在动作里。

散落在日常中的，是大量让人会心又鼻酸的细节：母子为一张吊床“上演一幕幕‘极限拉扯’”，下一刻幼崽又伸出小爪子轻轻搭在妈妈身上，“像是在认真地‘哄妈妈睡觉’”；莽仔14岁生日，饲养员依网友建议给她化上“生日妆”，莽灿灿眉心也被点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等到孩子长到与母亲差不多个头，两个圆润的背影并排坐着啃竹子，“远远望去，好像一对‘双胞胎’，乍一看，有时竟分不清谁是妈妈、谁是孩子”。然后，2025年12月底，分离如期而至。书里写得异常克制：“在大熊猫的世界，离别是成长的必修课。”没有渲染，也没有煽情，因为生物学本身已经足够动人——大熊猫幼崽通常随母亲生活1.5年—2年，之后便要独自面对广阔的世界。

有意思的是，这本书的抒情从不与科学打架，反而要靠科学托底。书中穿插的“知识链接”解释：幼崽粉色的毛发，是妈妈唾液中的特殊酶接触空气后氧化变红的结果，“所以，幼崽粉色的毛发也是大熊猫妈妈爱的证明”；而大熊猫爸爸不参与育儿，“既是避免伤害幼崽的本能行为，也是自然选择的结果”。这本书平静地告诉你，冷峻的自然规律与炽热的母爱并不矛盾。莽灿灿照见的，其实是人类：所有真正成熟的亲子之爱，都是以一场得体的退出而完成的。母亲教得越好，孩子走得越远；而孩子走得越远，恰恰证明这份爱越成功。

●当“顶流”学会安静

然而，只谈母爱与成长，仍不足以解释这本书为何值得众多读者如此认真对待。真正让人对它刮目相看的，是它后半部那次近乎自觉的“转向”：从安心享受被爱，转向追问爱的方式。

第二章里的莽灿灿，是不折不扣的“顶流小熊”。玩具“大飞机”被饲养员搬走，他“单爪扶着大树”，神情“震惊又无助”，被网友反复截图，成了最具代表性的表情包之一；他曾挂在树上近20小时不肯下来，倔强到出圈。2024年5月，长安启源终生认养莽灿灿，他从此多了“长安五少”的名号，定制木制玩具车的车牌“CA0706”刻着他的生日，此后两年座驾两度升级，被粉丝笑称为名副其实的“国宝级车模”；同年底，他被重庆市公安局交巡警总队“聘请”为重庆市“全国交通安全日”宣传大使，拥有了取意于“122”的专属警号“010122”，饲养员还用胡萝卜铺出一条“虫动路”，以红、黄、绿三色水果做成“红绿灯”。到了2025年，数千架无人机在重庆两江四岸的夜空拼出他的形象，从洪崖洞到夔门险滩，他成了这座城市最年轻也最卖力的“代言人”。

读到这里，有人或许会生出一丝疑惑：当一只熊猫被认养、被授衔、被一次次送上城市的夜空，流量的热会不会恰恰构成另一种打扰？这本书最可贵的地方，是它没有绕开这层追问，而是用整整第五章自我作答。它几乎是手把手地教读者“退后一步”：大熊猫听觉灵敏，“安静不是冷清，而是不被打扰的安稳生活”；它们的眼睛对光线变化十分敏感，拍照请提前关掉闪光灯；私自投喂的食物可能携带病菌、残留农药，部分园区对投喂和投掷异物者已采取“终身禁止入园”的措施；“动物园是动物的‘家’，而游客只是前来‘做客’”。序言里那句话，到这里才真正落了地：“喜爱不等于打扰，用理性的方式守护才是最长情的偏爱。”

值得一提的是莽灿灿“挂树”故事的后半段，它几乎是全书伦理观的一个微缩样本：莽灿灿在树上待了近20小时，饲养员们一直在树下耐心守候，“全程没有采取强行措施进行干预”，而是“基于专业判断，选择充分尊重莽灿灿的自然习性”，直到第二天他玩够了、感到饿了，才用他最爱的“盆盆奶”温柔地引导他下树，落地后兽医团队立即全面检查，确认无恙才放下心来。不强行干预、尊重自然节律、以专业和耐心等待——这是“专业之爱”的尺度。拿这把尺子反观全书，读者自会衡量：哪些热情是托底，哪些热情是惊扰。

●从被治愈，到学会爱

在传统文学的尺度上，这或许是一种“非典型文本”：文字朴素，结构平铺，抒情近乎直白。但恰恰正是这种“不专业”，构成了它不可替代的价值。它是一个情感共同体为自己的所爱留下的民间档案——粉丝把玩偶摆在工位上当“工作搭子”、放在餐桌边“陪饭”、挂在书包上做“出行搭子”，在评论区留下“谢谢你，莽灿灿”“今天又被你治愈了”；不少海外爱好者不远万里赶来，“只为见一见这只曾在屏幕另一端陪伴过自己的小熊”；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只熊猫相遇、相熟，“有人因为莽灿灿，第一次去了重庆这座城市”。当2025年秋季新学期，大象出版社出版的小学三年级上册《科学》教科书把莽仔母子选作封面、引导孩子辨析“大熊猫究竟属于猫科还是熊科”时，这条由私人情感出发的链条，最终接到了公共科普与公民教育上。

文学未必只在书桌之上。这门由无数爱好者共同完成的、关于“如何去爱”的公共课程，被一本书认真记录在案，本身就是值得人们注意的文化现象：治愈没有止步于消费，而是慢慢生长出了责任。人们“因为喜爱而走近大熊猫，也因为喜爱而懂得保持距离”——这句话说的是观看熊猫，又何尝不是在说一切亲密关系的现代困境。

书的结尾，莽灿灿已经独立生活了半年有余。他有了专属于自己的场地，隔壁住着“看着他长大”的渝爱姐姐，两只小熊有时隔着交流窗互相打招呼；他得了“五圆帅”的新称号，会坐上自己的专属木制“王座”享用竹子，“小脚一翘，霸气十足”，吃饱了便直接躺在吊床上睡去。当初191克的粉嫩小不点儿，如今脸蛋肉嘟嘟的，“像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这本书表面是一只熊猫的0到3岁，暗线却是读者的一段成长：从被治愈，到学会爱；从想要靠近、想要占有，到学会放轻脚步、压低声音、退后一步。莽灿灿用三年时间学会独立，而翻书的我们，或许也该借这只小熊完成一次情感上的成年礼。在一个习惯了喧哗、占有和即时满足的时代，这本书给出的答案笨拙却坚硬：真正的喜爱，是尊重他们本来的生活节奏，让他们安安静静、健健康康地自在生活。对一只熊猫如此，对我们所爱之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殷华 校对：王欣 审核：何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