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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叶兆言:文学死不了,因为它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东西

从江苏来北京的高铁上,叶兆言“小人得志”了一把。

前排座椅的小桌板居然是两块——上面放电脑,下面拉出来还能放鼠标。“老天爷对我这么好。”一个写了46年、出了千万字作品的作家,快乐来得如此具体。

9月6日,建投书局·北京国贸店,叶兆言带着两部新书《岭南十三讲》《一叶知百年》,和《读库生鲜》主编东东枪、播客《文化有限》主播张超坐在一起。聊的题目叫“创作,是一场无限游戏”。题目是出版社编辑起的,援引自一种说法:有限游戏为了赢,无限游戏为了让游戏继续。但三个人坐在台上,最常说的词不是“创造”“表达”这类大词,而是“喜欢”“习惯”,以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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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小说最重要的能力是“无中生有”

东东枪先抛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他做过很多年广告文案,“永远是别人拿一个现成的题目,你来把它写好”。等到终于想写点自己的东西,他发现“不知道写什么”,自己的生活和过往的感受“乏善可陈,非常苍白”。

这大概是每一个动过写作念头的人都经历过的时刻:提笔四顾,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值得一写。叶兆言的回答干脆得有些粗暴:“谁都没有生活。”

从1980年发表小说至今,叶兆言以多栖而持续的写作、千万字的作品实绩,成为几代读者心中的“文坛常青树”。刚过去的这个夏天,两部对他而言意义非常的作品同时出版:《岭南十三讲》与《一叶知百年》。其中,《岭南十三讲》是叶兆言首部且迄今唯一文学讲稿。在香港岭南大学担任驻校作家期间,他为写作课准备讲义,并将半生经验,分享给每一个热爱写作的人。《一叶知百年》则将目光投向历史长河,以一百年一百位人物的人生故事,串联起晚清至近代“战争与和平”式的长卷。

在叶兆言看来,写小说最重要的能力是“无中生有”,是“会吹牛”。“50后”作家常被说成靠丰富的生活经历写作,他不认同:“是因为他写出来了,然后他放大了他的生活,甚至放大了根本不存在的生活。”

这个观点他在香港岭南大学驻校期间就实践过。创意写作课的第一篇作业,他让学生写一封情书。理由说出来不太像文学教授:“情书比较好办,比较好写一点,瞎掰也可以。”他觉得写小说的人得会虚构,“你连情书都不会写,写小说确实比较难”。

结果交上来的作业让他失望。他后来想,或许改成让学生骂人效果会好一点,“因为骂人比较容易”。

这个小插曲背后是他更尖锐的判断:“现在大家都不太愿意付出,都是愿意得到,希望能收到情书,而不太愿意写情书。”没有爱,不会付出爱——他顿了顿——“其实这个本身就是很好的小说题材。”他把“真情实感”这个写作课上的高频词轻轻拨开,“很多时候,这也是有点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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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不会消亡

东东枪现在做编辑,他观察到一个让他遗憾的现象: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不再选择文学作为载体。他在网站上看到一个长视频,视频作者非常有才华,“他为什么不写篇文章投给我们?”联系过去,对方回答得很明确:没有时间,也不爱写。“写文章不再是一个有性价比的事情了。”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叶兆言的态度是“没办法”,“时代是变化的”。他举了古诗的例子:进入民国以后,会写旧体诗的人慢慢就退场了。“到一定的时候,它或许就该淘汰了。”

相对数字时代而言,“文字时代要结束,它不是没可能的。”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有关但又无能为力的事。“我比较幸运。”

但叶兆言不认为文学就此消亡。“文学死不了,因为它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东西。就像爱情,这个是死不了的,它会存在的。”他甚至对短视频抱有某种开放态度。东东枪提到“内容变现”,年轻人创作首先想到如何挣钱。叶兆言把话题拉回媒介本身:如果短视频升级到高端的位置,“它对社会的推动是非常大的”。街头发生的一件不合理的事,一个短视频发出来的效果,“文字绝对达不到”。


暗无天日的挖洞人

写作46年,叶兆言对写作日常的描述毫不浪漫。

他用了一个让在场读者哄笑的比喻:写作有时候像“憋着一泡屎想拉掉,拉掉以后就特别痛快”。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这个例子非常不好”,但忍不住反复讲。

长篇写作则是另一种状态。“你写一个长篇小说,不是说明天就可以写完的。你今天写得再好,你明天还得写,后天还得写。”他用《肖申克的救赎》打比方:作家就像在牢狱里挖洞,“每天得一锹一锹泥在那掏,这个才是真正的写作”。

“一部长篇,暗无天日。”他重复了一遍。

那为什么还要写?答案绕回了“喜欢”。他坦言自己参加活动“都是敷衍”,真心话。但写作则不是。

他把写作和抽烟类比:“有什么用?没什么用,还伤害身体。其实写作对人的身体也是非常有伤害的。”他每天散步、游泳,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写作带来的大脑疲劳需要这些枯燥的运动去对抗。“我做人做到了无趣。”

但就是这样一个“无趣”的人,说“我就是喜欢写作”。

他也谈读者。有人问他在不在意读者反馈和同行评议,他说“不在意肯定是假的”,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现代写作已经不是开导别人的年代了。“这个时代人是不需要开导的,人要自己去悟。”作家和读者应该是平等的朋友关系,“不是语文老师在那上课”。

他说写作者真正的痛苦不是被批评,而是被无视。“你努力写了,你写得很认真了,根本没有人看,根本没有人关心你。你就像一个很孤独的孩子在往河里扔石头,你以为你听到声音了,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显得非常平静。对于热爱写作的人,你们要习惯于忍受这种安静。”


“没有目标”的人

活动快结束时,一位读者问了一个看似离题的问题:关于目标感。她坦言自己“活得非常没有目标感”,失业就失业,维持低物欲,也挺快乐,但找不到真正的目标在哪。

台上三个人的回答出奇一致:“我们也没有目标感。”

张超先坦白。她学新闻出身,做过公关、广告、电视栏目,现在做播客,“从来没有给自己做过任何规划”。每一次转行都是因为朋友——“有一个我相熟的人说你来干这个,然后我干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这行是什么。”在外人看来她每一步都踩在风口上,“在我自己的视角里边,我知道我就是瞎弄。”

她给的建议是:目标不是规划出来的,“你得多走多看,有一天可能突然碰到”。她拿找对象打比方:“你天天想找自己喜欢的人,你可能也碰不着。你能干的事情是多出门,去10个派对,增加遇见的机会。”

东东枪说自己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工作是我主动争取来的”。他十几岁时看杨德昌的电影《麻将》,里面有句话记到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后来给自己的答案是:既然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就当一个看风景的人就得了”。“每天做一顿好吃的饭,每天跟一些有趣的朋友聊天,我就觉得我这一天没有虚度。”

叶兆言的回答带着一代人的印记。他说自己那代人“很难会聊起目标,更多的是聊运气”。但他最后给了一个说法,恰好绕回了活动主题。他说自己写小说通常知道结尾是什么,“比如我要去北京”,写作的乐趣在于“怎么去北京”——可以坐火车,可以坐飞机,“我倒着走也能走到北京。”

“人生不在于你的目标,而在于你怎么去。”他说。

有限游戏为了赢,无限游戏为了继续。三个“没有目标感”的人,用各自的方式把这场游戏玩了下去——叶兆言写了46年,东东枪从广告跨界到出版,张超把一档读书播客做到了三百多期。他们没有一个人是为了“赢”而开始的。

活动结束,读者排队签售。叶兆言坐在桌前,一本一本地签。刚才在台上说“参加活动都是敷衍”的人,此刻低着头,笔没有停。(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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