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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三个月,刘磊还是睡不着。没有了直升机的轰鸣,没有了枪炮的伴奏,在中国静谧的夜空下,他反而辗转反侧。直到有一天夜里醒来,看见妻女幸福地躺在枕边,他才蓦然发现——“活着,真好!”
这四个字出现在《伊拉克,在死神脚下揾钱》的后记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个揣着三千五百美元奔赴战地淘金的人,一年半后赚回了三百零八万元人民币。但他在书的最后,最想说的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活着”。这个反差本身,就是这本书最好的注脚。
2026年9月,作家出版社推出了这本由刘磊、帅学军口述,胡坚记录的纪实作品。根据本书改编的电影《欢迎来龙餐馆》此前已引爆暑期档,但书比电影更生猛、更荒诞,也更朴素。
出走:不是传奇,是被平庸逼到墙角
电影里跨越国界的善意,也有现实原型:不要工资的外国志愿者、愿意掩护普通人的美军士兵、心地善良的本地老人、走投无路被收留的务工同胞。本书完整记录了刘磊开荒、小帅接力长期守业全过程,从亏损到日入数千美金,再到爆炸后生意腰斩,完整展现乱世经商的起落。海外华人独有的生存韧性贯穿全书,和电影内核完美呼应:只要一口铁锅,中国人在哪都能谋生。
当然,如果只看内容简介,你多半会以为这是一个“中国小伙勇闯中东”的冒险故事。但翻开序言,刘磊讲得很坦白:他不是英雄,他是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三十岁男人。
“十四年的时间转瞬即逝,我一直没能走出小小的生活圈子,生活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庸俗。”三十岁生日,女儿快两岁了,十万年薪高不成低不就,“最后拿到手的工资永远追不上房价暴涨的步伐”。他看着女儿睡着的小脸,想起自己曾许诺要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她——“我将来能做到吗?”
这个问题,大概每个三十岁的人都在深夜里问过自己。大多数人问完就翻个身继续睡了,刘磊没有。他把目光投向了电视里正在被战争威胁的伊拉克,逻辑很实在:大量驻军和当地资源,“就成为我创业的基础保障”。他还发明了一套“时差理论”——“我错过了北京时间的7点,但是我可以去其他的国家,在那里等待7点钟的到来。”
这话听起来有点诗意,但底色是焦虑。刘磊从小佩服班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激励着他。但班超情结是浪漫化的自我叙事,真正驱动他的,是对平庸的恐惧和对女儿的责任。他的诚实在于,从不美化动机:就是去揾钱,就是不甘心。连找搭档都带着“算计”:“当时,我找搭档还有一个比较悲壮的考虑闷在心里——伊拉克安全情况不明,如果被哪颗流弹击中,异国他乡没人送医院可就不好了。万一牺牲了,也得有个人往家里报信啊!”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朴素盘算,而恰恰是这种盘算,比任何英雄主义宣言都更真实。
很多人把这本书读成“战地传奇”,但序言恰恰告诉你,这不是英雄出发,是一个普通人的纵身一跃。正因为起点平庸,后来的一切才更有分量。
书名值得多说两句。“揾钱”是粤语,也是南方方言里一个带着体温的词,它不是“淘金”,不是“创业”,更不是“建功立业”。“揾”的意思是找、挣,带着一种低头弯腰、在缝隙里扒拉的姿态。“在死神脚下揾钱”——把最宏大的战争背景压缩到最卑微的生存动作上,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战火中的日常:一口铁锅的哲学
“2003年7月12日中午,美军第二次伊拉克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十天,我登上了中国香港到安曼的航班——我的目标,和两次海湾战争中美军射出的无数导弹一样,目标只有一个:巴格达。”到了巴格达,刘磊很快发现,豪情万丈的“大生意”做不了,除了开餐馆,“我们似乎别无选择”。书里引用了一句话:“只要有一个铁锅和铲子,中国人就能创业。”他最初觉得这话刻薄,到了巴格达才发现,这就是他的真实处境。
2003年8月,战后第一家中餐厅“中国龙”在安德鲁斯公寓开张。就这么一口铁锅,后来在美英联军总部所在的绿区成了刚需。
战地经商的日常,被一连串具体到近乎残酷的数字记录下来:白天六十三摄氏度高温,夜里四十摄氏度依旧燥热,只能泡浴缸降温;租住六美元一晚的房间,全天断电;爆炸几乎以每月一次的频率发生,每次爆炸后人员疏散,日营业额从一百五十美元锐减到五十美元,最惨的时候“连续有两天,1块钱的生意都没有”;有一次枪手就在身后五米的玻璃门外趴着,“美元没挣着,到头来倒被枪手打了,死不瞑目”。
所有关于战争的宏大叙事,在这些数字面前都失效了。战争不是新闻画面,是“今天有没有人来吃饭”。而最荒诞也最坚韧的地方在于——哪怕明天可能被炸死,今天还是要洗菜、切肉、颠勺。“做饭”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死亡最日常的否定。你不能阻止爆炸,但你可以把饭做熟。
书里有一段写某国外新闻频道的老板来吃饭,点了五百多美元的菜,吃完一看账单就变脸,从九折赖到七折。这段写得很市井,但道出了一个真相:战争没有让人变高尚,它只是把生存的算计逼到了更直白的地步。这本书的写法本身也是“做饭式”的——不升华,不抒情,一笔一笔地记账。这种近乎琐碎的写实,恰恰最有力量。
善意的具体形态
如果这本书只有残酷和算计,那它就只是一本“战地求生手册”。但它真正打动人的,是那些在残酷中冒出来的、具体而微的善意。
最动人的一段,是底格里斯河畔的钓鱼老人。老人五十多岁,四个儿子都不在了——两个死于两伊战争,一个死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海湾战争,一个死于这场战争;妻子也病死了;他自己胸口和腿上留着弹伤,每天靠钓鱼来维持生计。刘磊跟他一起钓鱼,想给他钱,他不要;临走,老人把自己一天唯一钓到的一条大鱼塞给刘磊,说:“这就算伊拉克人送给中国人的礼物,你不要推辞。”
这个场景没有任何渲染。就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老人,把一条鱼塞进一个外国人手里。刘磊写他“一步一瘸地消失在夕阳下的芦苇丛中”,此后再没见过。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失去的地方,给予反而成了最自然的事。老人不是“苦难的符号”,他就是一个失去了一切但还在钓鱼的人。他的善意不需要理由,甚至不需要被感谢——它就是发生了。
还有美军士兵汉斯。这个三十多岁的大头兵“拎着枪就像拎个锄头,没有一点杀气”。刘磊要去河边,汉斯拦不住,就站在坦克上用望远镜看着他,打手势说:“我用望远镜看着你,有问题就通知你,你听见枪声就快点撤退!”一个普通士兵的善意,不是命令,不是职责,是他个人的选择,只多为你看一眼。
还有来自日本的志愿者村岸由纪子,战争开始前就来到巴格达,护照和钱被抢了,滞留在当地。餐厅请她帮忙,“一分钱工资也不要,管吃管住就行”,月底发了三百美元,她“死活不要”。还有那些来自其他国家的志愿者,四五个人合点一份炒菜,厨师看不下去,自作主张添了两倍的量。
这些善意都不宏大,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具体的好。“善意种在战火里,也能朴素生根”——它就是一条鱼、一次望远镜里的守望、一份不要工资的工作、一勺多添的炒饭。有影评人说,“真正的英雄,是在所有人拔刀时,选择继续做饭的人。”但书上的版本更朴素:不是“选择”,是“不得不”——你开了餐馆,就得做饭。正是这种“不得不”里的坚持,非常打动人。
归来:比出走更难的事
一年零一个月后,即2004年8月,刘磊离开巴格达。当初带出去的三千五百美元翻了数十倍,一年半整个团队赚回三百零八万元人民币。数字很光鲜,足以构成一个“淘金成功”的励志故事。
但后记里写的不是成功,是失眠。“到底有多少次是在沉睡中,被检查口的汽车炸弹惊醒,我已经忘记了。到底有多少个夜晚,我是在黑鹰的轰鸣声中沉沉地睡去,也数不清了。”回国三个月,没有了这些声音,他反而睡不着。“在中国静谧的夜空下,我想起了我在伊拉克的兄弟朋友们,五个小时的时差下,他们是否仍在,是否快乐?”
当初出走时,刘磊是为了逃离平庸。归来的临行前,他反复看《肖申克的救赎》,念叨着“有一种鸟儿是永远也关不住的,因为它的每片羽翼上都沾满了自由的光辉”。但他最终没有飞向安迪的“阳光海岸”,而是回到了深圳的家。
这不是妥协,是更深的领悟。自由不是逃离,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出走时他以为要的是财富和传奇,归来时发现最珍惜的,恰恰是出走前想逃离的东西——一个安静的夜晚,妻女躺在枕边,一块生日蛋糕。三百零八万和“活着,真好”并置,这本书的诚实就在这里:它不否定钱的意义,但让你看到钱的背后是什么。“揾钱”与“死神脚下”并存,谁也不取消谁,这才是生活的真相。
这本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文笔”。语言甚至有些粗糙,有些段子化,有些地方像在酒桌上吹牛——写外国记者赖账,写澡堂里被大汉搓背搓得“哇哇惨叫”,写餐馆服务员整天想傍富婆。这些段落带着市井的粗粝感,没有被打磨成“文学腔”。但正是这种粗糙,构成了它的力量。纪实文学最珍贵的品质不是修辞,是“在场”——我在那里,我看见了,我活下来了。胡坚的记录很好地保留了口述者的语气,那些不够“文学”的地方,恰恰是最真实的地方。
当所有宏大叙事退场,剩下的是什么?是一口铁锅,一碗炒饭,一条老人送的鱼,一个士兵用望远镜守望的背影,和一个归来者在深夜里的失眠。纪实文学的力量,不在于把普通人的故事“拔高”成传奇,而在于诚实地保留它的琐碎、算计、狼狈和偶尔的光亮。
刘磊和帅学军不是英雄,他们只是两个不甘心的普通人。但在死神脚下,他们选择了继续做饭——这本身就是一种比英雄主义更持久的东西。因为英雄主义是瞬间的,而做饭是每天的。“活着,真好”这四个字,一个从战场回来的人说出来,和一个普通人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但这本书最终告诉你:其实没有什么不同。活着,吃饭,和家人在一起,这些最平庸的事,就是最值得珍惜的事。(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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