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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西湖讲坛第5讲 | 鲁奖作家梁鸿:我们的孩子为什么失去了“现实感”

在深圳,一个高中生在讲座结束后举起手。他说,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让大家周末出去走走,写一篇非虚构纪实散文。他写不出来。琢磨了很久,他找到了原因——“我对生活没有一种现实感。”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是一种不知道把这个事情应该说给谁听,好像又没有那么理直气壮的样子”。8月30日下午,在杭州的西湖文学院二楼多功能厅,刚刚凭借非虚构新作《要有光》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梁鸿,把这个故事带到了“西湖讲坛”第5讲的现场。讲题是“一米之光:我们的爱,我们的生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黄平担任特邀主持。

“现实感”这三个字,让梁鸿“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个长到十六七岁的孩子,却说自己对生活没有现实感——这意味着什么?梁鸿的答案是:“他的生活是被悬空了的。他看似在生活,这种生活是被围起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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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的追问,今天仍然有效

梁鸿的演讲,从一篇写于一百年前的杂文开始。

来杭州的高铁上,她又翻出了鲁迅的《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这是1919年在《新青年》上发表的,离现在有一百多年了。她读了一遍又一遍,越读越觉得,鲁迅当年的追问放到今天,非但没有过时,反而更加切中要害。

鲁迅在文章里说,中国的父母往往带有威权,“亲权极重”。我们总觉得做父母是给了孩子天大的恩赐,所以孩子必须听话。但鲁迅指出,从生物学角度讲,鸟喂养小鸟只是正常的生物行为。“如果当你在喂你孩子的时候,你就告诉他,我今天为你,将来你要报恩,那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母了。”梁鸿把鲁迅的意思掰开了讲——在这里,鲁迅第一次提到了“爱”,也提到了“利益”。你要孩子报恩,你不是出于爱,你是有利益诉求的。

“所谓父母,你的孩子确实是因你而来,但是当他出生之后,他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梁鸿说,这句话在今天仍然非常现代。她引用了鲁迅那段著名的话:“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很多人以为这话是面对什么宏大制度说的,其实不是——“他是面对家庭说的,面对父母说的。”

鲁迅还讲“爱己”。梁鸿特别提到了鲁迅逝世前夕写的一篇短文《这也是生活》。半夜醒来,看到房间微暗,杂志书册凌乱,鲁迅写下:“这行进中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下面还有一句常常被人忽略——“我存在着。”

“‘我存在着’就是‘我也在’,我感受到了我的‘在’。"梁鸿说,鲁迅是从自我开始的,你要首先爱你自己。“你只有‘爱己’,从个人出发,才知道什么样的爱是一个真正的爱,什么样的爱是一个可以良性循环的爱。”

那么,什么样的人才算是一个“觉醒的人”?梁鸿给出的答案,不是学历,不是地位,不是知识的堆砌。她讲了《要有光》里的一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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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缺席”

李建设,留美博士,国家重要实验科研人员,从早上9点工作到晚上12点,从来不着家。没有不良嗜好,工资卡都在老婆文丽身上,唯一的享受就是工作。他的儿子李风突然不上学了。他的反应始终只有一句:“怎么能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想不通——家庭条件很好,给儿子提供了稳定的环境,妻子也爱家,自己兢兢业业,“为什么儿子会不上学?”

“哪怕他是一个博士,在这个角度,他是不觉醒的人。”梁鸿说得很直接。他不知道怎么做父亲,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好的呀,没啥事啊,怎么我的儿子就不理我了,就不上学了,就关门不出门了。”

他也不知道妻子为什么常年跟他吵架。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那句:“你为什么不理我?”他觉得委屈——我人好,没有外遇,钱都给你,怎么花也不管,你为什么还要求这么多?

梁鸿讲了一个细节。那时候还没有网约车,文丽在超市买了两大包东西,突然刮起北京冬天刺骨的大风,根本打不到车。她给李建设打电话,让他打个车过来接一下。李建设说:“我这会儿正忙,你自己想办法吧。”

好多年后聊起这件事,李建设依然想不通为什么,甚至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文丽说我那会儿非常非常需要你,要知道北京那是刺骨的冬天,又打不到车,又没地方去,双手又拎得很沉,又是晚上。”梁鸿停顿了一下,“当然,我们可以说这是两人认知的差异。但不管怎么样,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我们对爱的理解,对如何经营婚姻和家庭,其实也是茫然的。”

写《要有光》写到一半,梁鸿突然发现书里父亲的形象太少了。她在脑海里扒拉采访过的那些家庭和孩子,“发现确实父亲在场的很少很少”。“都是母亲在悲怆地呼喊,在苦恼、焦虑,跟孩子吵架,从表面看来都是女性的错,但是背后往往有一个缺席的父亲。”她赶紧声明:“我不是在控诉父亲或男性。”只是我们的文化样态里,“男主外、女主内”的权威型家庭结构延续了这么多年,男性被赋予了更多外向的角色,在家庭这一块,“其实我们都是茫然的,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重要”。

孩子出了问题之后,父亲的悲伤里还有一层“生气”——生妈妈的气,“都是你惯的”。“这句话是我在很多父亲眼睛里看到的。”梁鸿说,“在这个时候,我们从来没有反省,我做了什么。”

她的建议很朴素:把培育孩子纳入日常工作之内,重新分配时间。“哪怕我分配的份额从0到1/10,甚至到1/100,那也是一个划分。”父亲参与进来,母亲和孩子的二元关系就变成了三角,“相对比较稳定一点”。


被围起来的生活

回到那个深圳高中生的“现实感”。

梁鸿在采访中发现,几乎每一个孩子都很苦恼同一件事:“我没有朋友,我很孤独。”在她看来,这是高中生、初中生甚至小学生共同的状态。

为什么交不到朋友?“学习太忙了,周六、周日通通都是补习班,周一至周五上课,上完课回来还有家庭作业,你没有时间交朋友。”她提到郑州一位师妹,把《要有光》送给了儿子所有的老师,因为老师一个周末布置了60张卷子。“60张卷子意味着什么?我们稍微算算时间……这个周六周日就这样过去了。”

另外,放学后,孩子被爸爸妈妈拉去上各种班,约好的小朋友等来等去等不到,“最后很失望得自己回来了,后来就没期待了”。

很多大人说这一代孩子“太脆弱了”“缺打”。梁鸿不以为然。“我们小时候挨打之后找小伙伴玩玩,你也挨打了,你可能挨打得更重。今天的孩子没有小伙伴了,你打完之后他没地方去,他把门一关,他不出来了。”

比没有朋友更让人不安的,是情感教育的彻底缺席。“爷爷奶奶去世,有的父母甚至不告诉孩子,因为不能耽误孩子的学习。”梁鸿的声音低下来,“假设这个孩子的爷爷奶奶跟他有很深的牵连,童年时代照顾过他,你的爷爷奶奶去世不让他看一眼,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我们一方面希望孩子将来是有情感的人,知道怎么爱人,另一方面又把他和真实的生命过程隔离开来。“我们的树枝全没了,只剩下树干,孤零零地往上长。”

“我们有没有生命教育?我们有没有培养孩子去健康、乐观地面对大自然、拥抱大自然,那样一种素养,那样一种爱好?我们有没有让他体会到这种山川之美、生命之美?没有的。”梁鸿连问了几个问题,“所以为什么现在有的孩子八九岁就厌学了?”

她谈到了“热爱”。“一个人有热爱是非常幸福的事情,哪怕他爱玩泥巴也是一种热爱,哪怕他去看看树叶也是一种热爱。”热爱是非功利的,它能冲淡实际生活的焦虑。“你越没有热爱,你对生存的焦虑越强。”因为你没有可替代的精神存在,只剩下对各种竞赛的无限恐惧。

“人类能够一代一代绵延下去,也是要靠热爱的。”梁鸿说,“我经常说一个人稍微有一点务虚没有那么可怕,他务虚一下,发发呆,打打游戏,找小伙伴玩一玩,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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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绩主义”的窄道

对谈环节,黄平把这些现象放到了一个更大的框架里。

“我们今天其实深深地陷入到了这种‘优绩主义’的牢笼之中。”这位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说,从梁鸿20年前《梁庄》里梁庄的乡土凋敝,到《要有光》里青少年的心理危机,再到这两天引发热议的那位拥有几十亿美元却依然不幸福的男士,“看似八竿子打不着”,背后核心围绕的都是同一个东西——优绩主义。

“当你有了几十亿美元,你依然不幸福。哪怕你是很大的明星,你依然不幸福。”黄平说,就像梁鸿讲座中讲到的,他是“空心人”,没有热爱,不能向内求,只能追求“我从85(岁)怎么能到90(岁),从90(岁)怎么能到100(岁)”,而这个数字是没有“止境”的。

梁鸿深表认同。“优绩主义确实是无穷无尽没有终点……你的生活是单向度的,你没有一个平衡的、横向的宽广的东西,你只有窄道。”她举了个例子:在单位当组长,上面还有其他的长,当了一把手后还有更大的职级,“永远是无穷无尽”。

“成功至上永远有成功。”梁鸿说,“在这个时候我们要找到‘我们为什么活着’。”

黄平的建议是找到“休止符”。“我们的生活方方面面都要找到休止符,就是要跟这种越来越快的所谓‘加速时代’做一定的切割。”他提到了手机,提到了信息流的轰炸,提到了焦虑。“有时间,就在西湖边散散步,在楼下喝喝茶看看书,少玩手机,尤其少刷朋友圈。”


“干吗非要自己那么强大”

互动环节,一个年轻女孩的提问让现场安静了下来。

她介于应该成为母亲的年纪却还没有进入婚姻,已经过了孩子的年纪,是一个要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前段时间去医院,确诊了焦虑症。医生问她“你在焦虑什么”,她答不上来——只能追溯到二三十年前原生家庭里那些很小很小的事。她可以原谅父亲(典型的丧偶式育儿),可以原谅母亲的过度关注,“但是很可惜,我有个哥哥”,妈妈更爱哥哥。她能体谅每一个人,结果是自己开始内耗和焦虑。

“我现在的问题就是我在不断地往泳池里注水,但它始终有个缺口。”她问,“到底要到什么程度、要怎样的坚强,才可以抵御一切?”

梁鸿的回答出乎意料地温柔。“我有个小小的想法,我是觉得干吗非要自己那么强大,我可以软弱,也可以哭泣。”她说,承认自己的情绪也是一种强大,而不是把自己武装起来的那种强大。“如果你发现跟你母亲联系之后,你仍然会非常不舒服,那我尽可能减少跟她的联系。”在心理学上,这叫“隔离”。

她建议这个女孩找心理咨询师。“单单原谅他人不能够让你的心理焦虑缓解,那我觉得我们还得找专业的疗愈方法,这是光靠说是不行的。”但她也肯定了对方,“你今天的认知是非常清楚的,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儿,这已经是非常好的事情了。”

黄平补了一句:“当你勇敢讲出我有焦虑症的时候,姑娘你就已经战胜了你的焦虑症,非常棒。”

另一个年轻人问:找到高薪体面的理科工作,但兴趣在人文社科,要不要辞职去追寻热爱?

梁鸿的回答很实在。“如果你拥有一份体面且高薪的工作,千万别随随便便就辞职,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有这种机会。”她说,人生没有那么二元对立,工作是基本盘,业余时间照样可以从事热爱的人文社科。“我们只要有自己的想法、热爱,慢慢来。可能一生中都达不到某种高度,但我爱它,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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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米之内,挪动一寸

整场活动,梁鸿反复提到一个词——“一米之光”。

这不是一个宏大的概念。恰恰相反,它很小。“我相信每一个人的力量,哪怕只有一米之光。我在一米之内能挪动一下,这个挪动也是有意义的,哪怕我们往前挪动一寸。”“只要我们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尽可能多做那么一寸、多做那么一丁点,我想这个社会就能往前迈一大步。”

“以深切同理之心描摹少年群像,探寻疗愈之路,体现现实关切与人文关怀。”这是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对《要有光》的授奖辞。梁鸿说起写《要有光》的初衷。“我写这本书,哪怕有一个人读到了,受到震动,觉得‘哎呀,我今天晚上回家对我儿子再琢磨琢磨’,那这本书的意义就在了,我花了几年时光,它的意义也就达到了。”

活动快结束时,黄平问她下一步的写作计划。梁鸿的语气明显兴奋起来。她说要写一个老年女性,70多岁,不识字,非常乐观、幽默、勤劳,带领别人一起去劳动。“她身上的生命力让我特别振奋,我觉得她非常迷人。我跟踪她这么多年,我每年跟她一起劳动……她都把我给迷住了。我一定要写。”

从《梁庄》到《要有光》,从一个不识字的老人到一个失去了“现实感”的少年,梁鸿的写作始终在做同一件事——在那些被忽略的、被围起来的、被悬空的生活里,找到一点点光。

“我们不要慌,慢慢来,只要我们有思考的能力。”这是她留给现场读者的一句话。(本文图片由活动主办方提供)(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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