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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举行前的采访中,四川作家罗伟章谈到了自己成都家中的一张书桌。那张桌子他已经用了二十多年,桌上放着两帧装了镜框的照片,一帧是托尔斯泰,一帧是鲁迅。他还写道,自己常去鲁迅那里“为自己作精神体检”,“在每一次体检时,查出自己缺钙”,再“从他的文字里去补”。
8月28日晚,上海虹口,他站上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领奖台,凭借中篇小说《屋檐》摘得中篇小说奖。《屋檐》单行本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在颁奖之际同步推出——在此之前,这部作品只栖身于文学杂志,这是它第一次以图书的模样面见读者。
这也是鲁迅文学奖第一次“走”到上海。自1996年创立、历经九届评选之后,这项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全国性文学奖项,回到了鲁迅生命最后十年生活、写作与战斗的城市。说是“回家”,并不为过。

炬火,在点燃它的城市亮起
“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以情景音诗画《炬火》开场。新文化运动的呐喊、“左联”成立的宣言在舞台上重新响起:“有一分热,发一分光,有一支笔写一份担当,从‘五四’到左联再到今天,无数写作者为人民书写的信念,这团燃烧至今的巨火从未熄灭。”
这团火的引信,本就埋在这座城市。“在上海、在虹口,在一百多年前,文学和时代、文学和人民血肉相连的情感和力量,就已经形成了巨火的光芒。”现场的这段旁白,点出了今夜选址的深意——与其说是颁奖典礼移师上海,不如说是一次文学精神的“回乡”。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得主张二棍说自己是“抱着一颗朝圣的心,来到文学的殿堂”,在上海领奖“也是一次领略与领命”;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奖得主袁筱一感慨,能“在上海这座先生曾经工作与生活的城市,站到他为现代汉语和中国现代文学投下的这束光下”,自觉无上荣光。
这份“同频共振”不是舞台修辞。颁奖当晚,西藏日喀则吉隆县泥石流的救援仍在紧张进行,盛典临时加入了一段牵挂:向遇难者表达哀思,时刻关注抢险进程。“在多少个历史关头和重要时刻,作家总是用他们的笔来记录备忘、抒发深情、抚慰人心、凝聚力量。”百年前的传统与今夜的现场,就这样在同一块舞台上接通。
七个门类、35部作品,名单很长: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把授奖辞连读一遍会发现,反复出现的并不是“技巧”“先锋”这样的词,而是“人间”“大地”“劳动者”“良知”“生命”。这并非偶然。
“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
诗歌奖揭晓时,舞台上站着一位58岁的外卖员。王计兵送外卖已经送了八年,“现在仍然是一名外卖员”;而在文学这条路上,他已经走了三十八年。“我用文字记录生活,相信文学能让人间更加温暖,更加柔软。我用《低处飞行》展示一群同样认真生活的人,他们心怀光明。不是所有的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
“低处”二字,几乎可以当作读懂本届获奖名单的一把钥匙。与王计兵一同登台的江非,念兹在兹的是“小时候随着家人一起去收种庄稼的田地”,“我写诗,是因为我热爱我所劳作过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是因为我热爱这属于人类的大地”。张二棍的获奖诗集叫《我愿埋首人间》,书名取自诗句“因为苍天在上,我愿埋首人间”——在地质队看山看得多了,“你看山不说话,但它在那儿待了几亿年。你就不太好意思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主张诗人做一面镜子,“退得越远,诗里能装下的东西反而越多”,要替“‘不能说话的’或习惯沉默的人们说话”。
报告文学里同样闻得到泥土的气味。报告文学奖得主季栋梁写《西海固笔记》,两年间进行四十余次采访,“没有惊动任何一级政府,没有一次被安排的采访”,坚持“从下往上写”,因为“写作最缺少的是细节、人物、话语的烟火气、土腥味,这些都是无法臆造和想象出来的”。梁鸿写困境中的少年,背着包一次次行走,“他们身处困境,却在思考光明。这是每一个家庭的希望,也是人类生生不息的证明”。她记得博士生导师、鲁迅研究专家王富仁的话——“要像鲁迅先生那样,用生命去感受现实”,于是有了《要有光》:“写作的意义就在于让大家相互看见,互相照亮,让生命有光。”
“人民”在这张获奖名单上,不是封面上方方正正的两个字,而是外卖箱上的露水、西海固的土腥味、少年口中的光明,是一个个具体的、正在认真生活的人。这也正是新大众文艺的题中之义,正如王计兵在颁奖前采访中所说:“只要愿意发声,就能够被听见;只要愿意发芽,就会拥有自己的青枝绿叶。真正的夜空,应该繁星点点。”
“诚与善里面,才有真文学”
如果说“为谁写”回答的是方向,“怎么写”考验的则是心性与笨功夫。
中篇小说奖得主全勇先写《秘密》,把赵一曼的身份藏到了最后。“时间过去了整整90年,所有当年见过赵一曼的人都已经不在人间。我书写的是我心中的赵一曼。我不知道,在她的亲人心中的赵一曼,是不是同一个人?”书稿完成后,他忐忑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寄给《秘密》中“大小姐”原型赵一曼烈士的孙女陈红,以及小说原型韩勇义、董宪勋的后人。颁奖现场,写过《悬崖》《悬崖之上》的全勇先与陈红第一次见面。陈红说自己是一口气读完的,她在书里读到“以往作品里看不到的细节”——热爱生活、受过良好教育、爱干净、随身带着手帕,“在行刑之前还用手轻轻地捋了捋头发”;读到结尾的两封遗书,她更觉得“奶奶她不仅是一位英雄,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更是一位爱子心切的妈妈”。她对全勇先说:“全老师的用心我全都懂。”“你笔下的赵一曼,让我们觉得,我的奶奶,那个照片里抱着我父亲的奶奶,在你的作品中获得了永生。”全勇先则感慨:“小说能够得到您的认可,我感到这部小说今天才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散文杂文奖得主薛舒的《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写的是罹患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生命中最后五年。她把老年病房叫作“候车室”,“旅客们用遗忘作车票,等候在人生的最后一个驿站”;她记得父亲已经失去记忆和行动、言语能力,喂饭时嘴巴却“还是会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他的身体还记得活着这件事,我知道那个生命还在本能地回应着这个世界”。获奖名单公布那晚,父亲已经离世六年,她还是一个人来到阳台上,对着夜空,在心里把这本书获奖的消息,悄悄告诉了父亲。她不肯用悲苦的语言写悲苦,“临终病房里也有热火朝天的生活,也有轰轰烈烈的生命。文学帮我直面这一切,也帮我慢慢地练习去如何告别。死亡是人生唯一的终点,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抵达之前,踏踏实实地爱过,认认真真地活过”。

文学理论评论奖得主谢有顺把“诚”与“善”看作批评的底色:“批评是一种对话的能力……去和另一个灵魂相遇,去理解一个作家为什么这样写,他的重负在哪里,他的光在哪里。”“离开了‘诚’,批评容易沦为语言游戏;没有了‘善’,批评也会滑向冷嘲热讽。诚与善里面,才有真学问、才有真文学。”
文学翻译奖得主戴从容,则用十八年注解了另一种“诚”。《芬尼根的守灵夜》中60%的词语是乔伊斯自己创造的,法语版译了44年,德语版译了19年,她为中文译本写下四万余条注释,十八年里天天沉浸其中,连看到儿子裤子上印错的英文单词都会下意识去解读;译到原著第167页,竟发现了自己名字“Cong”“Rong”的拼音拼写,“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命中注定”。她说:“翻译的时候就好像一个人孤独地走在沙漠里,并不知道终点会有掌声和鲜花。所以现在的掌声对我来说尤其珍贵。”同获翻译奖的袁筱一说得更平静:“文学翻译本不是聚光灯下的工作”,但在这一趟趟旅途中,“我抵达了他/她从不曾抵达的风景”。
这些故事放在一起,恰好回应了全勇先在获奖感言中点出的时代语境:这一代作家“差不多一起经历了农耕文明、工业文明和信息文明的剧烈转换”,如今又要和所有人一起,面对人工智能“充满希望,同时也是充满忐忑”的挑战。技术越是加速迭代,班宇的那段话越显出分量——“小说自身的身份和意义正在一而再地发生着改变”,但“写作者的位置由始至终从来没有偏移过,还是在书桌前,面对着沉默的空气,面对着无声的记忆,面对着空白的纸张或屏幕”,“写作总是以这样不变的姿势,诉说着那些变化”。世界变得再快,总有些东西不肯变:对生命的共情,对文字的敬畏,对真相下的笨功夫。
《屋檐》之下,一次“精神体检”
再回成都那张书桌。
《屋檐》的授奖辞写道:“守望相助的莫逆之交,各奔东西的聚散流转,烟火人间的时代脉动,汇聚刻骨铭心的似水流年。”一座屋檐,遮风挡雨,也见证聚散,装着中国式的人情,也装着时代的脉动。
而在颁奖前的采访里,罗伟章谈得最多的并不是自己的作品,而是鲁迅。他曾疑惑:鲁迅先生写第一篇小说就如此峭拔、成为经典,“这是为什么”?后来读到布罗茨基那句朴实得“如同低语,却重槌般落下”的话——“如果对社会有一些责任,就会写得更好”,疑问迎刃而解:“鲁迅对社会的责任感,不是‘有一些’,而是把自己豁出去。”走进新落成的上海文学馆“这样的战士:报刊中的鲁迅与左翼文学”单元,他感到责任与使命“再不是抽象的话题,而是有着烫手的温度”。

在他看来,书桌上那两位——鲁迅与托尔斯泰——都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文体家”,“当一个作家根本不是他们的最高目的,他们的最高目的是人生,他们雄浑的人生景观,恰恰是那种对社会和他人的责任感所成就”。他也留意到鲁迅与上海“连血带骨”的关系:正是在上海,鲁迅有了安居的家,有了儿子,为孩子取名“海婴”,即上海出生的婴儿。“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罗伟章把“见贤思齐”看作“一种态度,也同样是一种责任”。
从文学杂志到四川人民出版社推出的单行本,《屋檐》的成书之路走得不急。这反倒像一种隐喻:好的文字经得起等待;一个值得书写的时代,也值得写作者沉住气,慢慢写、深深扎。
请人民阅卷
七个奖项全部颁出之后,舞台没有留给获奖者的独白,而是交给了“阅卷人”。“文学的阅卷人是时代,是人民。”获奖作品的编辑代表与不同年龄、不同岗位的读者代表一同登台,组成了盛典特别设置的“人民阅卷”环节。
一位高中生说,自己5岁起就在网上分享阅读感受,“文学是我的翅膀,让我看到了更加广阔的天地”;一位大学生正致力于文学与科创的跨界联动,“我相信文学和科技一样,有着改变生活、改变世界的力量”;一位年近八旬的读者说,“是阅读让我对生活充满了年轻人的热情,让我的晚年有了胜过壮年的底气”。“你们写下的文字,都有人认真读过;你们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曾在深夜里陪我走过一段路。”当“写故事的人”和“读故事的人”并肩站在一起,说出“我们站在一起就是文学最完整的模样”,并齐声道出“请时代阅卷,请人民阅卷”时,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雷佳一曲《写故事的人》,献给所有在烟火人间执笔的人;来自中国作协定点帮扶县甘肃临潭的孩子们,已是第四次登上这方舞台,与上海的孩子一同放声歌唱。尾声《最亮的火焰》唱道:“火焰燃过了,人们会记得。”主持人的结语,最终落在每一个普通人身上:“这些光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又将回到每一间书房、每一张书桌,继续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盛典落幕时宣布:2027中国文学盛典·茅盾文学奖之夜,将相约浙江桐乡。炬火会一棒一棒传下去,而真正的“阅卷现场”,散落在无数张书桌、无数节地铁车厢、无数个亮着灯的深夜窗口。在那里,写故事的人与读故事的人,始终站在一起。(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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