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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今天,我们为什么还需要马尔克斯

“现在是一个普遍‘慕强’的时代。”读书博主 @编辑渡边说出这句话时,杭州尤利西斯书店外正好滚过一声雷。8月22日下午,店里坐满了人,皇后乐队的贝斯线还在循环——那首《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字面意思是“又一个人吃土了”,在一本漫画《乔乔的奇妙冒险》里,它被译作“败者食尘”,是杀手吉良吉影的终极大招。

如今这四个字印在一本新书的封面上。《败者食尘:马尔克斯的孤独与爱情》是浙江文艺出版社“批评家”系列的最新作品,由山东大学文学院教师陆浩斌与作家、译者何飘飘合著。8月22日的新书首发式暨分享会,由书店店主胡一刀主持,陆浩斌、何飘飘与 @编辑渡边对谈了两个多小时。门外雨声、雷声交替,门内没有人提前走。西安外国语大学副教授、西语文学译者侯健评价,这“或许是中文世界第一本全景式评述加西亚·马尔克斯全部著作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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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败了能怎么样呢?接受它”

一本谈马尔克斯的书,为什么偏要取个二次元的名字?陆浩斌解释,“败者食尘”既对应皇后乐队的歌名,也暗合《百年孤独》里丽贝卡一次次偷偷吃土的意象——“她只有在遭受挫败、感到格格不入的时候才吃土”。更重要的是,这四个字概括了他对经典文学的理解:“伟大的文学作品不描述成功者,而是描述那些遭受挫败却依然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相信活下去的意义的人。”

何飘飘的理由更直接。她是皇后乐队的粉丝,喜欢主唱唱到“bite the dust”时踩着重拍、咬紧牙关的那股力量感。“失败了能怎么样呢?接受它。”

这不是一本板着脸的学术专著。何飘飘自谦是“介于自由学者和文青读者之间”的写作者,负责书中《族长的秋天》一章;陆浩斌则把动漫、音乐、影视统统揉进评论里,散文化的写法被胡一刀形容为“像读爽文一样”。马尔克斯的书在实体书店未必好卖——胡一刀坦承销量“确实不怎么样”,但 @编辑渡边觉得,正因为如此,这样的“桥梁书”才有价值:“去往有些作家的文学岛屿的路途比较艰险,阅读马尔克斯需要一座桥梁,让更多读者走进他迷人的岛屿。”

图片2.png▲陆浩斌


“文学像一张网,兜住所有人”

对谈从书名一路滑向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为什么经典文学里写满了失败者?

胡一刀自曝从小就“迷恋失败的英雄”——读楚汉争霸更喜欢项羽而非刘邦,读词更偏爱李煜、李清照。 @编辑渡边接过话头:“大家都非常丝滑地去慕强”,崇拜天才、崇拜强者,可“大部分人大部分时候没有办法成为成功者,那这批人怎么度过这一生?怎么和自己共处?文学在这个时候恰恰承担了像网一样兜住所有人的功能,让你不至于陷下去,堕落下去。”

陆浩斌补充,即便是世人眼中的成功者,也未必逃得过失败感。书里把“上校”“将军”“族长”并置——上校的原型是马尔克斯最敬重的外公,将军是南美解放者玻利瓦尔,族长则是《族长的秋天》里的独裁者。“我们可以在这么一个非常成功的大佬头上,看到悬在他头上的孤独之剑。”

他还讲了书中的一个八卦:《百年孤独》完稿时,马尔克斯自顾自埋头写了很久,家里揭不开锅,连把整部书稿寄给出版社的邮资都凑不齐,只能先寄出一半。妻子梅赛德斯说:“好,现在就看这本书是不是一坨狗屎了。”在陆浩斌看来,马尔克斯并非不自信,“他是一个蛮自负的人”,但在《百年孤独》发表之前,他同样长久地品尝过挫败的滋味。

图片4.png▲何飘飘


“入魔的人”与“寄居蟹”

三位嘉宾心中的马尔克斯,面目并不统一。

何飘飘读完马尔克斯的演讲集《我不是来演讲的》,判断他是“回避型人格”:“当他需要去社交的时候,他得从寄居蟹的壳里爬出来。”她注意到,年轻时的马尔克斯见陌生人不能超过四个,甚至想拉一条横幅写着“不要讨论《百年孤独》”;这种回避与他“草根野蛮生长”的童年有关——十一岁前跟随外祖父母生活,身边的女人讲鬼故事、讲迷信,这些经历既塑造了他的孤独,也注入了他的文学。

 @编辑渡边原先并不喜欢马尔克斯其人,觉得他“信口开河,满口胡言”,不像略萨那样真诚、绅士、逻辑清晰。直到他在书里读到一个细节:马尔克斯写完“上校之死”那一章,跌跌撞撞上楼,满脸泪痕地对妻子说“上校死了”。“当一个作家进入这样一种状态的时候,我觉得又是一种神了。”渡边把马尔克斯比作李白——“有一种压倒性的天才,他不讲理的”,而略萨更像杜甫,始终站在大地上。“马尔克斯是一个入魔的人,是弑神者;略萨不是。”

陆浩斌则用“特别矛盾”四个字概括:面对四个以上陌生人会局促不安,跟朋友在一起却放得很开;嘴上宣称“小说是为朋友写的”,真到了规定的写作日,朋友叫他出去玩也坚决不去,还撂下一句——“明天,多少人毁在明天这个事情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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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在消失,而魔幻曾是真实”

谈马尔克斯绕不开魔幻现实主义,但几位嘉宾都在拆解这个被用滥了的词。

何飘飘的说法直白:“他作品中的魔幻,是拉美地区不够高度文明的一种表现。”她讲了一件真事:有一回父亲凌晨三点开车上山,远光灯照见路中间蹲着一个成年人大小、“像披了块黑麻布”的东西,壮着胆子下车一看,是一只翼展近两米的雕,正在吃蛇。“那一刻我一下子更懂马尔克斯了——原来我老家也是这种有‘拉美特色’的地区。”

 @编辑渡边由此引申:当欧洲现代科技突然闯入一个带巫蛊、有神魔的原始世界,“冲撞出来的便是魔幻”。他怀念小时候在坟地常见的鬼火、夜空中的银河和球状闪电——城市化把这些神秘一一抹去,“我们今天的生活从文学性上讲已经大大降低了,现代性就是失去了那种魔力,现代性太无聊了”。

陆浩斌提供了一个更身体化的概念——“百年孤独综合征”。“你哪怕一开始不信,但马尔克斯的文采会让你走着走着就进入那个世界,甚至产生躯体化反应”,不只是精神进入,整个身体都进去了。他的建议是:“你就相信他写出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美人升天它就是真实发生了,你跟着他走,其实很美妙。”

三位嘉宾都把《霍乱时期的爱情》列为最爱。陆浩斌直言这是他最喜欢的马尔克斯作品,因为那是作家六十多岁、有了足够生活经验后才写得出的书,“呈现了世界上能够存在的所有爱情的形态”。书里专辟一章叫“爱情主义的形态学”,像给植物分科分目一样,把爱情的种种样貌一一展开。

 @编辑渡边的判断更激烈:爱情之于马尔克斯,“就是生命本身,是生命之火”。他追求的不是忠贞,而是激情。

何飘飘的一段分享赢得了现场掌声。她说读完《苦妓回忆录》,曾洋洋得意于自己能理解那个老头,但随即反问:如果现实中真遇到这样的老人,自己还能这么包容吗?“文学特别滋养我的地方,就是可以从文学里面反观自己。你包容它、拥抱它,它往往回馈你一个更大的世界,你这个人好像变得更圆融了——不是圆滑,是对世界的憎恨感、戾气都会少很多。”


“正因为我写《族长的秋天》,我才是马尔克斯”

对谈还触及马尔克斯与权力的关系。有人问起那桩著名的文学公案:墨西哥城一家电影院门口,略萨为何当众给了马尔克斯一拳? @编辑渡边猜测与私生活有关——“马里奥是个醋坛子”;陆浩斌则把重点放在马尔克斯笔下“权力的孤独”:你掌了权,以为能得到一切,其实并非如此。有人把拉美文学四大主将各比一种角色——富恩特斯是外交官,科塔萨尔是魔术师,略萨是建筑师,唯独马尔克斯是“诗人”。

《族长的秋天》发表后,有朋友失望,觉得它把独裁者写得过于可解。陆浩斌不以为然:“如果只写一个批判性的独裁者,那跟历史著作有什么区别?正因为我写《族长的秋天》,所以我才是马尔克斯,而不是一个政客或呼吁者。”在他看来,族长的反思不在政治控诉里,“而在他的孤独之中——他没有任何朋友,别人不会爱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

对谈快结束时,陆浩斌回应了一个关于写作的提问。他说自己在大学教书,有“非升即走”的压力,完全能写学术八股文,但“我不想只有一种写作方式”,“我不是为你们学者而写”。他的书里既有比马尔克斯更古老的福克纳、海明威和古希腊,也有动漫、摇滚这些当代话语,“我喜欢的《堂吉诃德》《玫瑰的名字》,都是杂糅各种文体的”。

 @编辑渡边则给普通读者支了招:他办线上读书会,规定大家每天读二十页,用打卡和讨论制造“外因”,“跟花钱办健身卡是一样的”。他说自己以后未必还做读书博主,但愿意投入更多精力去做“阅读的精神共同体”,“这个时代我们需要抵抗很多东西,尤其是抵抗手机”。

两个多小时转瞬即过。最后合影,有人喊了一句口号:“败者食尘!”众人接:“大家吃土!”笑声里,皇后乐队那首歌的旋律好像还没散。

书的前言里,陆浩斌写过一句话:“败者食尘,诗即远方。”在一个人人被教导要赢、要向上、要情绪稳定的年代,这群人偏在杭州的雷雨声里聚了两个多小时,谈论失败、孤独和爱情——仿佛在说:食尘就食尘吧,重要的是,你还在往前走。(本文图片由活动主办方提供)(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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