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的成都彭州市，是个实打实的大热天。出门走几步，后背就沁出汗来。说实话，去彭州市作家协会会议室的路上，我心里还在犯嘀咕：这样的高温天气，把作家们大老远请来，对着镜头一本一本地荐书，能拍得顺吗？

等机器架起来，我就知道自己多虑了。彭州市作协主席王方强和秘书长刘筱蓉前前后后张罗了许久，作家的通知、场地的协调、时间的衔接，样样都安排得妥帖。“文学川军荐书”拍摄团队到达时，几位作家已经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书，像是攥着一件不能马虎的东西。

这是“文学川军荐书”第四季的拍摄日常，也是“文学川军荐书”第二次来到彭州。跟上次一样，一走进这间会议室就能感觉到，彭州的作家们对待这件事是极其认真的。当拍摄完成，这种感觉越来越浓。

●“彭州就是我的根”

拍摄间隙，诗人郑兴明和我聊了几句，让我久久没能平静。

郑兴明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位深深扎根在彭州沃土的诗人、词作家。他的诗歌作品常见于《诗刊》《星星》《绿风》等国内核心报刊，已出版《乡下的蟋蟀》《家在彭州》《彭州白》等六部个人诗集，曾获成都市“五个一工程”奖、四川省群星奖、鲁藜诗歌奖，部分代表作还入选了大学教材及知名诗歌选集。这些头衔和成绩，是我后来才一一对上号的。当时坐在我对面的，就是一个说话稳重、一聊起诗眼睛就发亮的彭州人。

他这次推荐的，是自己的诗集《彭州白》。彭州白瓷以宋代磁峰“金城窑”为文化底蕴，将宋代美学与现代审美相结合，以极简的线条造型呈现东方米白的美学色彩，器物风格独特，填补了中国西南文创陶瓷的空白，被誉为“天府文化新名片”。郑兴明的诗，就是为这一抹“白”而写。他说，“彭州白”的“白”，首先是白瓷的白，是从承载万物、历经千劫万难的土中应运而生的；可它又是彭州雪的白、月光的白、芦花的白、茶的白、花的白、米的白——说到底，它是彭州人精神的“白”。

“没有这方水土，就没有‘彭州白’。”他在荐书视频中深情地说，“‘彭州白’是映在碧水里、血脉里、眼泪里的‘湔江月’。”

真正击中我的，是镜头之外他随口说的那句话。他放下稿子，语气很平，却听得人心里一震：“我的诗歌，必须扎根于我的家乡彭州，才能远行。彭州就是我的根。”

为母亲写诗、为家乡写诗，是他作为诗人存在的唯一意义。这话听起来甚至有几分“笨”——在这个人人都想着怎么走得更远的时代，一个诗人偏把自己牢牢钉在故乡的土地上。可恰恰是这份“笨”，让他的诗有了别人拿不走的重量。根扎得深，枝叶才够得着远方，这个道理朴素，却不是谁都做得到。

●龙门山下，有人把他乡活成了故乡

有意思的是，那天在彭州，“根”这个字不止出现了一次。

王方强推荐的并不是自己的书，而是彭州作家陆仲晖的文集《龙门山下》。这本书真实重现了曾在彭州落户的“三线建设”项目——锦江油泵油嘴厂三十七年的发展历程。当年，一大批“三线人”从上海、无锡等繁华都市出发，告别妻儿父母，一头扎进彭州的深山，住草棚、饮山泉，喊着“先生产、后生活”，在难以想象的艰苦环境里白手起家。有抛下五个孩子奔赴一线的厂长张汉林，有顶着压力为民请命的开拓者，更有千千万万把他乡当故乡的普通职工。

书的作者陆仲晖，本身就是锦江厂的老职工、退管站站长，也是一位热爱历史与写作的“三线建设”研究者。他用半生收集史料、执笔书写，只为给那群默默奉献一生的“三线人”留下一部“活着的历史”。王方强对着镜头说，《龙门山下》写的不仅是一家“三线厂”的兴衰史，更是一代人的青春与信仰；是尘封的历史，也是照亮当下的精神丰碑。

我在一旁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三线人”从远方来，最终把根扎在了龙门山下；而彭州的作家，又把这些扎下根来的人写进了书里。土地接纳了来者，来者变成了历史，历史又长成了文学。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接续。

●河那边，是不能忘记的来处

如果说《龙门山下》写的是一群人的“扎根”，刘筱蓉的散文集《河那边》，写的则是一个人怎样回望自己的来处。

《河那边》收录了刘筱蓉近十多年来发表在各类报刊的散文，分“从故乡开始”与“你好，晚安！”两辑，恰如人生的两段旅程：一辑锚定根脉，打捞故土的记忆；一辑安放心灵，品味日常的点滴。她在镜头前讲起书中第一篇《叶婆婆的小书店》：小时候看一本小人书要几分钱，还不准交换着看，几个孩子便躲在小书店里偷偷换书，守店的叶婆婆发现了也不责罚。事过多年，那份宽容大度，她提起来仍觉温暖。

书中最长的一篇同名散文《河那边》有八千多字，写改革开放年代农村——特别是家里没有男孩的家庭——的焦虑、不安、惶恐，以及后来的成长，还有那些伸手帮衬过他们的善良乡亲。刘筱蓉说，她不是单纯怀旧，只是希望读者在快节奏的生活里，能想起故乡、童年，想起那些善良的、带给过我们温暖的人。“这些看似‘无用’的记忆，正是我们内心柔软的底色。”

一个写作者最可贵的品质，或许就是不把“小”当“小”。几分钱的小人书、叶婆婆的一次网开一面、河那边一户人家的命运起伏，她都认认真真记下来，因为她知道，所谓时代，从来都刻在这些普通人的身上。

●也有笔触，朝向热气腾腾的当下

所有的拍摄，并非所有文字都朝向过去。青年作家周灿带来的长篇小说《头条是她》，对准的就是当代年轻人在时代浪潮里追逐理想与生活的创业故事。

小说写的是国漫行业：本是漫画家的魏清创建了一个漫画平台，因为他曾经的漫画助理夏梵一心想为国漫做点什么，而他的幼稚让两人分道扬镳。多年以后，夏梵成了首屈一指的编辑，魏清的平台也蒸蒸日上，两人的命运在各自的跌宕中再度交汇。从盛名之下的年少轻狂，到创业场上的尔虞我诈，故事写的是这一代年轻人的跌倒、生长与相互成全。

有人为白瓷写诗，有人为“三线人”立传，有人为故乡存照，也有人为正在发生的青春作注。几本书摆在一起，你会发现这场荐书之所以好看，恰恰在于它的参差多态——既有往岁月深处去的追问，也有朝当下生活里来的热忱。

●第二次来彭州，我们带走了什么

收工的时候，太阳正烈，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收拾设备的间隙，我又想起郑兴明此前所说的那句话。

彭州这座位于川西平原的城市，自古诗意盎然。王勃、杜甫、陆游等都曾驻足流连，留下了千古名篇。彭州，从来就是文人行旅中不可或缺的诗意驿站。而今天我看到的是，驿站仍在，接力的人也仍在。

他们的写作方向各不相同，却共享着一个朴素的信念：文字要从脚下的土地里长出来，才能真正走远。郑兴明说彭州是他的根，可在我看来，彭州又何尝不是因为这些一笔一画写它的人，而把自己的根扎得更深、伸得更远？

高温会退去，拍摄团队会离开，但那些在会议室里被郑重念出的文字会留下来。第二次来彭州，我带走的是几本书、几段话，还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感受——

文学川军之所以成“军”，靠的从来不是声势，而是一个又一个地方、一个又一个写作者，肯老老实实把根往下扎。龙门山下，湔江河畔，根扎得扎实，文学就有了向上生长的力量。（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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