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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在史书空白处打捞鲜活生命,李敬泽二十年写就春秋里的少年意气

如果穿越回古代,你觉得自己能撑多久?

看多了宫斗剧的现代人,或许自认凭着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尚能在明清的深宫府衙里周旋几轮。可作家李敬泽的答案很干脆:要是回到春秋,大概率活不过第一集。“人家不跟你拼心眼。一上来,刀就掏出来了。”

这句玩笑话,藏着他对春秋时代最直观的判断——那是一套完全不同于后世的生存与精神逻辑。8月14日,“在春秋时代,做一个新鲜激烈的人——李敬泽《破空:春秋异客传》新书分享会”在上海图书馆东馆举行。李敬泽与评论家黄德海围坐对谈,从这本沉淀二十年的新作出发,带着读者越过两千多年的时光,重新辨认春秋时代那些鲜活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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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先跨过一道陌生的门槛

分享会开场,李敬泽先给读者打了“预防针”:“这个书啊,还是有点难度。不是我写得多么高深,而是大家确实对春秋都不熟悉。”

这份难度,首先来自时间感知的错位。后世大一统王朝有清晰的年号秩序,提起康熙、乾隆,听者自然能对应出具体的时代画面;可春秋的时间是“倒着走”的——从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算起,到公元前476年,两百九十多年的历史,年份数字要做减法,“770年的下一年是769年,我写的时候都觉得麻烦”。更不必说彼时华夏大地上星罗棋布着二三百个诸侯国,除了周平王,后世周天子的名号大多无人记得,即便《春秋》中标注鲁国的“鲁某公”纪年,对普通读者而言也近乎陌生的符号。

更本质的门槛藏在典籍本身。李敬泽解释,作为五经之一的《春秋》本是周代鲁国的官史,记载了公元前722年到公元前481年共242年的历史,全文却只有16512字,本质就是一份简略的流水账,古人干脆称它是“断烂朝报”,单看经文根本摸不清事件的来龙去脉。直到战国时期诸家作“传”补充阐释,这段历史才逐渐清晰:《公羊传》《谷梁传》侧重讲解义理、阐发微言大义,早年靠口传心授,到汉初才正式成书;唯有《左传》战国时便已成型,全书十九万余字,对《春秋》的史实做了大规模的补充重述。他特意引用汉代桓谭的评价:“《左传》与《春秋经》,犹衣之表里相待而成。经而无传,使圣人闭门思之十年,不能知也。”

在黄德海看来,更深的门槛在认知层面。今人对“古代”的想象大多锚定宋明以后,默认古人保守、精明、端着架子,本质上是宋明理学塑造出的印象。可春秋人脑子里根本没有这套框架:周代以宗法为核心的封建制正在松动,礼崩乐坏的乱局里,新的思想与人性正在破土。从国家形态到精神世界,都和后世熟悉的“古代模板”截然不同,这也让走进春秋天然带着距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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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辈子读《左传》,甘当“左传癖”

距离虽远,李敬泽却在春秋世界里沉了几十年。

他读《左传》的日子,要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初。“那时候工作也不那么忙,该躺平躺平,该坐起坐起。闲的时候读《左传》,一边读还一边把《左传》翻成现代汉语、翻成白话。”西晋大臣杜预因酷爱《左传》被称有“左传癖”——旁人的毛病是爱钱,杜预的毛病是爱《左传》。李敬泽笑称,自己如今也成了大半辈子抱着《左传》不放的人。从零零散散写春秋人物,到《破空》系统成稿,前前后后耗了近二十年。

支撑他沉进去的,是春秋作为文明“轴心时代”的分量。“一个老子,一个孔子,都是春秋时候的人。中国人之所以是中国人,在春秋那个时代大致就定了。”在他眼里,那是整个文明的少年期:人们没经验,不油腻,没那么多心眼,一腔热血、一身孤勇,也有毛手毛脚的莽撞,胆大妄为的轻狂,一边破坏着,一边创造着,向着新的、陌生的天地而去,向着巨大的不确定性而去。这些人里有圣人,有英雄豪杰,也有乱臣贼子,“不管是好人坏人,他们身上那种充沛的生命元气,都让我心醉神迷”。

“尽管你可能没读过,但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春秋、都有一部《春秋》。”李敬泽说,那些春秋人的行动、思想、迷茫与勇猛,本质上是在文明的荒野上为后人开了路。春秋就像文明的车轴,不管轮子转多远,车轴始终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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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笔为铲,做一场“精神考古”

李敬泽更愿意把自己的写作,形容为一场“精神考古”。

“现在大家都知道考古学,带着铲子去挖,从地下的器物里认识古人的生活,这是物质意义的考古。”可他总觉得,器物能复原衣食住行,能看见陶罐与玉器的纹路,却挖不出古人的心事:什么事能把人逼到走投无路?什么时刻能让生命骤然绽放光芒?古人的爱与恨、善与恶、困境与抉择,这些关于人心的答案,从泥土里考不出来,只能到传世典籍里寻找。

“精神意义上的考古,到目前为止也没别的好办法,就是看各种传世典籍。”在他看来,《左传》的珍贵,不只在于补足了史实,更在于它保留了中华文明第一批“同时代的记述”。按周代的制度,诸侯国但凡有换君、征战这类大事,便要向各国通报,各地史官当场记录下来。左丘明写《左传》时,六国史书尚未被秦焚毁,能看到的史料远比后世司马迁更丰富。也正因如此,今天读者在书里看见的不是后世回溯的传说,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们当场的反应、当下的抉择,是愤怒、愚蠢、善意与贪欲最本真的样子。

“这片土地上的人,第一次直面人生那些最基本的疑难。当困境像刀一样顶到面前,他们如何爱,如何恨,如何承担责任,又如何在欲望驱使下犯下过错。”李敬泽说,这一切在民族精神史上都是第一次,没经验,也没套路,全是本能的、直接的反应。

“越往后,人越精明,心思越来越细密,人人心里一部《甄嬛传》。但春秋时代的人,他们真是天真未凿,为了认定的东西,立即就能豁出去,有时候脑子都不转。”这份不加掩饰的直接与激烈,正是最打动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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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史料缝隙里,把人重新写活

《破空:春秋异客传》全书11篇长文,一共写了29个春秋人物。李敬泽反复强调,自己不是历史学家,也不想做经学考据。

他特意在序言里提到:“搞历史的别来跟我吵架,我反正坚决按照《春秋》《左传》《史记》的叙述作为我的规范,你要是做学问发现有问题,那是司马迁和左丘明的问题。”玩笑话背后,是他清晰的写作立场:他关心的从来不是史实考证,而是史书里的“人”。他也坦言,如今新的考古材料不断刷新对春秋的认知,比如《宗子维城》就通过墓葬考古证实,春秋虽称“礼崩乐坏”,礼制实则仍被严格普遍地遵守,并未如后世想象的那般混乱。但这些经学与史学的议题,不是他写作的重心。“我主要是站在一个现代的精神关切这个立场上,去辨认那一个一个的人。”

史书记载常常是吝啬的,可恰恰是这些留白,成了他写作最大的乐趣。“我写作最大的乐趣,自己偷着乐的乐趣,就是看左丘明怎么说、司马迁怎么说、《国语》怎么说,找这里面的矛盾和破绽,想那些没说的空白里发生了什么,努力把它补齐、推导出来。”他把这比作答题:左丘明和司马迁抱着竹简写史,前后矛盾、语焉不详在所难免,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给定的史料边界里,拼出一个完整的、有呼吸的人,体会他面对困境时的生命状态,也把自己的生命感受放进去。

“有时候看这些人物,会觉得像看《权力的游戏》,当然是瞎比喻,但他们身上确实有一种神话般的光芒,既单纯,又庞大,又有力量。”

这份对“人”的关注,不只落在老子、孔子这样的圣贤身上,也投向了史书中寥寥几笔的小人物。比如优施,这个史书中有记载的第一位“优伶”,在《国语》里只被提到两次。可李敬泽偏从这寥寥数笔里,读出了人物的锋芒:在晋国血腥的宫廷斗争里,他不只是唱戏的表演者,更像个掌控全局的导演,对着骊姬拆解局势、分析人心,一步步铺排计策。“这不是我杜撰的,《国语》里专门有一大段讲优施和骊姬的密谈。你不要忘了,这是我们有文字记载以来第一个被提到的演员,太厉害了。”说起这个人物,他语气里仍带着发现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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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的人物与故事,不输世界经典

对谈里,两位聊到了同期上映的《奥德赛》。说起这部重述经典的影片,李敬泽笑着摆手:“我也不想蹭《奥德赛》的热度。”但他也坦言,《奥德赛》成书时间与春秋大致相当,对于任何伟大文明而言,原初时代先祖的征途与思考,都会永久刻在民族记忆里,值得后人不断回望。

在黄德海看来,西方人不断重述荷马史诗,正是因为经典需要在不断重述中变得明亮。而春秋的人物与故事,就是我们的史诗,那些先民的元气,并不比奥林匹斯诸神逊色。李敬泽对此深以为然,他常拿《左传》与莎士比亚的历史剧对标:“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人性强度极高,但《左传》里这些人物,面对人生问题的强度,有时候比莎士比亚要厉害得多,关键还比莎士比亚早得多。”

他特意讲到伋子与寿子的故事。两个卫国的公子,陷在权力斗争的污秽里,忽然被心中的善击中,甘愿放弃生命。“善是如此新鲜、强烈,排山倒海一样,一下就把自己征服了,为此命就不要了。”在他看来,我们今天心里默认的底线、那些不可动摇的善念,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是千百年前这些普通人,用生命一点点把“善”刻进了民族的血脉里。

“古人们,特别是春秋这个水平的古人,奥德赛这个水平的古人,永远不会让后人失望。”李敬泽说,“他们真的是原初的人,是我们的原型。在他们身上,我们会看到相同的处境,相同的心,并且从中获得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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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来路,终究是为了照见当下

这场跨越千年的回望,终究是为了当下的人。

“我们人生中遇到很多问题的时候,都会很孤独,觉得好像我第一次碰到这样的问题。其实好多问题前人都碰到过,一模一样的问题。”李敬泽说,春秋是这个民族第一次直面人生根本问题的时代,看他们如何选择、如何承担,对今人的自我认识与成长,本身就有重要的意义。

黄德海也补充道,世界上最古老的是人心,最新鲜的也是人心。春秋人一个念头转错就可能关乎生死,行为几乎就是精神选择的直接体现。把自己放进那段历史里,感受过他们动辄关乎生死的抉择,当下的很多焦虑或许会轻一些,人的精神也会多一点厚度,没那么容易崩塌。

“回望不仅是为了求知,回望确实就是认识自己。”李敬泽说。书名里的“异客”取自王维“独在异乡为异客”,他偏爱这个词里的漂泊感。他总说“笑问客从何处来?就是从春秋来”,这些千年前的“异客”看似陌生,实则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他们是闯入新世界的先行者,而我们隔着千年时光与他们相认,又何尝不是在时光里与另一个自己相逢。

流星破空而来,照亮的从来不只是春秋的夜空。当我们翻开书页,撞见那些莽撞又热烈的灵魂,其实也是在重新辨认自己身上,那份从未真正消失的少年意气。(图片由活动主办方提供)(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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