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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二十七岁的牛童站在南京冬日的冷雨里,捧着母亲轻了又轻的骨灰走向江边时,他终于读懂了“分拣”二字的全部重量。此前数年,母亲叶菊在快递厂的流水线上分拣包裹,指尖掠过来自天南海北的物件,以重复的劳作支撑起母子二人的生活;而在母亲离去后,他开始在散落的记忆碎片里分拣人生,从争吵、误解、陪伴与告别中,一点点认出母亲,也认出自己。
译林出版社新近推出的非虚构作品《分拣人生》,正是这样一场双重的“分拣”。作为入围徕卡奥斯卡・巴纳克摄影奖的摄影师,牛童以五年实地走访、三十余幅大画幅摄影作品与克制细腻的文字,将一条快递分拣线延伸成了观察时代的剖面——一端连着母子间迟来的和解与漫长的告别,一端连着流动中国里无数沉默劳动者的海海人生。
身体入场:从争吵到同频的理解之路
近年来,随着《我在北京送快递》《我的母亲做保洁》《赶时间的人》等作品相继出版,快递、保洁、外卖等劳动者的生活经验持续进入公共视野。这些作品常被置于“素人写作”与“新大众文艺”的讨论中。劳动者从文艺的接收者转变为创造主体,也为当代文艺提供了更为具体的现实样本。
《分拣人生》的叙事起点,是一场通宵达旦的母子争执。刚考上研究生的牛童无法理解,母亲为何执意要去做快递分拣这份苦累的“孬活”。彼时的他站在象牙塔的边界望向母亲,将这份工作视作无需选择的“吃苦”,却未曾看见劳作背后的尊严与生计逻辑。真正的转变,始于他以临时工的身份坐上了母亲身旁的塑料凳,亲身体验伸手、抓取、扫描、扔开的机械循环。
“大脑仿佛陷入一种奇特的感觉里,停止了思考,手臂在自主运动。过了几天后,先是手腕酸,继而是小臂胀,最后是腰椎在久坐与搬运中出现了隐隐的钝痛。它们不像锐利的刺痛那样明显,而是像潮水般慢慢上涨,直到淹没大脑的知觉。”当身体代替语言承接了劳动的重量,此前所有关于“对错”的争辩都失去了支点。牛童写下那句“生活不是判断题,它没有那么多‘对’或者‘错’。或者说,母亲已经努力地去做题了,但她被这些从来没有见过的知识点难倒了”,字里行间是迟来的共情,也是对自身傲慢的反省。
这种“身体入场”的书写,让《分拣人生》区别于诸多居高临下的劳动者纪实。作者不是手持相机的外来观察者,而是先成为流水线的临时一员,让酸痛的腰椎、肿胀的小臂、麻木的指尖成为理解的前提。正因如此,当他再举起相机时,工人们“敏感而带有一丝敌意的眼神才柔和了些许”,镜头记录下的不再是外来者的猎奇,而是“一个临时成员的压缩式生活切片”。他骑上母亲的电动车载她下夜班,如同儿时母亲载着他;在颠簸的货车上与母亲并肩,黑暗密闭的空间里,身体的共振让母子关系完成了一次悄然的和解。正如他所言,“在货车上的颠簸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感受,同样也是和母亲同频共振的契机”。
影像与文字:庄重凝视下的劳动者肖像
作为摄影师的牛童,为这本非虚构作品赋予了独特的视觉维度。全书收录的三十余幅大画幅摄影作品,并非文字的点缀,而是与叙事并行的另一条表达脉络。不同于快节奏的抓拍,大画幅摄影需要架设设备、耐心调焦、等待曝光,一张照片往往要耗费半小时以上。这种“慢”,恰好与快递行业的“快”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对冲。
牛童说,他希望镜头里的快递员“像雕塑一样,伫立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之中”。这是一种摒弃了猎奇与苦难消费的庄重凝视——不放大狼狈,不刻意煽情,只是以平视的角度,记录下他们站立的姿态、皲裂的双手、工服上的汗渍与身后堆积如山的包裹。徕卡奖评审团评价其作品“毫无窥私感”,兼具“敏锐、细致与尊重”,呈现出“完整的社会图景”,这份尊重正源于拍摄伦理上的自持:拍摄前征得同意,拍摄中耐心交流,冲洗后将照片带回给被拍摄者观看。在这个过程里,劳动者不再是被观看的“道具”,而是肖像创作的参与者。
“我的手摸过北京、上海、广州的快递,我的指纹替我见了那些地方的人。”分拣员一句朴素的感慨,恰好道出了影像与文字的共同意义。在巨型物流网络里,他们是系统中可被替换的节点,是数据里模糊的数字;但在牛童的镜头与笔触下,他们拥有了具体的面孔、姓名与人生。当照片放大到两米高,观众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那些熟悉的陌生人,“只有这样,他们的故事才有可能被看见”。这种庄重的呈现,本质上是为平凡劳动者赋予尊严——他们支撑着城市的运转,理应获得被认真注视的权利。
从一人到一群:流动中国的微观肌理
母亲叶菊的故事是全书的情感锚点,但牛童的书写并未止步于此。从南京的快递厂出发,他将视野延伸至苏北、皖北的务工群体,走进快递员的出租屋、社区驿站与返乡路途,勾勒出一幅与物流网络重叠的人口流动图景。
书中的人物群像,没有被简化为“底层劳动者”的符号。牛童坦言“不爱用‘底层’这个词,它显得尤为俯视”,因此他笔下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路与去路:王芳在雨里奔波,努力为孩子撑起一片天空;黑哥穿着西装送快递,渴望和妻子在城市安家;驿站里的女孩小余,把这份工作当作跳板,梦想着开一家美甲店;还有无数依靠同乡网络彼此照应的务工者,在回不去的故乡与留不下的城市之间,以坚韧维持着生活的自尊。
“数据是上面看清大盘子的眼睛,但落到每条路上、每个小区、每个人头上那点具体事儿,它看不见。”书中这句来自一线的感慨,恰恰点出了非虚构写作的价值所在。中国庞大高效的物流体系背后,是无数个具体的人在昼夜运转。他们在卡车上谈论孩子的学业,在宿舍里堆积空瓶,在返乡时近乡情怯,用“小钱靠勤,大钱靠命”的朴素哲学应对生活的难。牛童将这些细碎的日常一一捡拾,让读者看见:所谓“流动的中国”,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由无数离开土地、奔赴城市的普通人,以双手和脚步共同浇筑而成的时代面貌。
漫长告别:记忆分拣里的爱与永恒
母亲叶菊的离世,是全书无法回避的情感底色。序章《回忆的重量》以近乎白描的笔触,记录了从接到癌症电话到江边送别母亲的全过程,字字克制,却字字千斤。
“青年对死亡的概念是抽象的,因为始终有一座大山隔开了你和它。”当牛童在医院看见母亲因化疗变得干枯的短发、因靶向药生出疹子的脸庞,看见她腹部两道十厘米的刀疤与针头留下的瘀青,那座大山轰然倒塌。他在转运架上按住母亲单薄的衣裳怕她受凉,在太平间外的冷雨里忍住哭泣,抱着骨灰盒走向江边时,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原来是有重量的”。这份重量,从电动车后座的倚靠,到病床上的搀扶,最终凝结成怀中一小方盒子的沉实,完成了从肉身到记忆的转换。
“母亲的落幕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对她的告别,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收拾遗物时的无从抉择,深夜梦境里的相拥而泣,小院里樱桃花开时的物是人非,都是这场告别里的细碎章节。他曾因母亲选择分拣工作而与她争吵,如今却循着母亲的足迹走进整个行业;他曾对母亲的坚韧后知后觉,最终以摄影与写作的方式,完成了“想让妈妈感到骄傲”的承诺。
“我执拗地相信会有一些东西会成为永恒,至少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是永恒的,比如爱,一直到死亡。”《分拣人生》这本书,正是牛童投递给母亲的温情包裹。他在记忆里分拣过往,将误解、愧疚、疼爱与思念一一归位,最终让母亲的形象越过分拣线、越过病痛与死亡,永远停驻在文字与影像之中。而读者在这场漫长的告别里,看见的不仅是一对母子的故事,更是每一个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用力生活、用力去爱的模样。
合上书页再看“分拣人生”四个字,早已超越了职业的范畴。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分拣着过往与当下、遗憾与希望,而牛童的书写让我们懂得:那些看似平凡的劳作、沉默的坚守、未说出口的爱与来不及的告别,共同构成了人生最厚重的底色。在奔涌向前的时代里,记住这些具体的人,记住他们的双手与梦想,便是对所有劳动者最好的致敬。(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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