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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旧梦与新痕》(原名《2015—2025:祥子十年诗选》)读罢,眼前恍若闪烁着群星般的光亮,祥子以先锋性的姿态审视着自己内心深处对故乡,对岁月,对时光流逝的深度剖析,跳脱出了地域的局限,在现实与精神的双重维度里深耕探索,寻找到独属于自己的诗歌美学表达。在四川凉山,祥子是一位极具辨识度且拥有自己独特标签的实力派诗人,他在会理写作诗歌,数十年初心不改,用《在烛光下写诗》《燃烧的修辞》《2014·暗夜》等多部诗集展示自己扎根生活、立足大地、直面人间的深度思考,他的诗歌频繁刊发于《星星》《诗选刊》《四川文学》等刊物,有语言自省的实践,有人文思辨的书写,有冷静克制的叙述,亦有敏锐细腻的感知。他强调走进人性温度的深处,冲破精神困境和生命困顿,总能够在语言美学里获取到属于自己的文本感受。
诗集是祥子从2015年到2025年所写的诗歌中精选而成,分为四辑,分别是:第一辑“蜀云·滇月”、第二辑“足迹·旅痕”、第三辑“词语”、第四辑“新声·旧韵”,四辑诗歌,四种指向。第一辑更侧重对故乡,对会理的诗意描摹和灵魂抒写,带有情感的深度回归;第二辑有行吟诗的意趣,迈开自己的步子,在山川大地上寻找诗意的间奏;第三辑是对一个诗人修辞能力的提炼,诗人偏爱词语,偏爱词语导引出内心对诗的凝望;第四辑是对季节变换的感悟,对个体情绪的审视,对内心深处萌动的一种细节性展示。
具体到诗集文本之中,有以下艺术特色:
一、守望乡土,在灵魂深处寻找人文气韵和精神脉络。祥子生在会理,长在会理,是一个有精神谱系的诗人,对于故乡自始至终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地理建构。他将会理作为自己的精神原乡,诗集中的不少诗作是将会理的山川风物、乡土日常、乡愁情怀纳入到写作之中的。同时,他还会把自己的乡土情结不断外延,以会理为原点,延伸到凉山、川滇交界,这种不断外延的生命图景,构建出独属于祥子的地理境界。诗人的情感是浓厚的,对自然风物的眷恋带有自己独特的审视。
祥子的诗句宛如涓涓细流,以细腻的抒情在诗行间描摹出让人心动的词句,比如《望城寂寞》里:“当寂寥深入寂寥更深处/一树繁盛的桃花,也无法挽回/片片时间的坠落”,这种情绪的递进,会让诗歌呈现出绵绵的情意;他写《越西·水观音》,赞叹道:“生命的灵魂,滋润一路无边苍翠/水观音,水观音/金马山下的一块碧玉,护佑/184平方公里土地上的芸芸众生,平安吉祥!”巧妙的思考,带着情感的转折,把情感流泻出去,彰显诗的明丽;写《秋夜静美如白雪的轻盈……》:“此时,古城慢慢从喧哗中游离出来/沿时间的河流上溯,开始又一次寻根之旅/隐入星光垂挂的帷帐之前/抬头仰望,轻声吟诵出心头倏忽掠过的诗句——/秋夜静美/静美如岁岁降临的白雪”,在人间烟火里寻找秋夜的静美,在古城的时光里凝望精神的厚度,这种写法,有着乡愁咏叹的精神指向;再比如《星星村纪事》,聚焦村落百态,以野生菌、麻栗叶、松针、野蜂、野花、啄木鸟等乡土意象,没有宏大的抒情,只有对具体事物的精心描摹,还原了西南山村的自然景致,舒缓的笔调有着诗意的表达。
祥子的诗歌有着本真的追求,他的诗,不喜欢那些哗众取宠的词语,而喜欢平实、素朴却能打动人心的词句。拒绝对生活的美化,而强调实实在在的还原。他热爱着川西南的自然,在直面乡土时,在岁月的间隔里保持着有机的书写,他的立体表达在诗人中独树一帜,辨识度高。不拘泥于乡土,跳脱出乡土,安放自己的生命感悟,让诗歌的诗学价值,更多体现文学的精神魅力。
二、行吟诗里的浪漫情怀,折射出诗人唯美的心境。行吟诗,中国古已有之,意为一边行走一边吟唱。《楚辞·渔父》言:“屈原既放,游於江潭,行吟泽畔。”行吟诗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理解为借物抒情、借景言志的诗歌体裁。既可以把它写成风景诗、旅游诗,也可以把它写成采风诗、感怀诗。诗集《旧梦与新痕》中收录的行吟诗,风格多样,手法各异。抒情特色鲜明,吟咏视角独特。既有歌颂山水的佳作,又有亲近地名的诗篇,是一本实实在在的行吟诗“抒情辞典”。其实,在写作行吟诗时,诗人分为向内和向外两种素材提取方式。向内,就是把歌吟的对象代入到自己的个人生命体验中,用自己的个人经验置换与行吟对象产生的关联;而向外,则是借助资料和常识,对行吟对象进行语言和诗歌技巧上的修饰。通读诗集,你会发现,祥子较为灵活地运用了这两种写作方式,让整本诗集呈现出色彩斑斓的情感光芒。
在《扎尕而措散章》中,诗人写紫花棘豆、缘毛紫菀、瓣蕊唐松草、鞑新菊、皱叶绢毛苣、拟鼻花马先蒿、黄刺玫、红花绿绒蒿等,下笔真情,与花草对话时绵绵的柔情似情感荡漾的水波,他没有让自己成为一个植物记录员,而是让自己以诗人的身份介入自然风物中,与花草对话;写《青海诗行》,注意摘选空灵的词语,保持虚实相生的写法,注重意蕴美学的生成,看似朴素平淡,实则每一行诗都能走进一个人的心灵,获得情感的抚慰,祁连、卓尔山、青海湖,在诗意中,泛起动人的光泽。
祥子注重去繁就简,摒弃冗长的修饰和无谓的修辞,注重文字情感的承载和思考的凝视。他注重以少胜多、言简意丰的效果。勾勒自然景物时,多了自己的人文思考,从而让行吟诗有别于那种直抒胸臆的表达,而带有对自己内心平静的展示。没有晦涩的表达,只有朴素的问询,没有故作高深的说教,只有亲近后的低语。读祥子的诗,总能让我跟着他一起身临其境,一起感受行旅路上对自然的赞叹。
三、词语的重构与解构,诗对精神脉络的分析与探索。以词语入诗,诗人写到了桑叶、配角、熄灭、空白、深处、稻谷等,诗人钟情于这些词语,其实是钟情于词语背后的深度思考,钟情于词语背后的哲学体系。他将人生阅历具体化、岁月感叹诗意化、生命感悟和体验形象化、虚拟化,以词语为审美对象,获得对身体结构、情感脉络、生命轮回的思考与分析。他写的是词语,实际上,是对精神成长的一次次抵达,用情绪与思考完成经验传承。譬如,祥子善用隐喻和联想推动诗歌的气韵和节奏。《熄灭》一诗,诗人借助花朵的凋谢和时光的流逝,揭示生命轮回的一种宿命。跳脱出以人为本的传统目光审视,让自然回答生命消逝的迹象。熄灭,寓意着一种新生。四季桂、木瓜海棠、米兰等入诗,让诗歌的氛围唯美而素雅。诗歌五个小节,每一小节之间,暗设了层层递进的情感。随着感情的推进,至结尾处,达到了释放情感的妙处。好诗总有留白处,看似没说什么,实则余味无穷。祥子的诗需要反复读几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受;《沙粒》一诗,诗人站在江边,面对着江水奔涌和淘洗,石块成为沙粒,他写道:“最后,只有沙粒保持住晶莹剔透的名字/努力把自己想象成碎宝石,或未被剔出的黄金”,实际上,这是诗人的一种心灵独白,带着象征与隐喻的重构;《凝视》一诗,只有短短的八行,但是八行之间却将抒情上升到哲学的高度,写出了另一个角度的思辨……
祥子在摘选词语时,是冷静的,是从容的,是保持着真实与坦诚的,也是通透的。他与诗歌的关系,既是真实的,又是真诚的,他以真诚的诗心回应岁月的馈赠,以真情的美带动着沧桑的温柔。他的诗歌让读者读后,有一种真切的共鸣,那就是,贴心的赤诚里,藏着直指人心的力量。祥子的诗里,始终把语言的澄澈作为修炼的对象,语言艺术经过一次次打磨,形成了独特的美学特征,形成了克制与饱满共存的张弛有度的写法,有考究的温润气息,也有思想锋芒的一次次展示,带着诗人独特的鲜明印记。同时,他也会在诗意里沉淀诗人对自身抒情定位的认知。
四、心怀真情,诗歌就是灵魂的一次次怒放。我曾在一篇评论里写过这样一段话:在古代,诗是君子、文人、知识精英人格培养的重要内容。“诗、书、礼、乐”,四门功课里,诗是重点培养理想人格与精神操守的最重要一门功课,居四艺之首。那时候,诗是美好人格必备的精神源泉,代表文明与美好的人性。五四以后,新诗也是自由心灵奔放的象征。及至今日,人们在焦虑、烦乱、匆忙的社会中奔忙,诗歌更多承载了在精神的家园里辟出一方绿洲的意味。当精神的领地和属地,不断被消费主义和物欲掏空,人们面对自我时,对自身品格修炼的渴望,变得迫切。诗歌的自由与活力,精神性与情感性的支撑,足以抵抗一次次商业化对人性良善的侵占。让诗人自己或者说,让诗人的精神性回归到本性、根源和精神的原乡。
读祥子的诗《宋词新韵》,宋词新解,不仅仅是对宋词的新的阐释,更是直面现实的新的思考。他用今人的思维参悟古典诗词的优雅,用内心的灵动,触碰经典诗词的光芒;再比如《空》这首诗,诗中的哲思带着人生的体验,以方圆高矮为参照物,以隐藏在大鱼体内为顿悟遐想,诗歌中渗透的,是对人生经验的一次次升华;《擦肩而过》《鱼群越来越少》等诗,虽然消解的是荒诞的现象,但却彰显着诗人悲悯的情怀,进入人性之中,保持对生活之美的歌颂,对传递善意的坚守,对诗歌之美的一次次抵达。
读祥子的诗,愈发让我相信:“诗歌就是想象。一首好诗,首先它要能触动读者的心弦,让阅读诗歌的人在第一时间被诗句所打动,继而产生强烈的共鸣和认同感。诗还应该是自然的,真挚的,不虚假,不做作,不拿腔作势,不哗众取宠。诗更应该是经得住时间考验的。在岁月的流逝中,它的光芒还能够风采依旧,它的诗句还能够熠熠生辉,我觉得这就够了。诗是不能用‘好’来评价的。和其他任何美好的事物一样,它带给读者的是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是能消除内心一切丑恶欲念的心灵之良药,是能够让人不断反思和修正自己思想的灵魂标尺。我觉得诗是客观存在的。它就像宝玉一样,深埋在每个诗人的心灵深处,等待着诗人的挖掘。好诗是天然的瑰宝,是自然生成的,不需要任何打磨和雕琢,不需要任何的修饰和装扮。好诗就是真善美的因,结出的果。”
诗人林莽说:“当一首好诗诞生时,仿佛有一组音乐的旋律,突然从生命的某一部分升起,使整个身心为之一热。这源于内心的愉快与痛苦,唤起了我们内在的创作激情。也许,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灵感的律动。我确信,诗歌是生命经验和文化经验的集合,生活中所有的一切,为人的文化本能确立了表达的依据与可能。人类的文化、民族的历史、生命的感知等的积淀,使每一个人都具有了由情感的经验转化为某种艺术形式的本能冲动,那么艺术形式与手法的变化也就是必然的了。”
通读诗集《旧梦与新痕》,旧梦可以理解为对过往岁月、逝去记忆的一次打捞与回首,追溯那些曾经写诗的岁月,那些岁月里生成的文字,诗是梦的声音,诗也是诗人的情感体验,回首,是为了把旧的事物赋予新的观照;而新痕,是立足当下的体验,是对当下生活,当下诗人美学的一次次验证。诗人洞悉人间百态,保留着传统的诗写秩序。在碎片化、浮躁化、功利化的今天,祥子的诗歌写作宛如一束光,让人相信一个诗人坚持诗歌初心,用真情写诗的美好。
【本文作者简介】
周维强,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在《文艺报》《诗刊》《中国艺术报》《女作家学刊》《星星诗刊·诗歌理论》《青春·中国作家研究》《新疆艺术》《民族文汇》《西湖文艺评论》《中文学刊》等海内外报刊发表。著有电子评论集《当代少数民族诗人诗歌作品赏析》。荣获“钱潮杯”首届青年创意家·网络文艺评论奖,入围首届杭州青年文艺评论大赛,获第五届“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提名。
编辑:王欣 校对:殷华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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