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淳熙二年（1175），吕祖谦邀约朱熹与陆九渊、陆九龄兄弟会于江西铅山鹅湖寺，是为中国思想史上著名的“鹅湖之会”。三年后，朱熹写下《鹅湖寺和陆子寿》一诗，结句“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堪称中华传统学术精神之千古绝唱。

八百余年之后，年届耄耋而精神依然矍铄不衰的四川资深出版人邓星盈先生，将其近著命名为《以书见识》，由其曾服役数十载并担当掌门之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捧读此卷，厚重古朴、严谨沉稳之学风扑面而来——先生六十年学术生涯与四十余年出版生涯沉淀下的胸襟、眼界与学术良知，正可与朱子这两句诗互为注脚。年逾八旬而笔耕不辍，深入圣贤经传之中，古典新诠、胜义迭出，非真读书人不能道出，作者能贡献出这样一部学养深厚之作，本身即令人肃然起敬。

胸襟眼界：超越“以书作嫁”的出版视野

邓星盈先生之胸襟眼界，首先体现在他身上两条看似不同、实则贯通的线索上——半个多世纪的出版生涯与持续不辍的个人著述。1940年出生的他，1966年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其后先在商务印书馆供职，复调至四川人民出版社“为他人作嫁”，从编辑、副编审到编审，从室主任、副社长到社长、党组书记，直至2004年光荣退休。于社长任上，星盈先生领导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大量国家级精品图书。最堪瞩目者，是以《世界人权约法总览》（正续编）、“人权研究资料丛书”“当代人权问题丛书”、《人权百科全书》等为代表之社科类读物，使四川人民出版社一跃成为“全国出版人权类图书最权威、最全面的出版社”。同时，他还主持出版了被海内外普遍赞誉的十余卷《英藏敦煌文献》，该书被视为“川版图书进入国际精品图书行列”之代表。

一个出版人的胸襟与眼界，本质上就体现在他选择把什么样的书籍推向世界。《以书见识》中，星盈先生虽以学术随笔示人，但其背后那份出版人的高远视野，更无处不在地贯穿融通于其笔触之中。

他写东坡咏雪诗文，写杜甫未赋海棠，写骆宾王以数字入诗，不只停留在单纯之诗文赏析层面，而是由此引申延展，去深入探触古代文人之生活态度与胸襟器度。尤其是在《诗人的胸襟》一篇中，他以为杜少陵“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白香山“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孟郊“愿为天下㡡，一夜使景清”诸名句，彼此诗意相通，旨趣同一无二。盖凡大诗人之胸襟抱负，绝不在吟赏风月、流连山水的独善其身而已，更须具备民胞物与、饥溺同人之悲悯情怀与兼济精神。唯如此，方可称作真诗人、大丈夫。及至清代，名画家亦为大诗人的郑燮板桥先生，亦有句云“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其意蕴正复相似，可与唐贤后先辉映。藉由上述杜、白、孟、郑诸位之名篇佳什，可窥见星盈先生所衷心向往之诗人阔大胸襟应作何解，而星盈先生本人之胸襟眼界为如何，当亦不难揣知也。

换言之，他出版过大规模系列文化丛书，亦于此书中深入剖析阐释“酒色财气”“位列三甲”“昨日黄花”等习见语词之切实意义，用以拨乱反正，避免以讹传讹。大处着眼与小处着手，在他身上获得了圆融统一。由此观之，星盈先生不独为出版人，更是传统意义上之笃实学者。

学术良知：正谬误、议是非、清源流

如果说胸襟是一位学者的器识，那么学术良知则应是其立身之本。关于这一点，在《以书见识》一书中有若干极为出色之例证。其一，关于“诗无达诂”之辨析。“诗无达诂”最早由董仲舒提出，此后愈推愈广，几千年来几成“文学多元阐释”之定论。然星盈先生在书中并不囿于前人陈说，而是从文献源头出发，从容解析“诗无达诂”之本义及其后世演绎之别。不是为了推翻而推翻，而是以学术求真之姿态，还这一重要命题以本来面目。其二，在“嫁鸡随鸡”一文中，他探究了俗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词实属古已有之，并广引前人著述佐证说明，力辟今人所臆测者，并非“嫁乞随乞、嫁叟随叟”一词之误读。其三，在《读书献芹二三题》“镜海是谁？”一文中，他援引《曾文正公全集》第八部《求阙斋日记类钞》中一段——“至镜海先生处，问检身之要，读书之法”，点明此中之“镜海先生”，应为曾氏早年之业师唐鉴（字镜海），而非其同乡友人郭镜海。乃因古人于书函文牍中用词极为矜慎，言及友朋师长皆称其字而不直呼其名。曾集校注者不察，竟至唐冠郭戴，亦无怪星盈先生要发出“学识何如观点书”之慨叹了！

以上所述各节，作者每能抽丝剥茧、正本清源，发前人所未发、疑前人所未疑，如非博览群籍、会通古今，实无以致之，亦是星盈先生坚持“以事实说话、以证据立论”治学精神之缩影，加深此书之可读性。

另需一提的是书中“说不完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总共三篇。邓先生在《论语》谈片十二题的框架下，连续推出“说不完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补议，乃至补议之补议。这种少见的学术辨析行为本身，蕴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神洁癖——他必须把一个争议两千年的命题讲透讲清，不容丝毫模糊与含混敷衍。这种反复争鸣、持续补正的态度，恰是“旧学商量加邃密”在当下人文学术界的最好写照。盖因学问不是一次性得出的结论，而是一场需要不断深化的持久性对话。

此书正文之前，附录有星盈先生以毛笔所书“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白发早添犹堪酒、文章才写已退休”诸条幅，笔致清新隽秀，颇有宋人黄山谷、米南宫遗意，俨然透露出浓郁深邃之书卷气息，可见先生不独文笔卓异特出，挥毫染翰亦大有可观处，但为文名所掩而未彰耳。

在商业潮流奔涌、学术日趋工具化的今天，星盈先生以如此沉潜厚重之笔力，不惮耗时费力写出这样一部兼具学术深度与阅读趣味的文化随笔，已属难得。而最让读者感佩者，还是他终生恪守的学术道义与超越功利的人文风范。当下的中国，已然经历数千年变局，书页翻过万重关山，但真正宝贵的东西却从未改变——那就是一个读书人以“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求得新知之诚敬态度。邓星盈先生用其大半生的实践，包括这本厚重而又精彩的《以书见识》，为这句话注入了最令人信服的力量。（第一读者客户端特约作者：伍立杨）

编辑：王欣  校对：殷华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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