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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写《蜀道难》,是写地理与个人处境,但岑参说‘若为知己故,蜀道也不难’。今天我们有了便捷的交通与信息,更该读懂古人走蜀道时,藏在山川背后的心境与执念。”6月6日,中国作协副主席、四川省作协主席阿来“陆游蜀中诗讲”第二十一讲在阿来书房举行。
在这场持续近两个小时的讲座中,阿来没有停留在对陆游“爱国主义诗人”标签的简单重复,而是以《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觉而有作》《观大散关图有感》两首诗为切入点,将陆游的诗歌放回南宋的历史现场,在“文人想象”与“时代现实”的尖锐张力中,为听众呈现了一个更立体、更复杂也更动人的陆游形象。
铁马冰河入梦来
“杀气昏昏横塞上,东并黄河开玉帐。昼飞羽檄下列城,夜脱貂裘抚降将。将军枥上汗血马,猛士腰间虎文韔。阶前白刃明如霜,门外长戟森相向。朔风卷地吹急雪,转盼玉花深一丈。谁言铁衣冷彻骨,感义怀恩如挟纩。腥臊窟穴一洗空,太行北岳原无恙。更呼斗酒作长歌,要使天山健儿唱。”阿来首先解读了陆游1173年创作的《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觉而有作》。他逐字逐句拆解了诗中充满英雄主义色彩的场景:“他梦见自己成了霍去病、高仙芝那样在西域立有巨大边功的大将,驻军黄河以西的河西走廊,‘昼飞羽檄下列城’,一道道军令快马传出,前方不断传来城池被收复的捷报;晚上脱下自己的貂裘披在降将身上,帐前‘白刃明如霜’,门外长戟森严,一派肃杀的军旅气象。”
阿来特意纠正了诗中容易被误读的字词:“‘转盼玉花生一丈’里的‘盼’,不是今天我们说的‘盼望’,而是古文里‘顾盼’的意思,左看右看、转眼之间。陆游这里用了夸张的手法,说转眼之间积雪就有一丈深,就像李白说‘白发三千丈’一样,是诗歌特有的浪漫。”他还补充了一个重要的历史常识:“诗里写‘谁言铁衣冷彻骨,感义怀恩如挟纩’,这个‘纩’是丝绵衣。很多人不知道,宋代的时候棉花尚未在中原地区广泛种植,当时人们冬天主要穿皮衣或丝绵袄。所以陆游说,虽然铁甲冰冷刺骨,但心中的爱国热情让他觉得像穿了丝绵袄一样暖和——爱国主义是可以提高人的体温的。”
随即话锋一转,阿来将听众拉回真实的历史现场。“我们就要讲一个背景,他这首诗是1173年写的,那么1173年是不是他诗里头写的这种情境?”他援引《宋史》记载,1173年枢密院——也就是宋代主管军政的最高机构,与管民政的宰相府、管财政的三司使形成三权分立——检阅军队时发现,从地方挑选的禁军“衣甲军器不备”,鄂州水军“军器易坏”,新任都统王世雄交接时甚至发现“甲上的皮都烂了,仓库里头弓弩也坏了”。皇帝能做的,只有下旨“须不时检阅”,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更令人唏嘘的是宋代军制的弊端。“宋代的军队是职业军队,为了防止士兵逃跑,要在军人脸上刺字,有些干脆直接刺在额头上。”阿来语气沉重地说,“这样的军队,几乎没有荣誉感可言,当兵不过是混一碗饭吃。而且宋朝已经失去了北方的产马地,没有像汗血宝马那样的优良战马,骑兵战斗力根本无法与汉唐相比,这也是宋军屡战屡败的重要原因。”
与此同时,北方的金朝也正经历着文明化带来的战斗力衰退。金世宗完颜雍曾忧心忡忡地对宰臣说:“上京乃国家王兴之地,自海陵迁都,女真人浸忘旧风”,“今之宴饮,音乐皆习汉风”,长此以往必将丧失战斗力。他还提到了西夏李元昊的故事:“李元昊的父亲觉得跟宋朝搞好关系,每年能得到茶叶和丝绸,日子过得很舒服。但李元昊说不行,不能让老百姓太安逸,他带头不穿丝绸穿皮袄,回到马背上去。”因为李元昊认为“太舒服了就会失去战斗力”。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陆游的战争梦显得格外悲壮。“所以有些时候他作为一个爱国主义诗人,当然这种情怀是非常高尚的,但你看他那些军事描写似乎就非常空洞。”阿来直言,“我们可以回忆岑参写的《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那些是实实在在写在军营当中的诗,岑参本人就是高仙芝、封常清手下的节度判官,掌管军中文书和后勤,他写的寒冷是真的冻出来的感受。而陆游只在汉中当了一年干办公事(阿来称其为‘简教参谋’,属参谋性质),做的是文书工作,他的这些诗,有点像今天很多节目里的无人机航拍大镜头,气势很足,画面很美,但总是缺少了一些动人的细节。”
大散关下的书生遗憾
随后,阿来又解读了陆游的另一首名作《观大散关图有感》。“刚才是做梦,现在是看图,他也不能去大散关。”阿来介绍,大散关位于宝鸡附近,是蜀道中陈仓道的入口——也就是当年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地方,“这个时候其实大散关就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防止金兵再进入四川的孔道”。蜀道在汉中以北共有四条:傥骆道、陈仓道、褒斜道、子午道,其中陈仓道是最重要的军事通道。
陆游曾在诗中写道:“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二十报此志”。阿来感慨道:“陆游是1125年生的,1127年北宋就灭了,他才两岁,而且是生在逃难的船上。他是在国破家亡的环境中长大的,所以20岁的时候,就立下了跟岳飞《满江红》一样的壮志。然而,当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53岁了,‘五十有奇躯’,还是个瘦弱的儒生。”
阿来进一步梳理了当时的政治军事形势:1163年,宋孝宗任命四川绵竹人张浚为主将,发动“隆兴北伐”,但由于前线将领李显忠和邵宏渊不和,互相拆台,最终在安徽符离被金军打得大败。此战之后,宋孝宗“万念俱灰”,与金朝签订了“隆兴和议”,“每年给其白银20万两,绸缎20万匹叫岁贡,然后保持和平”。1172年,主张北伐的四川宣抚司被撤销,“大散关彻底转为守门户”。金世宗完颜雍推行“南北讲好”的政策,“无意南侵”,宋金之间在秦岭一线形成了长期对峙的局面,“边风不举,户室渐开”,双方甚至开始通过榷场进行茶马贸易,用四川的茶叶交换少数民族的马匹。
“所以当我们说这些情况的时候,我们就会看到陆游讲的这些诗完全是一种文人的想象。”阿来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陆游是四川的地方官,但他写的老是北方的大事情,眼下也有事儿,但是我们找不到一个字,他对这些小事情有反应。他念念不忘的就是一定要把金灭掉。”
在陆游的想象中,收复河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安得从戎去,汛扫迎黄云”,就像汛期的洪水一样,一下子就能把敌人扫平。他甚至规划好了胜利后的蓝图:收复咸阳、长安,出函谷关,直捣洛阳、开封,“四海通舟车,四马发燕赵”,然后把皇帝迎回长安,重建祖庙,规划都城的街道,“上寿大安宫”,重现汉唐盛世。但阿来尖锐地指出:“这些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自己也知道‘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但‘志大浩无期’,这个愿望永远也实现不了。所以他大部分的爱国诗,都是做梦的时候醒来写的,或者是酒喝高了的时候写的。”
“今天我们如果适度对陆游先生的写作加以总结,可能也是我们文化人要引起警醒的地方。”阿来诚恳地说,“有时候我们空头的坐而论道很多,但是眼下事、眼前事我们关心很少;我们空阔的宏愿很多,但是当我们力所能及能从一件一件的小事、具体的事做起的时候,我们好像又有点儿不屑于做。所以我们的志向往往容易变得比较空疏。”
宴饮颓放背后的失意与坚守
讲座中,阿来还详细讲述了陆游坎坷的仕途经历。陆游29岁考进士,考了第一名,但当时宰相秦桧的孙子秦埙也参加了考试,秦桧看到名单后大怒,硬是把陆游的名字划掉了。“直到秦桧死了,陆游才在1158年得到第一个小官,福建宁德县主簿。”阿来笑着说,“我前几天去宁德,当地人都跟我说宁德时代,没人记得陆游还在这儿当过官。”
1176年,正当陆游准备被正式任命为嘉州知州时,朝廷突然下达了处分命令,理由是“游摄嘉州,宴饮颓放故也”。阿来解释道:“说白了就是设宴喝酒,喝多了就妄议朝廷。皇帝不想打仗,他偏偏要说要打仗,虽然远在四川,但总有渠道传到皇帝耳朵里。”被罢官后,陆游被授予“提举桐柏观”的闲职,“这是宋代的一种特殊制度,就是给你挂一个道观的名头,发一份生活津贴,据说是原来你做正官俸禄的一半,不用去上班,相当于变相流放”。
面对这样的打击,陆游反而给自己取了个号叫“放翁”。“你们不是说我宴饮颓放吗?我就不改了,我就自号放翁。”阿来说,“这个境界不一样。苏东坡1080年贬谪到黄州,经过几年的底层生活磨炼,给自己起名东坡居士,从此我们都不太记得苏子瞻,只记得苏东坡。如果两相比较,陆游的通透虽然还差一点,但这份倔强同样令人敬佩。”
失意的陆游在青城山遇到了一位传奇人物——靖康年间的败军之将姚平仲。阿来讲述了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姚平仲是西陲名将,十八岁就跟西夏打仗,屡立战功。靖康之变时,金兵围困开封,宋钦宗召他入宫,赏给他很多金银绸缎,让他率敢死队去劫金营。结果中了敌人的假情报,劫营失败,全军覆没。姚平仲骑了一匹骡子,一昼夜跑了七百五十里,从河南跑到陕西,又逃到四川青城山隐居,朝廷找了他几十年都没找到。”陆游在青城山见到了已经八十多岁的姚平仲,不仅写了诗留在上清宫,后来还专门写了一篇《姚平仲小传》,记录下这位英雄的故事。“在姚平仲身上,陆游看到了自己理想中的英雄形象,也寄托了自己未竟的报国之志。”
成都烟火里的“陆放翁”
尽管仕途失意,陆游却在成都找到了精神的寄托。“我游西川醉千场,万花成围柳著行。”阿来吟诵着陆游的《观花》诗句,描绘了宋代成都的繁华景象:“红锦地衣舞霓裳,翠裙绣袂天宝妆。清歌一发无留觞,袅袅余声萦杏梁。黄金络马照路光,自护羃䍦观海棠。”当时成都城里划分为24坊,最好的第四坊叫机房坊,是有名的高档社区;看海棠要去燕园,看梅花要去合江亭,每天游人如织。
“成都要感谢两个诗人。”阿来深情地说,“一个是杜甫,他是给成都定调子的人,成都的大凡文物古迹、人文景观,没有他没写过、没有写好的。另一个就是陆游,他在四川待了8年,走遍了荣州、嘉州、蜀州、戎州,蜀道走了几个来回,长江三峡走了两个来回,是写四川最多的诗人。”
阿来特别提到,陆游不仅写了大量歌咏成都海棠和梅花的诗篇——“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梅花绝句》)——还撰写了《彭州牡丹谱》,详细记录了当时彭州牡丹的品种花色,堪称一部珍贵的植物学随笔。他和唐代诗人李贺一样,有“锦囊觅句”的习惯:“每天出门,口袋里装着纸和笔,想到两句好诗就写下来,晚上回家再慢慢整理修改,真正是呕心沥血。”
讲座接近尾声,阿来带领全场听众一起背诵了陆游的绝笔诗《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下就不像刚才那两首那么空洞了,读起来就有点儿动人心扉了,脊背就要发热了,眼中就可能有泪光了。”阿来动情地说,“人人都有情绪,把一时的爱国热情写成诗或许不难,但是难的是无论何时、身处何种位置,仍然是一腔毫不衰减的爱国热情。陆游活了80多岁,已经快到南宋的尾声了,又换了皇帝了,但是临死前最后一首诗还是爱国诗。”
“陆游先生,成都怀念你,中国正在越来越强大。”阿来以这句朴素的告慰作为讲座的结束语,全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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