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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石头里如何飞出萤火?一场研讨会背后的“另一种批评可能”

6月5日,巴金文学院。一场名为“厚植本土文脉、赋能社科发展”的学术沙龙——文学评论集《石头里的萤火》研讨会在这里举行。

这场由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中共成都市龙泉驿区委宣传部指导,成都市龙泉驿区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办,成都市龙泉驿区作协、席殊书屋协办的活动,主角是四川本土作家凸凹——一位在诗歌、小说、散文、编剧领域均有建树的“多面手”,而讨论的焦点,是他暌违17年后出版的评论集《石头里的萤火》。

书名本身就透着一种异质感。在批评家们惯用学术概念为文集命名的当下,“石头里的萤火”更像一首诗。而这场研讨会持续释放的信号是:这不仅仅是一本书的发布,更是一次对“评论究竟该怎么写”的集体追问。

作为本场活动的主持人,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秘书长,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白浩在开场时点明了研讨会的核心命题:“创作离不开评论,评论本身就是创作,凸凹的《石头里的萤火》就是创评一体的直接呈现。和其创作一样,评论始终是在场的,是真情实感的,是真实真诚的,是真知灼见所支撑的,而这种‘真’及其所支撑的勇敢是四川文学界前辈巴金的真谛,也是川派文艺评论‘明砍’风格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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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评论的“独特的力量”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二届副主席,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川派文艺评论丛书”主编李明泉在发言中,首先为现场听众勾勒了中国文艺评论的五支队伍图谱:作协文联系统的创研室、高校与社科院的学院派、媒体的短平快评论、自由评论家组成的“文艺两新”,以及第五支——作家、艺术家自己写的评论。

“这一批又搞创作又搞评论的人,我以为是非常重要的一支队伍。”谈到文艺评论的第五支队伍,李明泉说,“他们对创作有切身体会,他们的评论最能够触及创作的本质、核心、最细微的方方面面。”

在他看来,凸凹的《石头里的萤火》就是“典型的作家写评论的一个代表作”。这套由李明泉主编的丛书,正是有意将凸凹作为“创作者写评论”的代表人选。而凸凹本人则用一句带着自嘲又坦诚的话解释了这种选择的合理性:“文学大家都有一个共同能力,创作作品厉害,写评论、谈理论也厉害。仅有创作是不够的,要想圆作家梦,必须创作、评论双管齐下。这也是虚荣心作祟,双管齐下,有一种现在称的高级感。”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评论不是创作的“附属品”,而是作家完整能力的一半。而中国作家协会第十届全国委员会委员,四川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四川文学》主编罗伟章更是直言:“凸凹是贯穿在各个领域,而且在每一个领域都取得相当成就的作家。在四川,他可能是最突出的,似乎找不出第二个。”罗伟章还特别提到凸凹的阅读量之大、阅读之勤,“我读书完全没有凸凹的这种勤奋”,他认为凸凹“格局非常辽阔,能够张望出去,把自己的世界打开”,这是令他“特别欣赏、特别崇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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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一种“在地”的批评质地

《石头里的萤火》全书95篇评论、34.2万字,时间跨度从2009年到2023年,分为虚构、诗歌、非虚构三辑。但真正让与会者反复提及的,不是它的体量,而是它“长在四川大地上的”气质。

青年评论家、文化记者何建用一句话概括了这种气质:“它既不是学院派悬浮的理论空转,也不是人情场敷衍的吹捧软文,而是一种带着体温、带着锋芒、带着现场泥土气的‘在地性作家批评’。”

何建在发言中细数了凸凹评论中频繁出现的名字:喻言、牛放、李铣、赵晓梦、彭志强、蒋蓝、桑眉、雍也、印子君……大多是四川本土作家,有些甚至不是全国性“大牌”,而是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默默耕耘的写作者。“他不是站在外地的书房里遥望四川文坛,而是作为一个深度在场的参与者、见证者甚至同行者。”何建说。

罗伟章则从另一个角度点出了这种“在地性”的难度。他注意到书中“有八成写的是四川作家,写的是身边的作家”。“一个人要去读那么多身边人的作品,这个是很难得的,尤其是你是一个作家。你不只是一个批评家,你还是一个作家,你不但读了,而且还写出评论文章来夸赞。”罗伟章直言,“一般人对身边人的作品,悄悄夸赞一下就算完事了。我觉得,我们真的要夸夸身边人。”

这句话在现场引发了一阵会意的笑声。笑声背后,是一个被长期默认知晓的行业潜规则:写熟人难,写身边的同行更难——既怕失了分寸,又怕被人情裹挟。而凸凹的选择是:照写不误,但“对事不对人”。他在发言中明确了自己的评论观:“评论首先是‘发现’,再进行‘评判’。”何建举例说,凸凹评赵晓梦的长诗《钓鱼城》,直言不讳地指出“应该附一篇正写‘钓鱼城之战’的文章”;评印子君的《石经寺遇雪》,坦率建议“如果去掉最后两句,这首诗会更干净”。印子君本人也在研讨会上坦承,这种“坦诚和坚硬”正是凸凹评论的可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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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从石头缝里挖出被遮蔽的光

如果说“石头”指向的是批评的质地与立场,那么“萤火”指向的则是批评的目光——它选择看见什么。

何建注意到,凸凹特别愿意为那些“沉默的、边缘的、深耕本土的写作者”发声。他写印子君,说这是“一位低调、纯粹、被诗界低估的诗人”;写雍也,他提炼出“一股清气”的核心特质,把一个龙泉山脚下的写作者的风骨,写得淋漓尽致;写彭州诗群,提出“诗到故乡为止”的论断。“这些被他点亮的萤火,或许不够耀眼,但聚在一起,就构成了四川文坛最鲜活、最真实的底色。”何建说。

这种目光的背后,是一种与“评判”截然不同的态度。李明泉将其概括为“平等对话”。“如果是居高临下的那种评论语言,它无形当中就觉得我评论家要高出作家多少等级。但凸凹的字里行间,你可以看出他那种对作品的实事求是的、公平的平等态度,我觉得非常值得我们专业评论家学习。”

中国作家协会青年工作委员会委员,成都市文联副主席,成都市作家协会主席,《青年作家》《草堂》执行主编‌熊焱则用了一个更具穿透力的词——“生生的感发”。他引用叶嘉莹先生的观点说,诗歌最核心的价值在于传递一种“生生不已的感发力量”,而凸凹的评论恰恰具有这种特质:“在他的评论里面可以见到那种感发的生命的力量,他倾注了真情实感。”熊焱进一步借用叶嘉莹读诗三层次说——感官感受、感情感动、感发联想——认为凸凹的评论已抵达第三层:“感动之外,有一种来自精神上的新的领悟、新的认知、新的洞察。”他还特别指出,凸凹的评论“批评了一些批评家写作的陋习,或者是不好的现象”,即那种动辄以西方理论为坐标、先有框架再找证据的做法。熊焱认为,一个优秀的评论家,首先要有对文本“感发的力量”以及如何发现这种力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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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批评:没有注释,但有“公式”和“猛志”

如果翻开《石头里的萤火》,一个最直观的感受是:几乎没有注释。

在今天的学术评价体系里,这几乎是一种“冒犯”。青年评论家,《人民日报·海外版》评论版编辑、记者张鹏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种反差:“现在很多青年学者写评论,基本上都是论文体,做一个文献综述,旁征博引,一篇文章的注释就有很多。你引用的越多,文章就越难一气呵成。”

他引用法国文学批评家蒂博代在《六说文学批评》中的分类——自发的批评、职业批评、大师的批评——然后说:“我们现在应该呼唤大师的批评、艺术家的批评。不应该以一种学科论文的话语来撰写批评,而应该像凸凹老师这样,有文体自觉,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凸凹的“用自己的声音说话”甚至到了有些“出格”的程度。张鹏禹举了一个例子:凸凹在评聂作平的《历史的B面》时,写了一个公式:“(欲+术)×邪乎使用=乱世+乱象=血+社会前进或倒退”。“估计这跟凸凹原来学工科出身有关系,”张鹏禹笑着说,“一般的评论不会这么写。”

凸凹本人在发言中证实了这一点。他透露自己有一个“独特的习惯”:会统计作家作品中核心意象的出现次数,“有时会用大数据说话,使用电脑检索和统计功能,刨出那个关键词。”他还说,这些年写评论的变化是,“越来越少有引用中外大师的观点来站台,来镇自己的野堂子了”。

李明泉则从更深的层面揭示了凸凹批评方法的独特性。他注意到凸凹的评论“没有我们批评家那种严格的逻辑,那种什么三段式,几个概念、几个范畴”,而是完全自由,甚至“既像写诗,又像写散文一样的评论”。“你评论的对象是诗,那你评论的语言一定是诗一样的语言;你评论的是小说,那一定是文学语言,有故事、有情节、有文学张力。”他将这种写法称为“大散文式的评论”,认为这是评论的最高境界之一。李明泉还特别强调,凸凹的评论带来了“不断思考、挖掘、体会的批评价值”——包括思想价值、文化价值、历史价值、地方地域价值、美学价值、情感价值、心理价值等。“如果这个价值我们都不能够去体现它、挖掘它,那么你的批评就没什么意思。”

他举了两个让他拍案叫绝的例子:凸凹评罗伟章的《饥饿百年》,开篇写一位女同事读了一大半终于读不下去,“不是因为小说不好,而是因为小说太好了——她无法承受小说人物的苦难带给她的疼痛与泪”;评卢一萍的《白山》,凸凹提炼出“猛志”一词,“这个猛志来自文学,有文学的难度,却比文学更难、更大”。李明泉感叹:“一个真正的评论家,是能够用一句话、一个词来概括一个评论对象的。”

罗伟章则将这种区别上升到了一个根本性的判断:“好多评论是从理论当中来,不是从作品当中来——先有一个框架,一个术语,一个概念,然后再从作品当中去找证据。但凸凹的评论,是他自己读出来的。这是极其可贵的一种评论品格,非常少见。”罗伟章特别指出,凸凹内心有一个稳固的“内在尺度”——正气、人本精神、诚实。“有了这个尺度,他就敢说话,就不会左右游离。”

71aadeb1cb38d14c61202c61af18b060_副本.jpg▲与会嘉宾合影(李有书/摄) 


●冷热之间:一种“复合型”评论家的底色

研讨会上反复出现的一个词是“复合型”。这既指凸凹横跨诗歌、小说、散文、编剧的多重身份,也指他身上“艺术感”与“科学理性”的并存。

诗人印子君用了一段几乎像排比句的描述来概括这种复合性:“一个诗人的机敏、锐利、奇诡、微妙,一个小说家的细致、精密、开阔、厚重,一个散文家的真挚、诚实、洒脱、旷达,一个编剧的执着、匠心、化解、兼容。”他认为,这些特质“形成了凸凹评论世界的斑斓色彩和独特魅力,去除了从理论到理论的枯燥、呆板和诘屈聱牙”。

成都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青年作家》副主编卢一萍则用“冷热兼具的批评笔法”来概括。他说,“冷”是批评的清醒锋利、直击本质——凸凹从不做游离于文学现场的旁观者,而以资深创作者的身份沉浸式介入文本;“热”是文字的温度与共情,是创作者之间的惺惺相惜。“他读熊莺的《远山》,会为秦巴山区空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心疼、震惊,直言‘有那么几次,读着,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热泪’。”卢一萍特别强调,凸凹始终坚守“诚实”这个底线,“诚实是文学评论的首要品质,既是态度,更是方法与勇气”。他还注意到,凸凹的评论不止于解读,更在于升华与创造——以诗解诗、以创造回应创造,“让文学评论不再是附属的解读文本,而是与原作共生的独立文学作品”。卢一萍进一步指出,凸凹始终相信文学的最高境界是气场与气韵,所有文体的终极追求都是独一无二的精神气场,“他解读文本从不局限于情节、修辞、结构等表层技巧,更致力于捕捉笔墨间流转的气韵、创作者坚守的初心,让文学评论有了美学高度与精神厚度”。

熊焱则点出了这种“复合型”背后的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维度:工科出身的理性。“凸凹的评论里面有很多量化的数据、量化的方式,就来自于他从工科出身的这种科学理性。没有科学的理性,你的评论或者你的阅读就不严谨、不严密。”他同时引用了哈罗德·布鲁姆关于想象性文学的三大标准——审美光芒、认知力量、智慧——认为凸凹的评论恰恰是在这三个维度上同时发力。熊焱还提到,凸凹在一次采访中曾说自己的评论靠“直觉”,而“这个直觉来自艺术感”,正是艺术感与科学理性的结合,让凸凹的评论既有灵性又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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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里的萤火”作为一种批评可能

随着研讨会的进行,李明泉把话题引向了更深层的批评价值。他认为,《石头里的萤火》至少带来了三个启示。

第一,好的文艺评论“不是长,不是动辄数万言”。凸凹的评论有些只有几千字,关键在于“思想”。而思想的背后是思维方式,“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在于思维方式不同”。第二,评论要有“多样性的表现手法和书写方式”,不能“套了一种模式化的东西”。凸凹把作家的经历、自己的感受、看到的场景都融在评论里,“好看,读者读起来也很轻松,同时思想也融入字里行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评论要真正地熟悉、洞察艺术创作的本质规律”。李明泉直言:“你读一点西方文艺理论,读一点文学概论,就能够搞评论吗?错了。评论的对象牵涉到人物、故事、场景,牵涉到经济、社会、政治、文化各个方面,评论也必须熟悉这些方面。评论不能局限于自己原有的理论知识,更重要的要读好社会这本大书。”

研讨会的最后,凸凹本人做了一个简短的回应。他坦陈了这本书的成书过程:2022年接到李明泉的邀约电话,迅速翻找稿子、编辑、交稿,然后“一两年没动静”,直到今年4月才见到书。他还透露,其实还有“约20来万字”完全个人化的碎片式评论没有收入,“只因受书的体量所囿,只能继续抽屉”。

这段话让现场再次安静下来。一个写了近40年、出版了30多种书的作家,依然有自己的“抽屉文学”——那些不为发表而写的文字,或许才是最接近“萤火”本义的东西。

回到这场研讨会的主题:“厚植本土文脉,赋能社科发展”。“凸凹先生长期扎根龙泉驿,在文学创作与评论领域勤耕不辍,是本土文学界一位富有思想锐度的思考者,其新作《石头里的萤火》,聚焦文学现场,既有对经典的深度解读,也有对本土创作的热情关照,字里行间闪烁着思想的萤火,正是在地性研究的生动典范。”中共成都市龙泉驿区委宣传部副部长,成都市龙泉驿区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党组书记、主席周刚在致辞中说:“我们致敬经典,更呼唤扎根现实、照亮当下的思想之光。‘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哲学社会科学的繁荣发展离不开对本土文化资源的深度挖掘,离不开对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而《石头里的萤火》所提供的,正是一种“挖掘”的方法论——它不在远方,不在高处,就在你身边的“石头”里;它不需要借来的光芒,因为它相信每一块石头里都藏着自己的萤火。

问题在于:有多少人愿意像凸凹那样,俯下身去,一块一块地敲?(读者报全媒体记者采写)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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