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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5日,由《诗刊》社、星星诗刊杂志社联合主办的“诗歌与时代情绪价值”座谈会在四川省作家协会举行。四十余位来自全国各地的诗人、评论家齐聚蓉城,围绕诗歌在人工智能时代的独特价值、诗歌与现实的关系、诗歌的情绪疗愈功能等核心议题展开深入探讨。与会者一致认为,在这个被算法精确切割情感、大众普遍面临精神内耗的时代,诗歌正以其不可替代的共情力与治愈力,成为安顿人心、凝聚精神、记录时代的重要力量。
时代之问:当情绪成为最稀缺的精神资源
“在今天这个数智化的时代,还有什么不能被AI替代呢?仔细想想,也许就是我们的真情实感。”西南民族大学副教授汤巧巧的发言,道出了本次座谈会的时代背景。她指出,“世界越技术化,人越原子化,我们对情感、情绪价值的需求就越大。所以,AI时代是中国诗歌情感传统回归并深化的契机。”
但她同时提醒,诗歌的“情绪价值”绝不能被算法收编。“‘从秋天的第一杯奶茶’类似的情绪表达在网络走红,情绪价值变成一个‘热词’,被纳入各大平台的注意力机制,变成一种即时性的,可以被计算的数据资产。”而诗歌的情绪价值要求“延迟满足、要求不被算法收编”。“算法需要一个情感标签来分类——‘快乐’‘悲伤’‘励志’‘治愈’——但任何一首真正的好诗都同时承载着深层丰富的情绪。”她以柏桦的“白色情绪”为例,说明这种“不能被归类、无法命名的存在状态”,才是诗歌最稀缺的价值。“当一首诗无法被算法简化为‘励志’‘治愈’时,它就逃脱了被快速消耗的命运,而真正内化到存在本身。”
中国作协《诗刊》社主编李少君在讲话中明确提出“诗歌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情绪价值”这一核心命题。他结合自己整理旧体诗的经历指出,“诗歌能在最短的篇幅内击中人心,提供情绪满足与共鸣。”他以“外卖诗人”王计兵的《赶时间的人》为例,说明这部作品让几千万快递小哥感到“被看见”,获得了情绪的出口与温暖的回应。“从杜甫、苏东坡到李白,伟大的诗人之所以穿越时空,正是因为他们以最凝练的语言安放了人们的心灵。”
四川省作协党组成员、秘书长彭飞龙代表省作协在致辞中开篇便立足民族文脉与四川本土文学根基畅谈诗歌使命:“诗歌是每一个中国人最坚实的文化基底,我们从发蒙识字开始就在读诗背诗,‘不学诗,无以言’的古训已经深深地刻进中国人骨子里。四川自古就是诗歌重地,诗歌是四川文学的重要方面,诗歌阵地建设、诗人发现培养、诗歌作品宣传推介、诗歌品牌打造也是省作协的重要工作。如何做新时代的歌手?诗歌要为谁歌唱?诗人要如何放歌?诗歌如何跟上时代、如何传承优良传统、如何与时俱进创新创作等,都是每一位时代歌手面临和必须回答的问题。”
诗歌何为:情绪价值的多重维度
与会嘉宾从不同角度深入阐释了诗歌情绪价值的丰富内涵。诗人尚仲敏认为,情绪不是诗歌概念,而是一个心理学命题。“情绪是诗歌的起点,也是诗歌的原材料。”他强调,好的诗歌一定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是鲜活的落在地上的肉眼可见的事实,带给我们的是真诚可感的绵绵不断的情绪,而不是虚假的情绪。因此,现在是重提现实主义写作的时候了,诗歌的情绪价值必须根植于时代现实,必须面向大众。
诗人黄世海从四个维度系统阐述了诗歌的时代情绪价值。他指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情绪底色。宏大叙事是时代骨架,大众情绪、个体心境、人间冷暖,是时代最鲜活的血肉。”诗歌的独特价值在于“捕捉时代的隐性情绪:时代的奋进与疲惫、坚守与迷茫、乡愁与新生、变迁与眷恋”,成为“一个时代心灵的‘存档文本’”。
他认为,诗歌最重要的时代功能“不再只是审美,更在于情绪安放、精神抚慰、心灵共鸣”。优秀的当代诗歌具备两层价值:“一是替时代说话,把大众说不出、道不明、压在心底的情绪,用诗意语言表达;二是替心灵兜底,在喧嚣时代守住安静,在快速变迁中守住温情,在世事浮沉中守住从容。”而真正的时代诗歌,一定是“个体痛感与时代质感的统一”,“以小我观大时代,以细节载大情绪”。“情绪是诗歌的血肉,价值是诗歌的筋骨。时代孕育诗歌,诗歌安顿时代。”
诗人、作家李永才从抒情、审美、教化、传播四个维度分析了诗歌如何为我们提供情绪价值。他指出,抒情可以提供“治愈与安抚”,审美可以提供“感知重塑”,教化可以提供“赋能与成长”,传播可以激发“共鸣与陪伴”。“在这个充满变数与喧嚣的时代,诗歌既是抚慰个体焦虑的生命底色,也是对抗精神荒漠的源头活水;既承载着厚重的文化教化使命,又在技术的浪潮中找到了最鲜活的传播方式。诗歌,正在以一种温柔而坚韧的力量,唤醒现代人内心深处的感知力,让我们在喧嚣的世界中,重新找回那个完整、丰盈的精神自我。”
诗人孙祖华认为,诗歌不再是脱离烟火的小众,而是扎根于日常生活中可读可感的语言艺术,天然肩负着调剂大众心绪的使命。“它无力消解现实难题,却能催生共情、启迪、愉悦、抚慰心灵,这便是诗歌锚定时代情绪价值的本源。”他以卞之琳的《断章》和当代诗人华尔的《手机铃声》为例,说明好的诗歌能够捕捉日常的生活直观感受,摆脱课本标签,真正走进大众心里。
诗人任皓结合自己在汶川地震后的亲身经历,讲述了诗歌如何在灾难中凝聚人心。她认为,诗歌让我们在碎片化的世界里找回“完整的感动”,是我们对抗感觉麻木、恢复生活鲜活的“警醒之镜”,并通过“美的交流”让孤独的个体获得团结与共鸣。“无论你是1980年代意气风发的少年,在黄鹤楼头‘狂歌不觉东方白’;还是今天在异乡打拼的游子,读到‘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觉遥远’——那种思念、牵挂与温暖,是人类共通的情感。”任皓认为,时代在变,载体在变,节奏在变,但人心对温暖、对慰藉、对意义的需求从未改变。
破局:从“小我”走向“大我”
针对当前诗坛存在的“写诗的人比读诗的人多”的怪象,诗人陈小平一针见血地指出,根本原因在于没有解决好诗歌与时代情绪价值共生的关系问题。
他认为,“诗歌是时代情绪最凝练的文字载体,时代孕育诗歌的精神底色,收纳、疏导、升华一个时代的集体情绪;而情绪价值则既包含个体情感的安放、大众心理的慰藉,也囊括民族精神的凝聚、社会价值的引领、历史记忆的留存等多重内涵。时代催生诗歌,诗歌又反哺时代,二者双向赋能,共同构筑起一个时代的精神价值体系。”
“反观当下部分诗歌创作,困于自我一隅,拘泥细碎私念,或是固守小圈子审美,疏离大众真实心境,慢慢丢掉了共情时代的特质,读者流失也就成了必然。”他认为,破局之道在于锚定诗歌的时代情绪价值,“选材上兼顾人间烟火与民族发展,写法上兼顾艺术质感与通俗共情。唯有扎根时代、贴近众生,诗歌才能跳出小众闭环,重新赢得读者,实现新时代的价值回归。”
西华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王学东提出了“诗歌情绪学”这一未来诗学的可能范式。他认为,“诗歌情绪学”扩容并更新了“兴观群怨”的古典诗学功能,赋予诗歌愉悦审美、情绪治愈、共情松弛、心理安定的新价值。他提出构建“真实、公共、慢速、长效”的四维情绪:拒斥AI算法拼接的“虚拟情绪”,摒弃个体化的“小我情绪”,对抗浮躁浅表的“快情绪”,超越瞬时宣泄的“短期情绪”。
《星星》诗刊社长、主编赵晓梦分享了刊物发掘时代情绪价值的具体路径。他介绍,《星星》通过“星现实”“星青年”及新开设的“星大众”专栏,打破诗人身份门槛,面向工人、农民、学生等素人创作者敞开版面;同时围绕长征胜利90周年、“川超”足球热潮等主题开展征文,并通过“十万星星”全民阅读活动和新媒体矩阵,让诗歌从纸刊走向社区、乡村、车站,实现“随时随地收集普通人的诗意表达”。
历史回响:从杜甫到阿多诺的精神传承
与会嘉宾还从历史与哲学的高度,探讨了诗歌情绪价值的深层内涵。诗人向以鲜将杜甫与德国哲学家阿多诺的思想相链接,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当诗歌以并不讨好时代的方式介入现实,它究竟为时代提供了怎样的“情绪价值”?
他认为,杜甫诗歌最核心的价值首先在于其强烈的社会批判精神。“其著名的‘三吏三别’真实刻画了安史之乱中骨肉分离、民生凋敝的现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更是直击社会不公所造成的触目疤痕。”“不粉饰的批判,是杜甫诗歌提供给时代最令人震撼的情绪价值。”
从阿多诺的角度看,杜甫的行为恰恰诠释了艺术“反社会性”的应有之义。“阿多诺认为,‘艺术的反社会是对一定社会的必然的否定’,诗歌之所以具有思想深度,恰因其不主动迎合与驯化读者,而是站在社会的对面,‘不会将自身变质为社会有用的交换物,它本身的存在即是对于社会的批评’。”
但批判并不等同于虚无。“杜甫之所以被称为‘诗圣’,不仅因为他写下了苦难,更因为他从未放下理想——否定,恰恰是理想的另一面。”《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呼喊,承载着儒家大同社会的理想图景。“否定之火与理想之光,始终是诗歌与时代情绪价值共振的内在张力。”
他特别强调中国诗歌“美与刺”的悠久传统:“‘美’即赞美美德,‘刺’即批评弊政。”杜甫也曾放开歌喉歌唱开元盛世:“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读到这样的诗篇,怎能不令人对大唐开元盛世,由衷产生一种强烈的向往之情!这样热血沸腾的歌唱,总是充溢着美好与希望的时代情绪价值。”
诗人干海兵重温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古训。干海兵强调,“‘感于哀乐,缘事而发’是中国诗歌最基本的创作方法,中国新诗100年来,无论外在形式怎么变化,但缘情言志的根脉始终不断。用诗歌书写时代,切近现实,不是单纯的写作导向问题,而是作为‘人’的写作者与万事万物的依存问题,也是写作的根基、源泉问题。”
他同时指出,“时代的情绪价值对应的是时代的文化语境”,“当我们的诗歌面对AI、新能源、新科技,以及由之产生的新的生活方式和思维的时候,我们的情感是否发生了变化,或者形成了新的审美需求”,这是值得当代诗人深思的问题。
张丹以二战时期波兰的战时诗歌为例,说明在最黑暗的时刻,诗歌是表达反抗、团结人心的基本方式。她引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米沃什的观点“正因为有奥斯维辛存在,才更需要诗歌来肯定人的价值”,以及波兰诗人扎加耶夫斯基“尝试着赞美这遭损毁的世界”的诗歌任务。她指出,诗歌将不同时代的心灵瞬间结晶,让时代和人心变得可知可感。“说诗歌是最大的时代情绪价值,是因为诗歌也是超历史的永恒情绪价值。”
诗人杨献平指出,诗歌的时代情绪价值“出于时代而超越时代”。“自古以来,凡能成为大诗人的,家国情怀是第一位的。”在李白和杜甫之间,横亘的是“天才与人杰的巨大鸿沟”。“李白张口就是九天霓虹,五洲锦绣,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杜甫一落笔,那是人间烟火,悲悯众生,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们两位,都是真正参透时代本质的大诗人,盛唐气象有李白诗歌之功,李唐的陡转乃至生民悲苦经由杜甫诗作而呈现至今。”
“李白的‘夕阳残照,汉家陵阙’既是人类的共同情绪价值,又何尝不是不同时代的情绪价值?杜甫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又何尝不是时代价值与万物共有的情感价值?”他认为,诗歌的情绪价值“不仅是几句聊胜于无的感叹,也不是随行就市的内卷口号,而是贴着苍茫大地与人间烟火,以及幽微人性和天地之道的现实警醒与终极叩问。”
呼吁:带着真情实感落笔,让心绪与文字深度相融
座谈会上,与会嘉宾还就AI时代诗歌的发展方向、古典诗歌传统的现代转化、基层诗歌生态建设等问题进行了热烈讨论。四川天府新区文联常务副主席李铣结合天府新区的文化实践指出,“四川素来是文脉绵长的诗歌大省,巴蜀大地诗风绵延、诗人辈出;天府新区作为践行公园城市‘首提地’的诗意新城,以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建设理念构筑诗意栖居沃土,天然孕育着丰厚的诗歌土壤与独特时代情绪价值。”
他表示,作为基层文联组织,将“持续发掘本土诗人,扶持原创诗歌,拓展作品传播,走进百姓日常,常态化策划公园城市诗歌文化季、新区主题诗歌征集等特色文艺活动,引导广大诗人、作家落笔新区建设场景、奋斗历程、市井烟火与乡土乡愁,以诗歌定格新区发展脚步,输出源自天府文化的鲜活时代情绪样本和精神动能。”
诗人熊游坤提出,诗歌的核心情绪价值落脚在“指认共鸣、稀释疗愈、唤醒超越”三重作用上。“一句诗句便可戳中隐秘心事,熨平心底褶皱,把混沌零散的情绪具象化。读者在诗里照见自我,恍然发觉情绪从不是孤身漂泊,茫茫人海中自有同频之人,就此消解个体的孤岛式孤独。”
他认为,现代诗歌创作应当汲取古典诗词凝练精髓,走“短、狠、真”的创作路径。“如今不少现代诗受域外诗歌创作理念和AI影响颇深,量产成文、一日数首已成常态,文字松散冗长、表意晦涩,既难以直击人心,也无法留存记忆,自然难以高效传递情绪、发挥情绪价值。”他呼吁诗人们“带着真情实感落笔,让心绪与文字深度相融”。
诗人希贤从文体比较的角度,阐释了诗歌为何是传递时代情绪价值最有力的载体。“诗歌语言的凝练特质与留白艺术,决定了它能够在最短篇幅内完成意象的跃迁与情感张力的压缩,且无需遵循完整的逻辑,甚至断裂,而小说依赖人物、情节等逻辑链条的铺展,散文形散而神不散、层层递进的写作方式导致了这些文体往往缺乏诗歌所具备的那种瞬间击中要害的爆发力。”
他的发言为本次座谈会做了一个有力的总结:“诗歌并非承载时代情绪价值的唯一载体,但却是最有力量、最为本质的那一个。”在这个算法主导、信息爆炸的时代,诗歌以其独特的语言魅力和情感力量,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对抗精神异化、重建人类情感联结的精神家园。正如汤巧巧所言:“诗歌的情绪价值,不是一种消费品——它是语言在情感最深处与真实相遇时发出的、无法伪造的共振,只有真情实感方能滋养自己并连接他人,心灵由此变得丰厚而静定。”
据悉,《诗刊》与《星星》自创刊以来便“共担新诗道义,同寻汉语之光”。本次座谈会是两家刊物面对“时代情绪价值”这一命题并肩而立、从每一首诗的字缝里提取最真实情感光谱的一次重要实践。未来,双方将继续深化合作,推动中国诗歌事业的繁荣发展,让诗歌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本文图片由活动主办方提供)(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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