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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指尖划过屏幕,无意间撞见一则旧闻——2010年11月21日《成都晚报》上,老友李明泉的一篇评论。他说,官员为文是一种生态,而“人品成就官品与文品”。话虽平实,却如一枚石子,在我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深潭里,激起了圈圈不忍逝去的涟漪。
屈指算来,竟已是15年前的事了。隔着时光的烟尘回望,彼时的情景反倒愈发清晰,仿佛昨日的墨迹尚未干透。
那年秋,灾后恢复重建行至深水区。这不再仅仅是砖瓦的堆砌,更是一场关乎灵魂的复苏。四川站在时间的河床上,给出了“三年基本恢复、五年发展振兴、十年全面小康”的宏大叙事。近三万个项目、八千多亿资金,如浩荡江水,涌入三十九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三年目标任务两年基本完成”,听来似豪言壮语,实则是一声声急促而坚定的足音,踏碎了绝望,也踏出了新生。
彼时的《成都晚报》,正筹谋一场文化的盛筵——“本土实力作家专栏”。这不仅是一方版面,更像是一次集结号,意图让文人墨客的笔锋,化作一柄錾刻这座城市时代精神的铁錾,在历史的岩壁上,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开栏语极有底气,堪称一篇微缩的巴蜀文脉考。笔锋所及,古有文翁化蜀、李杜文章、三苏遗韵;近有李劼人、郭沫若、巴金、艾芜、马识途、流沙河等巨擘,擎起现代文学的半壁江山;而今又有阿来、杨红樱、麦家……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几乎要将天府之国千百年来积攒的灵气一网打尽。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要让古城沉寂已久的文化脉动,重新在纸端剧烈跃动的豪情。
受邀执笔的,皆是何等人物!翟永明、洁尘、何大草、何小竹、高虹……这一长串名字,个个都是成都文坛的青花瓷,清雅、纯粹,带着不染尘埃的傲骨。
而我,就这样误入了一群“纯粹的作家”中间。作为一个惯常穿梭于会议与文件间的“官员”,我像一颗误入瓷器店的铁钉,显得格外突兀。那一刻,公文的油墨味与文学的烟草味混杂在一起,竟生出几分奇异的和谐,仿佛是两个时空在不经意间的短暂重叠。
熊莺亲自登门索稿。见此阵仗,我顿生“怯意”,第一反应便是推脱。一来自知平日所写多为零敲碎打的随感,难登大雅之堂,恐污方家法眼;二来头顶“官员”这顶帽子,总觉得舞文弄墨之事还是低调为宜。更何况,彼时正值“5·12”汶川特大地震灾后重建,千头万绪,公务堆积如山。于是,我便以此为由,顺势婉拒,以为她定能体谅这份苦衷。
谁知熊莺竟“不依不饶”。她坐在对面,佯装薄怒,嗔里带韧,话语裹着一层温润的笑意,内里却自有筋骨,轻轻落下,竟让我无从闪躲:“正因为是官员,才更该涵养几分文气,切莫让那层冰冷的行政硬壳,磨平了本该温润的性灵。”
这番话,将我原本想躲懒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那一刻,我恍然惊觉,这早已超越了约稿本身,分明是一场关于灾后物质重建与文化重塑、关于身份与情怀的恳切长谈。
其实,熊莺是我多年的好友。早在20世纪90年代,她在《四川青年报》主持副刊时,我们便常有交道。记得我下派绵阳游仙区任副书记时,写了些散碎的基层见闻与心绪,正是经她的手,才得以化作铅字。后来她辗转《华西都市报》《成都晚报》,一路做到了副刊掌门人的位置。她不只是眼光独到的编辑,更是一位笔耕不辍的作家。既要跑新闻、编稿件,又要自己写书,作品频频见诸报端,还出了好几本集子。这样一个在文坛和新闻界皆有分量的人,亲自登门,那股诚恳劲儿,让我实在开不了口再次拒绝。
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那些日子,白天忙于案牍劳形,夜里回家再挑灯夜战。写得磕磕绊绊,倒也真用了心。断断续续竟也攒出了《落凤坡下庞统祠》《密林深深藏伏虎》《宿松蓬莱小孤山》《寻宝》这几篇。文章付梓后,竟在副刊上连续占据了4个周日的版面,颇受关注。这一切,多亏了熊莺的提携与力挺。
只是当时未曾想到,这组匆忙完成的文字,竟会被明泉兄一眼看中。他在报上以此为题,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官员为文是一种生态》,将这场关于“官”与“文”的旧议,重新摊开在阳光之下。
如今时隔多年再读,那些文字竟依然带着体温。在他笔下,这早已超越了一篇书评的范畴,更像是一篇剖肝沥胆的小传。他不说文章工拙,只谈人品与官品的根底。看似说文,实则说人;说的哪里是散文,分明是在叩问:如何做个好官、做个好人——这件最朴素,却也最难的事。(第一读者客户端特约作者:朱丹枫)
编辑:王欣 校对:殷华 审核: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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