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容是草原文学的旗手，他的名字，常跟草原联系在一起。而他的文字，在角力城市化、AI范、同质化的新文学时代，更是别具一格的，盛开的野菊花和爱情，奔驰的骏马和青春，辽阔的草原诗学风格，永远带给人以新鲜又神奇的文学体验。

阅读《寻找故乡》，我起初以为不过是又一篇写草原的颂歌。尕贝儿的太爷爷带着妻儿来到一个叫阿勒坦的金子般的草原，“这里的星空比大海还要大，草场的胸怀宽广得没有边边子”，他们在好心牧民的帮助下，跟世代居此的牧民们一样，在阿勒坦生存下来，练习游牧的生活。他们与牧民一样，挖地窝子、搭毡房、转场、放牧、婚恋、生育，加之以拔硬腰子、驯烈马、闯龙潭、灭棕熊、斗秃尾巴狼王之能事，勇不可当的老老贝儿，展现了敏捷的身手、过人的膂力、无畏的勇气、祖传的武艺，老老贝儿的妻子叶叶，一如传统的贤妻良母，痴情、专一、不无嫉妒心，更兼草原上涌现不已的爱慕勇士老老贝儿的姑娘，美丽、多情、野性奔放，这些元素足以构成一个新版的了一容文体，足以成为又一篇充满吸引力的草原文学新作。

然而，了一容从来都不满足于已有的创造范式，于是在游牧的广袤草原上，他开掘出了一个寻找故乡的新题。让他的草原文学进入更深广厚重的土地文学、家族文学场域。

他在开篇就写到了贝儿，以及老贝儿、老老贝儿放不下的心心念念，“去咱们先辈的大碗投看看”。

是的，阿勒坦草原之外，还有大碗投。还有老老贝儿、老贝儿、贝儿们命中怎么也回不去的老故乡大碗投，还有一开始并不被“活在当下”的年轻人尕贝儿理解和接受的传说中的大碗投。

揆诸中外文坛，写家族史，迁徙史，差不多是文学最后越不过的母题，一位成熟的作家终其一生，绕来绕去，终究不免会回到这个母题，跃跃欲试，施展笔力。说到这类作品，我们很容易就会想到一些中外名著，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甚至于曹雪芹的《红楼梦》、陈忠实的《白鹿原》，都绕不过这个母题。大致说起来，在这样的家族写作中，中外作品最鲜明的区别也许在于，中国作家天然背负着一个重大使命，要让家族的人物，立在承载历史不停颠簸的土地上。是的，中国作家写家族史，永远需要找到一片安放命运的故土。

中国人是安土重迁的，但又不能不迁徙。战争、兵燹、苛政、饥荒、瘟疫、自然灾害，还有士人抱负、勇者求索、传道之心、报国之志、迁谪之命等，实际上的华夏历史，差不多就是一部线索密密麻麻经纬纵横诡谲变幻的迁徙史。山西大槐树、江西瓦屑坝，是家族口述史、家谱书写史、口头文学中，最令国人耳熟能详的名词。比如笔者的家族，家谱明确记载，是明代洪武年间从江西瓦屑坝迁入湖北武汉东郊武湖之滨的。此类历史记忆，族人中的成年人，早已无人不晓。于作家了一容，我虽然只是在文本上读到他，对其家庭史一无所知，但是根据其草原文本，尤其是此篇《寻找故乡》，我甚至有理由推断，他的书写或像大多数名著一样，同样闪耀着家族史的光芒。

在此，笔者无意于当考据癖，还是回到文本本身，看一看中国人迁徙史中土地的重要性。老老贝儿祖上曾经拥有不凡的历史荣耀，是做珠宝和黄金生意的名门望族，那位不凡的祖先作为亚洲西南部某个温馨峡谷最大的庄园主，“骆驼成群，庄园阔大而豪华，一大群仆人侍候”，完全可以从此安享岁月静好，但那位杰出的祖先，求知欲爆棚，一而再，再而三，尝试离开那个温馨峡谷，走上颠沛路途，用现在的话说，必须追求“诗和远方”。为了传说中的“诗和远方”，那个像凤凰一样的落凤山，不屈不挠的先祖，怀揣一只大碗，装上了一斤土。一路上，正是这一碗土，注定了家族的漂泊和命运。因为他的导师告诫过，他最终抵达的大碗投，必须与这碗土对上号，必须拥有同样的重量、同样的成色、同样的温暖。

“适彼乐土”四个字，背后包含着华夏家族史全部的艰辛与沧桑。老老贝儿的祖先为了寻找大碗投那块凤凰般的家园遭遇过海难，失去了爱妻，吃尽了千辛万苦。无独有偶，老老贝儿后来也走上了寻找“诗和远方”之路。祖上挖窑洞的生存技艺，刻进他们的基因里，形成家族的肌肉记忆，也注定了这个家庭永远要在土地上站立、跋涉、奔突、挖掘。土地既温暖多情，又暴戾多变，这些也让老老贝儿最终实现了从挖窑洞到挖地窝子的适应性嬗变。

然而，老老贝儿、老贝儿、贝儿们是多么怀念故乡啊。那家族命运停驻过的挖出一堆土、铺上草，就是安乐窝的故土。寻找故乡，寻找百年家族梦想，充满遗憾、悲怆，直到尕贝儿通过现代交通工具高铁轻易实现了“一挂式”的抵达。土地的传奇，厚重、苍凉、深沉，大于家族命运，大于生与死的总和。哪怕是尕贝儿以及你、我这样的现代人，看起来路途更轻松，不必再像古人那样，带上一碗故土上路，不必在路上击壤、挖土、睡土，甚至必要时吃土，但是那碗土，像故乡一样，像图腾一样，永远揣在心里，注入了血脉中。

【本文作者简介】

严辉文，湖北武汉人，作家，曾是知名时评人。文学作品见于《朔方》《安徽文学》《芳草》《长江丛刊》《青岛文学》等刊，以及《文汇报·笔会》《新民晚报·夜光杯》等报纸副刊。多篇首散文（杂文）入选多种年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