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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说《棋盘山下》专访系列①|侯志明:女子的贤良与宽厚,能温暖一世

当曹玉兰将那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钱“啪、啪”摔到韩山脸上时,她摔碎的不只是一段青梅竹马的感情,更是一个农村女性在城乡裂变年代里最后的尊严与绝望。当王丽在癌症晚期写下“老天爷对我是公平的,我这样死,是老天爷对你最好的惩罚”时,她投下的不只是一具病躯,更是一代知识女性在误解与冷漠中累积的千年之恨。而刘茵在丈夫吴富贵矿难丧生后,挺着遗腹之躯重新支起“大红袍”的幌子;董霞为一句承诺,将闺蜜的骨肉抚养成人,独守半生……这些女性,在侯志明的长篇小说《棋盘山下》中,不是配角,不是背景,而是与男性主人公并立的精神高山。

“女人的贤良与宽厚,能温暖一世。”侯志明在新书发布会上如是说。这位从内蒙古草原走来的作家,用一部矿区编年史,为被历史叙事长期遮蔽的普通女性立传。她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在柴米油盐、生离死别中,展现出比男性更持久的生命韧性。当读者为曹玉兰之死“心绞痛”,为王丽之殇“控制不住眼泪”时,他们触摸到的,正是久违了的——那种未经修饰、直抵生命底色的疼痛与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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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山下》是侯志明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以北方矿区棋盘山为空间容器,讲述了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至新世纪初,两代人在时代洪流中的命运沉浮。小说以主人公韩山为中心,辐射出谢春明、金库、王丽、董霞、刘茵等数十个人物,构成了一幅“融合了家与国,爱与愁,小我和大我,宽恕与拯救,和解与渴望的历史档案”。

侯志明在题记中写道:“一只脚穿着泥泞草鞋、一只脚穿着锃亮皮鞋的五〇后、六〇后,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此作谨献给他们。”这“草鞋与皮鞋”的意象,道尽了那两代人的来路与归途——从乡土到城市,从贫瘠到温饱,从集体到个体,他们的双脚从未完全踏入任何一方土地,始终处于一种撕裂与缝合的永恒张力中。

小说上篇以韩山的成长为主线:一个被遗弃在棋盘山寺庙门口的婴儿,被韩家收养,与曹玉兰青梅竹马,靠初恋女友的引荐参军入伍,考取军校,却因“误会”而转业。回到棋盘山矿务局后,他在武装部、清河煤矿、技校之间辗转,与曹玉兰分手,与王丽结婚,又因一场“猪头事件”——体育老师朱一斗猝死家中——而人生崩塌,远走新加坡。中篇则展开矿区的群像叙事:谢春明从技术引进到综合机械化采煤技术改革,金库从司机到企业家再到非法集资的坠落,刘茵从农民轮换工家属到“大红袍”饭店女老板,吴富贵从高考落榜生到矿难罹难者……下篇写韩山归来,与董霞的情感纠葛,董亦涵的身世揭秘,以及棋盘山作为精神原乡的终极叩问。

然而,在这群穿着“一双鞋”艰难跋涉的男人背后,作者倾注了大量笔墨书写女性。这并非偶然。侯志明坦言,他从史书中读到过虞姬、蔡文姬、李清照,在现实生活中也见证过无数普通女性的坚韧。“她们的伟大都是通过吃苦耐劳、善良坚韧、隐忍不屈、不争高下等表现出来的,而不是通过地位。”

小说中,曹玉兰的形象尤为震撼。这位韩山的乡村初恋,曾为韩山的前途默默堕胎,承受了“身体上的痛苦和十倍于身体痛苦的灵魂煎熬”。当韩山进城后移情别恋,她没有纠缠,没有哭闹,而是将一万元摔到对方脸上,转身离去。这一摔,摔出的是一个农村女子的骨气与尊严。后来她仓促嫁人,死于分娩时的大出血——一个为爱情付出一切的女人,最终被爱情毁灭。

与曹玉兰的刚烈形成对照的是王丽。这位矿区第一美人嫁给韩山后,因一场误会(朱一斗酒后闯入房间猝死),被丈夫误解为“红杏出墙”,惨遭暴打。韩山失踪多年,她独自生下儿子韩涵,患癌症后将其托付给闺蜜董霞,自己投河自尽。她留下的遗书长达数页,字字泣血:“人祸,比天灾更可怕!”

刘茵则是另一种女性力量的呈现。这位从农村来的轮换工家属,在丈夫吴富贵矿难身亡后,独自撑起“大红袍”饭店,从一个小卖店主成长为精明强干的商人。她历经生活种种磨难,“却不气馁不放弃,依靠自己的勤劳智慧活出了自己”。侯志明用她的故事告诉读者:平凡不代表平庸,身处底层灵魂高贵。

而董霞,这位海归校长,为兑现对王丽的承诺,终生保守秘密,将董亦涵抚养成人。她放弃了婚姻,放弃了个人幸福,把所有的精力投入教育事业和养育孩子中。在小说结尾,她将真相告诉韩山,促成了父子的最终相认。这是一种超越亲情的大爱与担当。

小说中的女性群像还延伸至新一代:闫红从农村大学生到企业家,吴菲菲从留学生到新能源汽车创业者,吴萍萍从海外学子到董亦涵的伴侣。她们继承了前辈的坚韧,却拥有了更开阔的现代视野。这种代际传承,使《棋盘山下》的女性书写超越了单纯的“苦难展示”,进入了“生命韧性”的哲学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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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山下》要传递的内核

◎读者报:曹玉兰摔钱的决绝、王丽投河的悲剧、刘茵在丈夫矿难后撑起人生的韧性、董霞数十年的坚守与付出,小说中的女性,每个都有鲜活的灵魂与独立的命运。在这个以男性为主导的矿区叙事中,您为什么倾注如此多的笔墨去书写这些女性?您最想通过她们,传递出什么样的女性力量与生命思考?

侯志明:在新书发布会上我说过:女性比男性更伟大。男子的力量与勇气可以征服一时,而女子的贤良与宽厚,却能温暖一世。从古至今莫不如是。我在史书里读到过很多女性,我在自己的文章里也写过很多女性,比如虞姬、蔡文姬、花蕊夫人等等,我都有感而发,写过她们,都是因为他们对我的感染。现实生活也是如此。所以,我形成了这样一种观点。而普通女性的伟大都是通过她们的吃苦耐劳、善良坚韧、隐忍不屈、不争高下等表现出来的,而不是通过她们的地位,也是在和男人的比较中表现出来的。可以说曹玉兰、王丽、董霞、刘茵、吴秀莲都具有这样可贵的精神。所以她们能够打动人。很多读者问这个问题,这就是我的回答。而且很多读者向我反馈说,读到曹玉兰的死,读到王丽的死,控制不住眼泪,甚至心绞痛,说我是用带泪的语言带血的文字在写这些女性,所以是感人的。认为这是一种对人性的探微探幽。正因为有这样的一种顽固认知和精神赞同,所以,在写作中,我不是把他们作为配角来写的,事实上,这几位都是性格鲜明的主人公。她们留给读者的印象应该是很深刻的,这是一组女性群像,而且在她们之后又出现了闫红、吴菲菲、吴萍萍这些既有传统美德,又有现代精神的新女性。这些同样是值得赞美的。尽管她们身上有这样那样的、在我们看来不可思议的东西,但她们真实有血肉有个性有秉持。我最想传递的女性力量是:女性从不是柔弱的代名词,骨子里自有倔强、担当与绝境重生的韧性。无论囿于世俗、困于苦难,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抗争、坚守、好好活着,不但自己要好好活着,而且尽量让别人好好活着。平凡不代表平庸,身处底层灵魂高贵,她们是矿区烟火里沉默的脊梁,更是苦难人间最动人的生命风景。


◎读者报:作品里写尽了命运的无常:曹玉兰因流产大出血离世,王丽在病痛与误解中投河自尽,金库从身家千万到坠崖身亡,谢春明从改革先锋到阶下囚。但同时,您也写了刘茵的绝境重生、董霞的善意坚守、韩山晚年的自我救赎。在您的创作中,您如何看待“命运的无常”与“人的主观选择”之间的关系?您想通过这些人物的命运,传递出什么样的生命态度?

侯志明:我在新书发布会上说过,读过《棋盘山下》应该能悟出不少生命态度或者人生哲思,当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我自以为它会告诫后人:一、世事莫测,福祸相倚。坎坷起落是常态,一帆风顺人间无。读懂,方能沉淀内心,活得沉稳而强大。二、金钱是把钥匙,既能打开幸福之门,也能打开地狱之门。人一旦钻进钱眼成为金钱的奴隶,金钱就会成为架在人脖子上的一把屠刀。三、误会最苦,至亲至痛。最伤人的误会往往藏在至亲之间,温柔内敛却骨刺绵长,无声无息便消耗一段亲情。爱,贵在懂得低头、学会示弱,不要逞能。四、人生苦短,万事皆空,唯善不空。尘世浮华终会落幕,功名利禄皆是云烟。点滴小善,可治当下困顿;宽厚大德,可荫及子孙后代。五、女子至柔,亦至伟大。这便是《棋盘山下》要传递的内核,也是那些从泥泞中走来,半生沧桑、半生向阳,渐渐淡出时光长河的五〇、六〇两代人,留给后人“多余的话”。这些话未必周全,但真实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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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世界和真实世界是相呼相应的

◎读者报:小说中的人物,韩山、王丽、董霞、谢春明、刘茵等,您个人内心最偏爱的是哪一个?为什么?

侯志明:著名作家、《四川文学》主编罗伟章认为,《棋盘山下》小人物塑造立体,具备独立精神主体性。他说作品以带有隐喻意义的棋盘山为故事载体,聚焦底层人物,完成了有说服力的人物塑造。诸多同类乡土题材以及更广泛的现实题材创作中,底层人物往往沦为时代的附属品,被环境和时代裹挟。而该作品克服了这一创作短板,赋予底层人物完整的精神主体性。故事中的众多男女,不是随波逐流、被动生存的符号,而是能够持守自我立场,保有独立认知与精神内核的个体。鲜活立体的小人物塑造,赋予了作品真正意义上的现实主义文学品格。

这也是我不曾意料到的。这大概和我真爱他们有关。我真爱我笔下的每一个小人物,包括金库,包括大黄牙。写作者有两个世界,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虚拟的。在虚拟世界里,他们是我的兄弟姊妹,是我的亲人。虚拟世界和真实世界是相呼相应的。


◎读者报:是什么样的契机与情感触动,让您决定动笔书写这部以北方矿区为底色的长篇小说?

侯志明:我过去经常写点散文,多是写一些亲情的,写一些家乡人的,都是真实的。写这些也不仅仅是为了写而写,更是要表达自己的一种敬、爱、感动,自己的一点感悟。但当你有许多感悟需要表达而找不到合适载体,或者说你的写作能力难以在熟悉的写作领域完成这些表达时,是一种困扰——不一定每个人都有。比如,对我走向社会第一站的煤矿的深厚而复杂的感情的表达。就在这种情况下,一位前辈提示我,为何不尝试用虚构的方式?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触碰,也可以理解为您说的“情感触动”。从此,我就想着如何跨出故步自封的领域?从此,我的思考也从亲人、家乡人,向着更远的范围更广的人拓展了,而载体就是我熟悉的、充满复杂情感的煤矿。这两点的结合,便有了写长篇小说的尝试。于是就有了《棋盘山下》。(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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