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轩全媒体服务平台
本平台为互联网非涉密平台,严禁处理、传输国家机密
文轩全媒体服务平台
本平台为互联网非涉密平台,严禁处理、传输国家机密
(一)
晨霜还凝在窗棂的纹路里,像岁月刻下的细密年轮。阳光已绕开檐角悬着的冰凌,斜斜切进青石板铺就的街头。
成都的冬阳最是懂人心的,掺了蜜似的金辉,漫过斑驳的砖墙,浇在青瓦檐头,竟让老旧的瓦当泛出几分琉璃般的温润光泽,把冬日的清寒焐得轻轻的、软软的。
这光景,让人想起旧书里那句“负暄之乐”,大约古人也是这样,把身子交给太阳,把心事交给时光。
阳光印在身上暖暖的,我的思绪也懒懒地飘向了旧时光,想起了冬日巷子里的那对老夫妻。
那是2005年的一个冬日,阳光也如今日般洒满大地。恰逢周末,年轻的我正眯眼贪享这份慷慨暖意,小街左侧的巷口慢悠悠挪出两个身影——是那对八十多岁的老夫妻,合力抬着一张磨得有些发亮的老榆木板凳,步履蹒跚却步调一致,像两株相依相携、走过岁月风雨的古树。
那板凳的四条腿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不急不躁,像是为他们的出场打着古老的节拍。这寻常的相守,藏着时光最厚重的答案,让人在暖意里忽然心头一震——原来世间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在远方,而在日复一日的身边。
老爷子的靛蓝布衫浆洗得发脆,领口袖口不见半点污渍,每粒布扣都系得严丝合缝,像把大半辈子的规整都缝进了衣纹里。他的手背青筋凸起,像老榕树裸露的根须,却指节分明,依稀能想见年轻时该是怎样一双修长的手。
老太太裹着藏青棉袄,银发挽成的小髻用旧木簪固定,发梢沾着点银杏叶的碎金,仿佛刚从一幅民国的年画里走下来。老银杏的枝丫斜斜挑着暖阳,他们挪板凳的动作慢得像默片回放,每一步都踩着岁月的节拍,不急不缓,像是排练了千万遍。
(二)
坐定后,两人先对着暖阳眯了眯眼,似在回味半生风霜。老爷子微微仰起脸,让阳光铺满皱纹纵横的面颊,那神情像在啜饮一盅陈年花雕,回味悠长。老太太则轻轻揉着自己的膝盖,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老骨头,又响了几声”。
忽地,两人竟不约而同探入怀中,各摸出一把乌木柄挖耳勺——黄铜勺头在光里淌着温润的光,那是相伴数十载的默契,也是时光最软的注脚。原来最绵长的相守,从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岁岁朝朝的同频。就像这两把挖耳勺,样式相同却各有所属,你中有我却又彼此独立。
“我先给你掏。”老爷子说话带着老成都的糯软尾音,尾调微微上扬,像是商量,又像是哄劝。
老太太顺从地侧过身,把左耳迎向光。她侧身的动作缓慢而熟练,像是无数次重复过的仪式。老爷子左手轻扶她的鬓角,那动作轻柔得像托着一件稀世瓷器。右手捏着挖耳勺,小指还俏皮地翘着——这老派的优雅,在年轻人身上早已绝迹。他的动作让我想起绣娘穿针引线,那般轻,那般稳。掏一下便停住,侧耳听听动静,然后将挖出的耳屑小心翼翼抖在膝头上的手帕上。那方手帕是枣红色的,边角已经磨毛,却叠得方方正正,像一面褪色的战旗。
“现在有几粒了?”老太太闭着眼问,嘴角噙着笑。她闭眼的模样很安详,长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三粒。”老爷子凑近手帕细看,那专注的神情不亚于考古学家端详一件出土文物,“这粒像小米,那粒像芥子。你看这粒,还带点弯,像是月牙儿。”他把手帕托起来,对着阳光比画,像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轮到老太太时,她的手明显有些颤。那挖耳勺在她手里抖得像风中的枝梢。老爷子便握住她的手腕,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稳稳地罩住她的:“慢些,又没人跟你抢。你急什么,我又跑不了。”
这话引得老太太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露出仅存的那三颗坚守着口腔的牙。那三颗牙排列得不太整齐,却格外白亮,像三枚忠诚的哨兵。
(三)
听邻居闲谈,才知老太太已是八十九岁高龄,比老伴大3个月。这区区3个月的时光差,竟成了她相守半生的“底气”。平日里总带着点娇憨的“大姐大”派头,在老伴面前慢悠悠摆谱——吩咐他倒茶要七分满,骂他记性差把盐放多了,偶尔还嗔一句“你这小老弟,怎么就没长进呐”——像旧时光里持着微末特权的小公主日渐成为老祖宗。
邻居笑着说,有回老爷子忘了关水龙头,水流了一地,老太太气得直跺拐杖,老爷子就笑嘻嘻地递上抹布:“姐,你骂归骂,先把地擦了,小心滑倒哟,你晓得噻,老人是不能摔跤的。”老太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自己先笑出了声。
老两口最惬意的时光,便是轮流为对方掏耳朵。每掏出一点稍大而成型的淡黄色碎屑,便郑重摆在枣红手帕上比对。那些岁月积下的细碎痕迹,落在温润的布料上,竟像散落的旧光阴碎屑,藏着大半辈子相濡以沫的温柔,轻浅却厚重。
有时候一颗耳屑滚落了,老太太就弯腰去找,老爷子便说:“掉了就掉了,找它做啥?”老太太头也不抬:“那是你从我耳朵里掏出来的,丢了可惜。”这话说得老爷子愣了半晌,眼眶竟有些泛红。
“你总是比我掏得多,为啥不让着点姐?”老太太数了数,“我5粒,你7粒。”语气里带着三分娇嗔、七分认真。
“是我掏得仔细。”老爷子轻轻掸落她肩头的银杏叶,那动作自然得像呼吸,“记得年轻时给你掏耳朵,你总乱动,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现在反倒老实了,像个听话的小姑娘。”
“那时怕痒嘛……”我看得仔细,这时老太太脸上泛起了一阵难得的红晕,像一抹晚霞。她悄悄压低声音,那声音轻得像耳语,“再说你那时手好重,哪像现在,轻飘飘的,跟羽毛似的。”
“手重?那时是为了掏干净。”老爷子不服气地反驳,声音却也是低低的,“你耳朵里老是藏着东西,我怕是灰尘,伤了你的耳膜。”
“你才耳朵里藏东西呢。”老太太轻轻推了他一把,那力度像风吹过柳絮。
(四)
阳光透过银杏枝丫,在他们身上印出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我忽然想起司马光的句子:“窗下忘怀客,高眠正掩扉。”虽不十分贴切,但那份安详却是一脉相通的。《诗经》里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大约就是眼前的模样。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飘来,像风中翻飞的银杏叶:
“记得那年逃警报,在防空洞里你还给我掏耳朵。外面轰隆隆的,你边掏边骂倭寇,说他们坏了好事。”老爷子说着,手却没停。
“怎么不记得。”老太太接过话头,“我说炮火连天的,掏啥耳朵,命都要没了。你说——你猜他说什么?”老太太转向我,像在邀请一个听众。我摇摇头。她学起老爷子的腔调,压着嗓子:“要是真炸死了,耳朵里留着脏东西多不体面。到了阎王殿,人家一看,这人耳朵都没掏干净,肯定是个懒鬼。”
“老糊涂,这种话也说得出口!”老太太骂着,自己却先笑了起来。
两人同时笑起来,笑声惊起了瓦楞上的两只正在说悄悄话的麻雀。那麻雀扑棱棱飞起,在阳光下打了个旋,又落回原处,歪着脑袋看这两个它们眼中“奇怪”的人类。
我忽然眼眶发热。原来最深的浪漫,不是山盟海誓,不是在星空下说我爱你,而是在战火纷飞时还惦记着为你掏净耳朵,怕你走得“不体面”;最长的相守,不是形影不离,不是24小时的陪伴,而是连耳屑都要数得清清楚楚比较一番,把鸡毛蒜皮过成了惊天动地。
他们的爱情早已褪去所有华彩,朴素得像那些淡黄的耳屑,却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就像作家木心说的:“从前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而他们,用近70年的光阴把“慢”字写成了“恒”字。
(五)
老爷子又开始给老太太掏右耳,这次格外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专注得像在拆一个精密的炸弹。阳光在他的额头上刻下深深浅浅的沟壑,每一道都是岁月的诗行。终于,他欣喜地轻呼:“找到颗最大的!”那神情竟像孩童寻得宝藏,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到耳根。他把那颗稍大的耳屑放在老伴掌心:“像不像糯米?”
老太太把掌心的耳屑托到眼前端详了半晌,忽然揶揄道:“像你去年掉的那颗最后顽强的大牙。你不是还把它收在盒子里,说要留个纪念?”老爷子听了,也不恼,嘿嘿一笑:“那颗牙可比这个大。”
“那当然,你是大嘴嘛。”老太太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弯了腰,笑出了泪花。老爷子便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日头渐渐西斜,银杏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他们开始收拾手帕。老爷子仔细包好那些耳屑,一层一层,像包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最后揣进怀里,还用手按了按,生怕掉了。
“留着做什么?”老太太问,眼神里却分明带着期待。
他狡黠地眨眨眼,那眼神里藏着60多年的俏皮:“明天还要数的,万一你偷偷多藏了几粒呢?你这个人,从小就爱耍赖。”
“你才耍赖!”老太太轻轻捶了他一拳,那拳头落在老爷子肩上,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们抬着板凳蹒跚离去时,背影被斜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触及时间的尽头。板凳在他们肩头微微晃荡,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我站在那棵老银杏下,久久没有挪步。
(六)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们每天这样认真地数着耳屑,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比个输赢?还是为了打发时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些被他们郑重收藏的,哪里是耳屑,分明是时光的碎金——每个平淡日子里积攒的、闪着微光的幸福。他们用数耳屑的方式,把流逝的时间一粒一粒捡起来,擦亮,珍藏。这哪里是在掏耳朵,分明是在打捞岁月。
在这暖洋洋的午后,两位老人用最寻常的举动,给我上了关于爱情最深刻最本真的一课:所谓白头偕老,不过是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为你细数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而那些尘埃里,藏着星辰大海,藏着人间烟火,藏着一生一世说不完的情话。
冬阳渐渐西沉,青石板上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我转身离开时,心里暖洋洋的,像是也被那掺了蜜的阳光浇透了一般。原来,幸福从来不需要惊天动地,它就在这些慢悠悠的、细碎碎的日常里,等着有心人去发现,去珍藏。(第一读者客户端特约作者:周明华)
☆周明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杂文学会联席会副会长,中国写作学会杂文副会长,《当代杂文随笔》总编辑,高级编辑☆
编辑:王欣 校对:殷华 审核:何建
文轩好书 | 在青铜铸造中看见中国
文轩好书 | 科学抵达未来 在阅读中埋下“科学思维”的种子
文轩好书 | 不只是漫画:我们在书里,偷偷藏了一座快乐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