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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字篓里的词屑》出版十七年后,四川诗人、小说家凸凹的文学评论新著《石头里的萤火》(云南人民出版社)终于面世。这部三十四万字的评论集,并非书斋里的理论推演,也非泛泛的溢美酬唱,而是一位深耕创作现场数十年的写作者,以诗人的敏感、小说家的洞察、创作者的共情,在一块块坚硬的文学“石头”里,寻获、擦亮并捧出的一簇簇文学萤火。它既是一部近二十年间四川文学现场的私人见证录,也是一份创作者对创作者的、带着体温与筋骨的文学对话,更是一次对“何为有效的文学批评”的独特回应与实践。
●石质:扎根创作现场的批评本体
《石头里的萤火》最鲜明的特质,是其批评写作的“石质性”——它从不凌空蹈虚,始终锚定三个不可动摇的根基:文本本体、创作体感、在地现场,如同河床里的磐石,任文坛风潮流转,始终守着文学批评最本真的使命。
凸凹首先是一位诗人、小说家,其次才是批评家。双重的创作身份,让他的批评天然带着创作者的“内部视角”,而非学院派从理论到文本的外部切割。他谈诗,从不是搬用西方诗学理论给作品贴标签,而是直抵诗歌创作的核心法度,一语道破文本的肌理与魂魄。评牛放诗集《诗藏》,他没有纠缠于琐碎的意象分析,只一句“必须仰着脖子读。因为作者是仰着脖子写的。不仰着脖子,你最多只能读下去,却不能读上去,读出从文字中升起的雪山与钟声”,便精准抓住了这部藏地诗歌的精神向度,这是只有深谙诗歌创作甘苦的人,才能与作者达成的灵魂共振。评赵晓梦诗集《接骨木》,他开篇便直言“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规矩也成不了诗。……一首诗的孕育、生发离不开诗人的写作法度”,从密集意象、严谨地理、深扎耐心、有光情怀、齐整外形五个维度,拆解了诗人的写作法度,字字都落在诗歌创作的实处,没有一句空泛的溢美。
这种从创作本体出发的批评,让他既能看见文本的光芒,也能毫不避讳地指出其瑕疵,守住了批评最珍贵的“真诚”底线。评印子君《石经寺遇雪》,他直言“如果去掉最后两句‘在神面前,我必须承认/自己六根不净’,让‘投错了庙’成为结语,这首诗会更干净、空灵和余味无穷,个见”;评赵晓梦长诗《钓鱼城》,他坦言“这部长诗的后边,应该附一篇正写‘钓鱼城之战’的文章,将诗中涉及的知识点纳入其中。否则,诗倒是纯粹了,却又为难了一些对钓鱼城历史不甚了然的读者”。这些直言不讳的“个见”,没有丝毫圈子批评的圆滑与客套,只有创作者之间平等对话的坦诚,恰如石头的质地,坚硬、磊落,不掺半点虚浮。
在这部评论集中,这样的例子俯拾皆是。他评周瑟瑟的诗歌,不纠缠于“卡丘主义”的概念阐释,而是直抵其写作的核心诉求——“成为源头性诗人”的谵妄与觉醒;他评彭志强的《草堂物语》,精准定义其写作是“诗译文物”,点破其“武词破物”的创作法门;他评雍也的散文,从文本中提炼出“一股清气”的核心特质,将其文格与人品打通。这些评论没有一句空泛的理论套话,每一个判断都扎根于文本,每一句解读都来自对写作本身的深度理解。对于创作者而言,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你写得真好”的赞美,而是“我懂你为什么这么写”的懂得。凸凹的批评,恰恰给了同时代写作者这种最珍贵的懂得。
而这部评论集的石质厚重感,更来自于它对四川本土文学现场的深度扎根。全书近百篇评论,绝大多数篇目都聚焦于巴蜀大地的写作者:从阿来、张新泉、梁平、罗伟章、龚学敏、牛放、李铣、蒋蓝、龚静染、马平这些成熟作家,到00后诗人赵若凡、龙泉驿六位女性写作者、彭州诗群、新死亡诗派这些“边缘”与青年写作群体,凸凹没有追着全国文坛的热点跑,而是俯身扎根于脚下的文学土壤,做四川文学谱系的勘证人、记录者与阐释者。他评彭州诗群,提出“诗到故乡为止”的论断,指出这群写作者的诗歌“都是从彭州的地理和地缘深处,连筋带骨拔出来的,都裹着龙门山的泥石味,湔江的水流声”;他为龙泉驿六位女作家写下《六女书》,细致拆解每个人的写作特质,为基层女性写作者的文学实践立言。在一些批评忽略地域写作、边缘写作的当下,凸凹以十数年的持续关注,为四川当代文学留下了一份鲜活、扎实的现场记录,这份在地性,让他的批评有了石头般的重量,成为地域文学发展不可替代的文献。
●萤光:平等对话中的批评锐度与温度
如果说“石质”是《石头里的萤火》的批评根基,那么“萤光”便是这部评论集的批评灵魂。萤火不与日月争辉,却能穿透黑暗,照亮石头缝隙里被忽略的微光;凸凹的批评,也从不以权威自居,而是以平等的对话姿态,以锐敏的艺术感知力,照亮文本的幽微之处,照亮边缘写作者的文学实践,更照亮文学最本真的价值。
这部评论集最珍贵的品质,是它建立了一种“平视对话”的批评伦理。当下的部分文学批评,始终在两个极端间摇摆:要么是学院批评的俯视姿态,以西方理论为标尺,对文本进行生硬的切割与阐释,最终让批评沦为理论的注脚;要么是圈子批评的仰视姿态,以人情为标尺,无底线地吹捧与溢美,最终让批评失去了基本的锐度。而凸凹的批评,始终站在与写作者平等的位置上,他是读者,是同行,是对话者,而非裁判,更非吹捧者。他评00后诗人赵若凡的诗集《前路缤纷》,没有以成年人的视角居高临下地评判少年写作,而是精准捕捉到少年诗人“词的呓语”里的天赋,指出“正是在喃喃呓语的独白和断章里,呈现了心的爬坡上坎、哭哭笑笑”,读懂了少年写作里对成长、时间、未来的独特感知;他评陕西作家白忠德的《大熊猫》,没有苛责文本的学术性,而是看到了作家“永远站在大熊猫一边”的个人化写作,点出了这部非虚构作品“以秦岭为根据地,还原了大熊猫与大地、时间和人的对位”的核心价值。
这种平视的姿态,让他的批评既有锐度,更有温度。萤火的光,从来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温和却坚定的光,既能照见文本的瑕疵,更能照亮文本里被忽略的光芒。在《六女书》里,他为六位基层女性写作者的写作实践逐一正名,既看到了荫子散文里“情感的重”,琴宜文字里“有趣的灵魂”,川妹作品里“背后站着的活生生的人”,也直言不讳地指出她们写作里的局限与不足,没有半句虚言,却字字都带着对写作者的尊重与理解。在《词呓修成的成长术》里,他对00后诗人赵若凡的写作,没有用成熟诗人的标准去苛责,而是顺着青年的诗歌脉络,读懂了她对成长、时间、未来的独特思考,肯定了她“向内走,向梦境走”的写作特质。这种带着温度的批评,不是无原则的宽容,而是真正懂得写作的艰难,懂得每一个真诚的写作者,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更难得的是,凸凹的批评始终保持着原创性的洞见,他从不照搬现成的理论概念,而是从文本与创作现场里,生发出属于自己的批评话语。评蒋蓝的散文写作,他提出了“超极写作”的命名,指出“超极写作中的极,不是级别的级,层级的极,而是极端、极限、极地、极至、两极的极”,并强调这种写作“打通了自然、历史、社会、人类、宗教、哲学、艺术等各学科机栝,以跨界的黑豹身形,超然于既往文本文体之上”,精准概括了蒋蓝非虚构写作的特质;评李铣的诗集《赴永远的远》,他提炼出“机会叙事”的概念,拆解了非叙事诗里的叙事逻辑;在诗歌翻译的讨论中,他更是提出了“译诗双顾、一诗二译”的第四条路线,直指直译与意译的核心困境。这些原创性的批评概念,不是从西方理论里搬运而来,而是从汉语写作的本土现场里生长出来的,带着创作实践的体温,也带着对汉语文学的深刻理解,恰如石头里凿出的萤火,有着原生的、鲜活的光芒。
●“气,才是文学实实在在的最高境界”
在《代后记》里,凸凹说:“气,才是文学实实在在的最高境界。”而《石头里的萤火》整部书,恰恰印证了他的文学观——好的批评,既要有石头般的“骨气”,守住文学本体的底线,守住批评的真诚与磊落;也要有萤火般的“灵气”,葆有对文学的敏感,对写作者的共情,对文本的原创性洞见。
这部评论集的价值,早已超越了对单个作家、单部作品的评说,它为当下的文学批评,提供了一种值得思考和探索前行的路径。
石头是文学的根脉,是文本的质地,是批评不可动摇的底线;萤火是批评的锐度,是文学的微光,是写作者之间灵魂的共振。凸凹以他的写作证明:真正的文学批评,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空转,而是要扎根创作现场,与文本对话,与写作者对话,与脚下的土地对话;真正的文学批评,从来不是非捧即骂的极端,而是平等的、真诚的、有锐度也有温度的对话;真正的文学批评,从来不是对现成理论的照搬,而是要从本土的写作现场里,生发出属于汉语文学自己的批评话语。(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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