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0日（农历二月初二），春和景明，恰是“二月二，龙抬头”的传统佳节。这一天，古人以龙为兆，迎春启耕、踏青赏景、聚友宴饮，将对春日的期盼、对生活的热忱，都写进了笔墨之间。王庭皀的《二月二日出郊》、贺铸的《二月二日席上赋》、白居易的《七绝》、李商隐的《二月二日》、张耒的《二月二日挑菜节大雨不能出》、孟浩然的《春中喜王九相寻》六首诗作，虽同写二月二，却各有侧重，或绘春日盛景，或抒心中情愫，或记民俗雅事，串联起古人过“龙抬头”的多元图景，也让我们得以窥见，这份流传千年的节日，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仪式，更是藏在烟火与诗意里的生活哲学。

出郊寻春

唐宋之时，二月二踏青出游已成风尚，人们借龙抬头的吉兆，走出屋舍，拥抱复苏的自然，在郊野间感受春的生机，这一习俗在王庭皀与白居易的诗作中得以生动留存，二人笔下的寻春之景，一质朴、一灵动，尽显古人春日雅趣。

“日头欲出未出时，雾失江城雨脚微。天忽作晴山卷幔，云犹含态石披衣。烟村南北黄鹂语，麦陇高低紫燕飞。谁似田家知此乐，呼儿吹笛跨牛归？”宋代诗人王庭皀的《二月二日出郊》，是一幅鲜活的春日郊野图，藏着古人最本真的赏春之乐与农耕期许。这首七言律诗创作于宋代，彼时二月二踏青、启耕之风盛行，诗人趁着龙抬头的吉日，走出城郭，将途中所见所感落笔成诗。首联“日头欲出未出时，雾失江城雨脚微”，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黎明时分的郊野景致——太阳未升，大雾弥漫，江城仿佛被浓雾隐匿，零星细雨点缀其间。颔联“天忽作晴山卷幔，云犹含态石披衣”，笔锋一转，写天气骤晴的惊喜，天空仿佛有意拨开阴霾，群山褪去雾幔，露出清丽本色，残留的云朵萦绕山石，恰似为山石披上了一层轻柔的外衣，拟人化的写法让山水有了情态，也藏着诗人初见晴日的欣喜。颈联“烟村南北黄鹂语，麦陇高低紫燕飞”，将视线拉到近景，村落间黄鹂婉转啼鸣，麦陇上紫燕翩跹起舞，听觉与视觉交织，勾勒出万物复苏的春日生机。尾联“谁似田家知此乐，呼儿吹笛跨牛归”，由景及人，将田家的闲适与欢乐推到眼前，农人劳作归来，呼儿吹笛、骑牛而行，这份简单纯粹的喜悦，远比文人墨客的赏景更显质朴。

白居易的《七绝》，则多了几分青春的灵动，写出了古人春日寻春的另一种鲜活模样。这首诗寥寥四句，画面感十足：“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轻衫细马春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创作之时，白居易正值青壮年，心境澄澈，恰逢二月二新雨初霁、春和景明，便将这份春日的鲜活与少年的朝气记录下来。首句点明日时与天气，新雨过后，空气清新，万物复苏，为下文的景致与人物活动奠定了明快的基调；次句“草芽菜甲一时生”，聚焦细微之处，草芽破土、菜甲初生。后两句将视角转向人，“轻衫细马春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身着轻衫、骑着骏马的少年，在十字渡口排成一字前行，他们的身影与春日的景致相融，既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也有春日寻春的闲适自在。白居易以简洁明快的笔墨，不事雕琢，却将古人二月二踏青寻春的热闹场景、少年人的青春朝气，以及春日里的生机与希望，都藏在了诗句之中。

聚友宴饮

龙抬头的节日氛围，不仅藏在郊野的春光里，更暖在亲友相聚的烟火中。贺铸与孟浩然的诗作，将视角转向人与人之间，以宴饮、相聚为载体，道出了节日里的温情与欢喜，让龙抬头不再是单纯的人与自然的对话，更成为人与人之间情感联结的纽带。

“仲宣何遽向荆州，谢惠连须更少留。二日旧传挑菜节，一樽聊解负薪忧。向人草树有佳色，带郭江山皆胜游。载酒赋诗从此始，它年耆老话风流。”宋代诗人贺铸的《二月二日席上赋》，以宴饮为核心，将节日的欢喜、友情的珍视与对生活的期许，都融在了一杯清酒之中。这首诗创作于宋代二月二的宴会上，彼时二月二“挑菜节”的习俗已十分盛行，人们不仅出郊挑菜，更会相聚宴饮、共庆佳节。首联以两位古人（王粲、谢惠连）自比，借友人离去的不舍，道出了对友情的珍视。颔联“二日旧传挑菜节，一樽聊解负薪忧”，直接点出二月二的习俗与宴饮的初衷，挑菜节是流传已久的传统，诗人借一杯清酒，消解平日的辛劳与忧愁。颈联“向人草树有佳色，带郭江山皆胜游”，将宴饮的视野延伸到窗外，草木葱茏、江山秀丽，春日的美景与宴饮的欢喜相融，让人心旷神怡，也体现了诗人对自然之美、生活之美的热爱。尾联“载酒赋诗从此始，它年耆老话风流”，则将宴饮的意义升华，诗人期许着从今日起，与友人载酒赋诗、共度春光，待到年老之时，再追忆今日的风流雅事，既有对当下欢乐的珍惜，也有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二月湖水清，家家春鸟鸣。林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酒伴来相命，开尊共解酲。当杯已入手，歌妓莫停声。”孟浩然的《春中喜王九相寻》，虽标题未明言“二月二”，却以仲春二月的亲友相聚，暗合了龙抬头的春日氛围，写出了节日里另一种清淡雅致的相聚之乐。这首诗创作于孟浩然隐居襄阳时期，彼时他未入仕途，大半生居于田园，远离尘嚣，这首诗便是他隐居生活的真实写照——仲春二月，恰逢龙抬头时节，友人王九前来寻访，让诗人喜出望外，挥笔写下这份发自内心的欢喜。首联“二月湖水清，家家春鸟鸣”，开篇便勾勒出仲春二月的春日盛景，湖水澄澈，春鸟啼鸣，听觉与视觉交织，既点明了时节，也营造了清新自然的氛围。颔联“林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细致描绘了春日的生机与韧性，林花虽落，扫之不尽，径草虽被踩踏，却依旧顽强生长，这不仅是自然的景致，更暗含着诗人对生命不息的赞美，也藏着隐居生活的淡然与从容。颈联“酒伴来相命，开尊共解酲”，转入友人相聚的场景，友人前来邀约，诗人欣然开樽饮酒，消解往日的困乏与孤寂。尾联“当杯已入手，歌妓莫停声”，将相聚的欢乐推向高潮，举杯畅饮，听歌助兴，没有官场的纷扰，没有生活的奔波，只有亲友相聚的闲适与自在。

闲思寄情

古人的龙抬头，并非只有热闹与欢喜，也有独处时的闲思与遗憾。张耒与李商隐的诗作，跳出了赏春、聚友的热闹场景，聚焦于个人心境，将困居的遗憾、漂泊的孤寂、深沉的乡愁融入诗句之中，让这份传统节日多了几分深度与厚度，也更贴近古人真实的生活情态。

“久将菘芥芼南羹，佳节泥深人未行。想见故园蔬甲好，一畦春水辘轳声。”宋代诗人张耒的《二月二日挑菜节大雨不能出》，以“大雨”为切入点，写出了挑菜节无法出郊的遗憾，更藏着一份深沉的乡愁。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这首诗创作于某个二月二，彼时宋代“挑菜节”的习俗已十分普及，人们会在这一天出郊挑菜、踏青赏景，而诗人却因大雨被困家中，无法参与这份节日的热闹，遂将心中的遗憾与乡愁落笔成诗。首句“久将菘芥芼南羹，佳节泥深人未行”，开篇便点出遗憾——平日里，诗人常采摘菘芥等蔬菜做羹，而今日恰逢挑菜节，却因雨大路滑，无法出门。次句“想见故园蔬甲好，一畦春水辘轳声”，笔锋一转，从眼前的困居之景，转向对故园的思念，诗人想象着故园菜园里，菜芽长势正好，一畦春水旁，辘轳取水的声音隐约可闻。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最朴素的笔墨，将二月二挑菜节的习俗、大雨困居的遗憾、对故园的思念，完美融为一体。古人的龙抬头，不总是热闹的，有时也会有这样的小遗憾，但这份遗憾，却因乡愁的点缀，多了几分动人的力量。

“二月二日江上行，东风日暖闻吹笙。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万里忆归元亮井，三年从事亚夫营。新滩莫悟游人意，更作风檐夜雨声。”李商隐的《二月二日》，则将龙抬头的春日盛景，与自己的漂泊之苦、孤寂之情相结合，以乐景衬哀情，写出了节日里的别样心境，也让龙抬头的情感内涵更加丰富。这首诗创作于大中八年，彼时李商隐的妻子王氏已亡故，他为谋生，入东川节度使柳仲郢幕府，已在幕府任职三年，长期漂泊异乡，心境凄苦，恰逢二月二龙抬头，他出游江上，将心中的孤寂与愁绪，藏在了春日的景致之中。首联“二月二日江上行，东风日暖闻吹笙”，绘出了春日盛景，二月二江上出游，东风和煦，日光温暖，笙声悠扬，看似热闹喜庆，却为下文的愁绪做了铺垫——笙声越悦耳，春日越明媚，心中的孤寂便越浓烈，形成鲜明的对比。颔联“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细致描绘了江上的春日景致，花蕊如须，柳芽如眼，紫蝶黄蜂翩跹起舞，万物皆有生机、皆有情意，而唯有诗人自己，漂泊异乡、孤苦无依。颈联“万里忆归元亮井，三年从事亚夫营”，直接抒发心中的愁绪，诗人思念远方的故园，想起陶渊明（元亮）归隐田园的闲适生活，而自己却已在幕府任职三年，漂泊无依、壮志难酬。尾联“新滩莫悟游人意，更作风檐雨夜声”，将愁绪推向极致，江上的新滩流水，不理解诗人的孤寂与愁思，依旧发出如雨打屋檐般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也将诗人的孤独与苦闷渲染到了极致。

六首古诗，六种心境，六种模样，却共同勾勒出古人“龙抬头”的完整图景。从这些古诗中，我们读懂的，不仅是古人过龙抬头的习俗，更是一种诗意的生活态度——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无论热闹还是孤寂，都能在春日的生机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慰藉与力量，都能在平凡的生活中发现诗意与美好。（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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