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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咏马⑦ | 马致远《天净沙・秋思》的马意象与人生哲思

在浩如烟海的咏马诗词曲作中,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独树一帜,它并非直抒骏马奔腾之姿,却以一匹“古道西风中的瘦马”,成为羁旅题材的千古绝唱。元代周德清在《中原音韵》中,将其誉为“秋思之祖”,二十八字寥寥数语,无一字直言愁绪,却句句浸染漂泊之苦。值此马年,重读这曲经典,从“瘦马”这一核心意象出发,不仅能读懂元初文人的生存困境,更能窥见龙马精神的另一重深意——这份精神,从来不止于奔腾万里的顺遂,更藏着古道跋涉的执着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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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与人生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马致远,号东篱,大都人,素有“曲状元”之称,与关汉卿、郑光祖、白朴并称“元曲四大家”,其笔下的《天净沙・秋思》,从来不是单纯的秋景抒怀,而是作者一生漂泊的真实写照,更是元初文人集体境遇的缩影。

元代建立后,科举制度长期废弛,直至1315年才得以恢复,这让以仕途为人生理想的文人阶层,失去了传统的晋升通道。坊间流传的“八娼九儒十丐”之说,虽非正史定论,却真切折射出彼时文人地位的边缘化。马致远年轻时也曾心怀功名抱负,有过“写诗曾献上龙楼”的壮志,最终却只能“漂泊西南天地间”,常年往返于大都与江南,或为幕僚,或任小吏,终其一生,也未能实现心中的政治理想。

学界普遍认为,《天净沙・秋思》是马致远晚年的作品,源于其散曲中“二十年漂泊生涯”的自述。彼时的他,早已厌倦了仕途的奔波,却又因生计所迫无法归隐田园。一次秋日的羁旅途中,古道萧瑟的秋景触动了他内心的漂泊之苦,遂以“天净沙”曲牌为载体,将这份绵长的愁绪凝于笔端。不同于唐诗的典雅蕴藉、宋词的婉约细腻,元曲的文字更贴近市井与个人心境,马致远以直白的意象叠加,将文人的羁旅之痛与时代的压抑之感,尽数浓缩在这二十八字之中。


一字一景

《天净沙・秋思》的艺术魅力,在于极致的“以景结情”——全曲五句,前四句纯为景物描写,最后一句点出“断肠人”,让所有景致都成为诗人情感的投射,做到了景与情的浑然一体,字字含情,句句藏思。

开篇三个名词性意象,未用一字动词连接,却勾勒出一幅极具张力的静态秋景图。枯藤是生命的枯萎,老树是岁月的沧桑,昏鸦是暮色中归巢的飞鸟。鸦有巢可归,而漂泊的人却无家可回,“物有归宿,人无归处”,这份对比,让萧瑟的秋景中,先添了一层归思之愁。

而“枯”“老”“昏”三字,更是诗人内心的真实写照。半生奔走四方,功名未成,年华却已老去,恰如枯藤依附老树,既无法挣脱现状,又无力向上生长。“昏”既指暮色的昏沉,也藏着诗人的心境昏惘——对未来的迷茫,对过往的怅惘,皆凝于这一字之间。

第二句的景致陡然一转,从荒野的萧瑟,转向了村落的温馨。小桥、流水、人家,是江南水乡的常见画面,更是中国人心中“家”的具象符号:流水潺潺,小桥连通村落,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满是安宁与团圆。

这份温暖,却成了放大羁旅之愁的镜子。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言,“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漂泊者在荒凉古道望见这般人间烟火,心中没有对美景的赞叹,只有对自身“无家可归”的慨叹。别人的团圆,衬出自己的孤独;别人的安宁,反衬自己的奔波,愁绪也从眼前的“景之愁”,化作深入心底的“心之愁”。

第三句是全曲的诗眼,也是连接景与情的关键,而“瘦马”则是其中最具深意的意象。古道是时间的沉淀,是千百年来无数文人漂泊的共同路径;西风是秋日的凛冽,是旅途跋涉的艰辛;而瘦马,便是漂泊者最真实的化身。

在传统文化中,马向来是力量、奋进的象征,骏马奔腾、马到成功、龙马精神,皆是昂扬向上的美好寓意。但马致远笔下的马,却是一匹因旅途劳顿而消瘦的马——它驮着主人,日复一日奔走在古道,食不果腹,前路无尽,恰如马致远自己,半生为功名奔波,最终落得身心俱疲。

从马年的视角来看,这匹瘦马更有别样的哲思。我们总在马年歌颂骏马的驰骋,却常常忽略了瘦马的坚守。骏马的成功固然值得赞美,但瘦马的跋涉,却更贴近大多数人的人生:不是每一次出发都能顺利抵达,不是每一次奔波都能有所收获,更多时候,我们都是古道上的那匹瘦马,在西风中默默前行,扛着疲惫,守着执念。

第四句仅有四字,却为前三层意象增添了时间的维度,让愁绪愈发绵长。夕阳西下,是一日的终结,也是生命的悄然流逝。夕阳本是归宿的象征,飞鸟归巢,人家闭户,就连太阳,都有西山作为归处,而那位断肠的漂泊者,却仍在天涯独自前行。

时间的流逝,让羁旅之愁变得更沉重:今日的漂泊,或许明日仍将继续;今年眼前的秋景,或许明年仍会重现。夕阳的余晖洒遍枯藤老树、小桥流水,也洒在古道瘦马与断肠人身上,这份愁绪,不仅是当下的孤独,更是对“归期无望”的深深绝望。

最后一句,是全曲的情感爆发点,前四句的所有意象,最终都汇聚指向了这位漂泊的“断肠人”。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这些看似独立的景致,皆因“断肠人”而有了情感内核。

“断肠”是愁绪的极致,是肝肠寸断的具象表达;“天涯”是空间的极致,是远在天边的距离感。空间的遥远与时间的流逝相互叠加,构成了最真切的生命困境:漂泊者不仅远离了故乡,更在无尽的奔波中,远离了自己的初心。马致远一生追求功名,却在天涯漂泊中恍然醒悟,功名不过是过眼云烟,家才是最终的归宿,可这份醒悟来得太迟,他早已无法回头,只能在肝肠寸断中,继续漂泊的旅途。


马年里的人生启示

值此马年,重读《天净沙・秋思》,这匹“古道西风瘦马”,为我们理解龙马精神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每逢马年,我们总爱用龙马精神、一马当先、万马奔腾等词汇寄寓美好期许,这些话语都指向成功、奋进、顺遂,是对骏马的深情歌颂。但马致远笔下的这匹瘦马,让我们看到了“马”的另一种生命状态:它没有骏马的矫健身姿,没有沙场驰骋的荣光,甚至连充足的粮草都没有,却依旧在古道上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前行,从未停下脚步。

这,正是当下我们最需要的马年精神。在快节奏的时代里,我们都渴望成为所向披靡的骏马,渴望一夜成名、马到成功,可更多时候,我们都在经历“古道西风瘦马”的阶段:学业的重压、工作的疲惫、生活的琐碎,如凛冽西风般吹打在身,让我们身心“消瘦”。但正是这份“消瘦”,让我们学会了坚守——瘦马未曾因疲惫停下脚步,我们也不该因困境轻言放弃。

马致远笔下的瘦马,是元初文人的生存写照,更是千百年来普通人的人生缩影。它告诉我们,马年的意义,不仅在于歌颂成功,更在于理解坚守;不仅在于向往奔腾,更在于尊重跋涉。“断肠人在天涯”的愁绪,终将被时光化解,但“古道西风瘦马”的坚守,却能跨越千年,成为我们前行的力量。(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顾渐黎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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