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新春，当“一马当先”的美好期许萦绕年味，当“马到成功”的真挚祈愿漫过新春街巷，重读唐代“诗鬼”李贺的《马诗二十三首》，便有了跨越千年的文化共鸣与精神回响。这组咏马绝唱，常被误与初唐诗人杨师道的《咏马》混淆，后者以“宝马权奇出未央，雕鞍照曜紫金装”描摹宫廷骏马的华贵矫健，落笔宴游豪迈；而李贺的《马诗二十三首》，则以马为精神图腾，熔铸个人悲喜与时代沧桑，是中唐咏物诗的巅峰，更是中国文学史上“马意象”的精神丰碑。

▲李贺画像

诗人与马的命运同频

李贺的《马诗二十三首》，从非一时兴起的咏物之作，而是其生命境遇与中唐时代困境交织的结晶，诗人的个人遭遇、时代的动荡格局，与诗中的“马”形成了宿命般的精神同构，这也是这组诗超越普通咏物诗的核心所在。

李贺生于贞元六年（公元790年），恰是庚午马年，属马的他与马有着天然的缘分，其存世诗作中，提及马的篇章占比超过三分之一，而《马诗二十三首》这组五言绝句，更是将这份羁绊推向极致，成为其生命精神的集中投射。作为唐高祖李渊叔父郑王李亮的后裔，李贺本身负皇室宗亲的荣光，却奈何家道中落，到他这一代已成“贵而不显”的落魄士子，守着昌谷的清贫村居，独守一身孤高与才情。

少年成名的他与李益并称“二李”，深得韩愈、皇甫湜的激赏，本可凭科举步入仕途，实现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却因父亲名“晋肃”，与“进士”的“进”同音，被世俗礼法与竞争者以“避讳”为由剥夺应试资格。即便韩愈作《讳辨》为其仗义执言，痛斥这种荒诞的礼法束缚，也终究无力回天。

仕途受阻的李贺，最终只任从九品的奉礼郎微职，日常仅掌管祭祀朝会的君臣版位与仪式导引，在庄严刻板的官场中扮演着微不足道的角色。他近距离目睹权贵的奢华庸碌，亲历宦官专权、藩镇割据的乱世乱象，一身济世之才却无从施展。这份怀才不遇的悲愤、宗室后裔的身份落差，再加上体弱多病带来的“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的生命焦虑，最终都化作了笔下的“马”。

这组诗是李贺多年的积累与沉淀，是一组主题变奏的精神独白，诗中的每一匹马，都是诗人的自我化身：马的饥寒，是他的清贫；马的傲骨，是他的孤高；马的悲鸣，是他的长叹；马的渴望，是他的抱负。

诗中意蕴

《马诗二十三首》以五言绝句为形制，二十字便勾勒出一幅马的图景，蕴藏着一段诗人的内心独白。这组诗并非简单的重复咏叹，而是围绕“马”这一核心意象，展开丰富而复杂的主题变奏，既有对自身资质的笃定，也有对建功立业的渴望，更有对怀才不遇的悲愤、对生命境遇的慨叹。解码诗中马的形象，便是走进李贺的精神世界，也是探寻中国传统文化中“马意象”的深层内涵，而这份解读，也恰与马年的精神气质相融，让千年诗魂在新春焕新彩。

组诗开篇，李贺便为笔下的马确立了“非凡”的基调，打破传统咏马诗的窠臼，将马与自身的宗室后裔身份、天才诗人资质相连，也暗合了马年“卓尔不群、不负天赋”的新春期许。

其一的“龙脊贴连钱，银蹄白踏烟”，以极简笔墨勾勒骏马神姿：“龙脊”喻其骨相不凡，将马与“龙”绑定，既彰显马的神圣高贵，也暗喻自己作为唐室宗孙的血脉荣光；“连钱”写马身细密华贵的斑纹，“银蹄”描其洁白毛色，“白踏烟”三字尤为精妙，仿佛骏马踏云而行，身姿轻盈、神采飞扬，毫无凡俗之气。这句诗未写马的疾驰，却通过骨相、毛色、姿态，立起一匹“非凡马”的形象——这不是厩中凡马，而是天生神骏，正如李贺自身，虽落魄却不改其志，虽清贫却不减其才。马年读此句，恰是对每个人的期许：人人皆是自己生命中的“天马”，皆有属于自己的光芒，当不负天赋、活出自我。

其四的“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更是将马的“非凡”推向哲学与神话高度。“此马非凡马”直白点题，掷地有声，赞马亦是自许，李贺以马自喻，直言自己并非庸碌之辈，而是身怀奇才的“千里马”。“房星本是星”借用天文典故：房星又称天驷星、天马星，是天帝的御马，象征高贵神圣，古人认为地上的千里马，皆是房星的化身。李贺将笔下的马与天上的房星相连，既赞马的血统高贵，更是宣示自己的天赋使命——作为唐室宗孙、有才之士，他本应如房星般耀眼，如天马般驰骋，却奈何身陷困厄。这句中的“非凡”，不是狂妄，而是孤高；不是自满，而是坚守，恰如马年所倡导的自信自强、奋勇争先，唯有认清自身价值，方能在困境中坚守初心，在迷茫中找到方向。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这一千古名句，是李贺心中最炽热的呐喊，也是《马诗二十三首》的情感核心。组诗中多首诗作寄托着诗人渴望被赏识、渴望建功立业的抱负，而这种“驰骋疆场、大展宏图”的渴望，与马年“一马当先、马到成功”的新春祈愿完美契合。

其五“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是组诗中最广为流传的一首，意境苍凉、情感强烈。前两句写景，“大漠沙如雪”以比喻写边疆沙漠的辽阔苍茫，白雪覆沙，静谧清冷；“燕山月似钩”勾勒边疆月色，弯月如弯刀悬于夜空，清冷中带着肃杀。这两句看似写景，实则为抒情铺垫——大漠、燕山是古代将士驰骋疆场、建功立业的舞台，雪与钩既写尽边疆苍凉，也暗喻乱世动荡。而苍凉背景，更反衬出诗人心中的炽热：“何当金络脑”，黄金装饰的马笼头，象征着马被重用、被赏识，也象征着诗人渴望得到明君赏识，获得施展才华的机会；“快走踏清秋”，一个“快”字，写尽马的疾驰，也道出诗人急于建功立业的迫切，“踏清秋”点明时节，清秋高气爽，正是骏马驰骋、将士出征的好时候，也暗喻诗人渴望在自己的“黄金时代”大展宏图、不负韶华。

马年读此句，这份“快走踏清秋”的豪情，正是每个人追求理想的应有姿态：无论前路如何苍茫，无论遭遇多少挫折，都要保持“一马当先”的勇气，保持驰骋前行的豪情，如李贺笔下的骏马一般，渴望机遇、追逐梦想。而“金络脑”的期许，并非单纯的求功名，而是对自身价值实现的追求，是希望才华被认可、努力有回报，这与马年“不负时光、不负努力”的美好寓意不谋而合。

其十二“批竹初攒耳，桃花未上身。他时须搅阵，牵去借将军”，则以更直白的笔触寄托建功立业的渴望。前两句写马的幼年姿态：“批竹初攒耳”以削尖的竹子比喻马耳，刚聚拢向上，稚嫩却有精神；“桃花未上身”指马身尚未长出桃花般的斑纹，暗示马虽未长成，却已初露英姿。后两句是对马的未来期许：将来定能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希望能被将军牵走，助将军建功立业。诗中的马，是一匹充满希望的“少年马”，正如年少成名的李贺，虽未被赏识，却始终坚信自己终有一天能驰骋沙场、实现抱负。马年品读此诗，这份少年意气与奋进之心尤为珍贵：无论年龄大小，都要保持对未来的希望，保持乘风破浪的勇气，如这匹少年马一般，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机遇，一旦出发，便所向披靡。

李贺的《马诗二十三首》，并非只有昂扬的渴望，更有沉郁的悲叹。组诗中多首描绘了饥寒交迫、身陷困厄的瘦马形象，这是李贺自身清贫境遇、怀才不遇的真实写照，也是中唐乱世中人才命运的隐喻。但即便身处困厄，这些马依然傲骨铮铮，这份“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坚守，正是马年精神的核心，也是中华民族最动人的精神底色。

其六“饥卧骨查牙，粗毛刺破花。鬣焦珠色落，发断锯长麻”，勾勒出一幅令人心碎的瘦马图景：马因饥饿卧地，瘦骨嶙峋似要刺破皮肤，“查牙”二字将马的困厄刻画得入木三分；马毛粗糙杂乱，竟刺破了身上的斑纹，昔日神骏不复存在；鬃毛干枯发黄，褪去珍珠般的光泽，毛发断裂如锯过的麻线，凌乱不堪。这首诗中的马，身陷绝境却毫无谄媚与屈服，即便瘦骨嶙峋，仍守着骏马的傲骨，这正是李贺的自我写照。他一生清贫、仕途困顿，却始终坚守才情与孤高，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不向权贵低头，哪怕“饥卧骨查牙”，也初心不改。

其十“催榜渡乌江，神骓泣向风。君王今解剑，何处逐英雄”，更是借项羽与乌骓马的典故，抒发英雄末路的悲叹，暗喻自身怀才不遇的境遇。“催榜渡乌江”描绘项羽兵败乌江、被迫渡江的悲壮，“神骓泣向风”写乌骓马随项羽南征北战，见主人兵败，对着秋风悲鸣，忠勇与悲凉跃然纸上；“君王今解剑”写项羽乌江自刎、一代英雄落幕，“何处逐英雄”则道尽乌骓马失去主人、无处驰骋的无奈。诗中的乌骓马，忠勇而悲凉，它的悲，是英雄末路的悲，是怀才不遇的悲，更是乱世中人才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悲。但即便悲凉，乌骓马仍守着对主人的忠诚，仍保持着骏马的傲骨，这份坚守，恰是马年所倡导的不屈不挠、坚守初心——无论身处何种困境，无论遭遇何种挫折，都要保持内心的坚守，不卑不亢、不离不弃。

其二十三“武帝爱神仙，烧金得紫烟。厩中皆肉马，不解上青天”，则以辛辣的讽刺，写出乱世中人才被弃、庸碌当道的现状。前两句写汉武帝迷恋神仙，烧炼金石求长生，最终只换来一缕紫烟，徒劳无功，暗喻当时的统治者沉迷享乐、昏庸无能，不辨贤愚；后两句“厩中皆肉马，不解上青天”直指核心，御马棚里全是痴肥的凡马，庸碌无能不懂驰骋蓝天，暗喻朝堂之上尽是庸碌之辈，而真正有才华、有抱负的“千里马”，却被弃置不用。诗中“肉马”与“骏马”的鲜明对比，既表达了诗人对昏庸统治者的讽刺，也抒发了自身怀才不遇的悲愤。马年读此诗，更能引发思考：作为“千里马”，要守得住才华、保得住傲骨，学会坚守与等待；作为“伯乐”，要懂得识才、惜才、用才，让每一匹“千里马”都能找到驰骋的舞台，让每一份才华都能得到施展。

马年共鸣

李贺笔下的马，是天生不凡的天马，是渴望驰骋的骏马，是困而不屈的瘦马。无论处于何种境遇，这些马都始终保持着傲骨与坚守，始终怀揣着驰骋远方的渴望。这种精神，穿越千年岁月，依然能在新春引发我们的强烈共鸣。

李贺的一生，短暂而璀璨，如流星划过中唐的天空，却留下了永恒的诗魂。丙午马年，愿我们都能如李贺笔下的骏马一般，心怀傲骨、怀揣渴望，以“一马当先”的勇气，以“驰骋千里”的豪情，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奋力奔跑、不负韶华；愿千年的马啸，化作当下的奋进之歌，让每一份坚守，都能收获“马到成功”的新春喜悦，让每一次前行，都能遇见属于自己的“清秋”。（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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