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的日子闲散，我去北湘公园品茶小坐，任思绪飘荡。远处传来坝坝舞的乐声，一群大妈正翩然起舞。那旋律与姿态如此熟悉，恍惚间，公园的嘈杂褪去，我又听见了南充师范学院工会舞厅的乐声——从顶级音箱里流淌出来，温热、饱满，像金色的光晕在空气里流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澎湃。我走入社会，似乎就是从那里，踏着并不熟练的步子，旋转开去的。

1983年，我怀揣大学梦走进南师中文系。未及在古典诗词中深深沉醉，便被调往西南师范大学攻读政工专业。1987年归来，身份已变，成为这所学院文书脉络里一个新鲜的字符。

最初的舞台在院工会。“教工之家”里事无巨细，从权益维护到文体活动。周末开办舞会便是其中一项。那时的舞厅，拥有全院最好的音响，乐队现场演奏。灯光滤去了粉笔灰与伏案的倦意，这里是学院最柔软松弛的角落。人们脱下中山装或工装，换上熨帖的衬衣、摆幅恰好的裙子，在水磨石地面上滑行旋转。空气里有百雀羚的淡香，有小心翼翼却飞扬的眼风。乐声如丝绸，包裹着旋转的身影。偶尔有学生混进来，靠在墙边，眼里满是艳羡——比起他们自带录音机的简陋舞会，这里宛如“外面的世界”，一个关于开放、美与自由的安全梦境。那时我们旋转的，又何止是舞步呢。

晚上10点，舞曲准时落幕。人流如潮水漫过水泥路，大部分涌进旁边那栋不起眼的小楼——西七楼，南师最集中的单身教工宿舍。两人一间的屋子，楼道常年飘荡着煤油炉、陈旧木门与廉价肥皂混杂的复杂气息。男女分用走廊尽头的盥洗室，清晨黄昏，脸盆与水桶的磕碰声中，夹杂压低的笑语，偶有猝不及防照面时的赧然。

西七楼另一侧，静立一栋规格稍高的小楼，住着外籍教师。他们金发或红发，走过时带着不同的气息。除了外语系师生，我们与他们的交流多止于微笑或一句“Hello”。他们是校园里一道无声而流动的风景，提醒着：世界的轮廓，远比地图册上复杂生动。

工会楼旁有一片樟树林，散着几张冰凉石桌石凳。不知何时，它得名“快活林”。这里是单身汉的食堂餐桌、信息集散地、青春的露天沙龙。中午，大家打了饭菜聚拢过来，边吃边聊。笑声很响，叹息很轻。若是谁谈了恋爱，便领着另一半公然坐在林中。那时，四周咀嚼声会默契低下去，浮起一片善意而促狭的议论。那被围观的“一对”，成了“快活林”里暂时的王与后，享受孤独群体略带酸涩的瞩目。那片树林，成了我们漂泊岁月里，一片临时的桃花源。

1990年，我调至全院最年轻的系科——地理系，担任学生辅导员。全系教职工不过二三十人，每届只有一个班，蜗居校园一隅。然而这方寸之地，却蕴藏勃勃生机。

系主任王德灿先生，原为学院师资科领导，为组建新系毅然投身于此。他清瘦，目光湛然，言语不多，却总在关键处点拨。引进教师看才学更看人品，招收学生重分数更重眼里的光。在他如园丁般培护下，这株幼苗抽枝散叶。我至今记得他那间堆满图纸的办公室，黄昏斜光照进来，他指着墙上的巨幅中国地图对我说：“我们教给学生的，不只是山川河流的位置，更是丈量大地、安放人生的方法。”

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学生的思想日益活跃，课余生活也越来越多彩。印象最深的是系团总支承办的全院第一届礼仪大赛，后来被戏称为“选美大赛”。如今回想，那更像一场石破天惊的“美学启蒙”。当特邀的南充绸厂模特队员身着泳装走上舞台时，台下先是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掌声、惊叹与压低嗓门的争议。 

地理系学生天生带着用脚步丈量土地的渴望。老师带他们去峨眉山认岩石植物，去嘉陵江边测绘。最让我自豪的，是我担任班主任的几个年级。那群少男少女，如今星散四方，成为名师、学者、掌舵人。我恍惚看见九一级刘臻背着书包备战考研的倔强身影，听到九二级陈森口若悬河的激昂辩论。还有一位个子高挑、风度翩翩的男生，竟一路成长，归来执掌已更名为西华师范大学的母校——他就是九二级的班长陈涛。时光的魔法，莫过于此：一粒我们当年亲手抚过的种子，秉承着“丈量人生”的尺规，长成了今日为整片园林遮风挡雨的大树。

20世纪90年代初，下海潮汹涌，许多年轻同事的身影消失在校园围墙之外。那颗潜伏于我学生时代的法官梦，此时苏醒。一边是南师这座日渐熟稔、温暖的精神家园，另一边是外部世界呼唤另一重自我的浪潮。内心经历过怎样的撕扯，已难细述。我最终考调离开，去了司法系统。未曾想，这一转身便是30年。虽然后来担任法院之长，晋职高级法官，但内心深处，总有一块地方，萦绕着南师的乐声与人影，像一处永不谢幕的背景。

我的舞步，早已在案牍与法典的方寸间停歇。工会办公室以及当年的舞厅，而今已是校友联络室。地理系已更名为国土学院，搬进巍峨的新楼。西七楼连同“快活林”，已在校园改扩建中化作记忆。王德灿先生业已作古，他深爱的学生一茬一茬走向未来，桃李满天下。

乐声似乎又响了。不是幻听，是公园里大妈们欢快的舞曲。她们舒展手臂，脚步轻盈，脸上的笑容与30年前舞厅里那些羞涩飞扬的笑，有着同样的光彩。对生活之美的拥抱，从未因时代曲目的变换而止息。我收回思绪，静静地把那些模糊而鲜活的往事收在心底。

我的南师，我的地理系、“快活林”与舞厅……它们并未消失，只是以砖瓦草木的形式，悄然迁移，沉淀为我与同代人生命地层里最温暖肥沃的部分。那里，永远有一支乐队在演奏，有一盏灯亮着，有一张石桌，摆着永远不会变凉的饭菜，等待一次天马行空的“吹壳子”。

那个我曾用力生活、爱过、憧憬过的20世纪80年代南充师范学院，早已成为我灵魂地理中永不塌陷的故乡。

一处精神的桃花源。（作者：邹九九）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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