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座山成为一个人的精神图腾，笔墨便成了最深情的纽带。著名作家、诗人、编剧凸凹以30余年龙泉山居的生命羁绊，24载翻山越岭的实地踏勘，凝萃82.5万字心血，为纵贯四川5市28区县的龙泉山写下《龙泉山传》。

这部由四川人民出版社重磅推出的长篇非虚构文学作品，跳出传统地方志的刻板框架，以独树一帜的双第一人称叙事，打通了龙泉山的自然地理脉络与巴蜀人文肌理。

于凸凹而言，这并非一次单纯的文学创作，而是将半生情结、毕生思考乃至生命归处，尽数托付给这座他视作“家山”的龙泉山——他在诗中留下遗言，愿死后将骨灰撒向山间，让生命与这座山永远相融。这份念兹在兹的深情，让《龙泉山传》不只是为山立传，更是为巴蜀大地的精神脊梁，刻下鲜活的文字印记，每一个细节都藏着足以让人落泪的执着与震撼。

◆缘起江堤：那一眼惊悟，唤醒整脉龙泉山的书写

凸凹与龙泉山的缘分，始于1993年初的一次移居。从大巴山腹地来到龙泉山下，这座横亘在成都平原东侧的山脉，便成了他生活的底色。而真正让他萌生为龙泉山立传的念头，源于2015年6月6日那个飘着淡淡酒香的清晨，这是凸凹在专访中反复提及的关键瞬间。彼时，他应乐山友人之邀做客三江坝子，酒醒后在乐山大佛旁的江边，从友人口中得知凌云山、乌尤山一带，便是龙泉山脉南缘的终点。“恭恭敬敬虔虔诚诚托起乐山大佛的凌云山，竟是龙泉山脉的龙头。”这一发现让他惊得目瞪口呆，半信半疑间，一个宏大的想法在心底破土：要把这条北起绵阳安州、南抵乐山五通桥的完整山脉，一字一句地立在纸上。

他深知这份书写的难度，“倘若不难，从古至今那么多写手，早把龙泉山脉的开山之作呈现于世了”。但念头既生，便再难放下。返回龙泉山长松山下的居所，他仅用一周便写下百行长诗《龙泉山志》，以“大佛其实更是一条巨龙的龙头/从安县把头伸过来，饮乐山的水”的诗句，回应着那次江堤上的神启。此后，他的视域与笔触，便从成都主城区东侧的那一小截龙泉山，延伸至整条纵贯300公里的山脉：他推出龙泉山脉诗群大展，让135位沿山诗人以一脉山的名义抱团；他推动《龙泉驿创作》更名为《龙泉山》，让刊物成为山脉的文学载体，一步一步朝着为龙泉山立传的目标坚定前行。

◆家山情深：血脉羁绊里的生死相托

对凸凹而言，龙泉山早已不是单纯的地理空间，而是刻入骨血的“家山”。他今年64岁，与龙泉山相伴的时光，已占去生命的一半有余。19年前，先父离世，葬于龙泉山脉主峰长松山，此后家人年年上山下山，祭扫凭吊，这座山便成了家族事实上的“香火山”，每一步往返的山路，都浸着血脉亲情的牵挂。这份羁绊，让他对“家山”的理解，既有着地理的归属，更有着精神的图腾意味。

33年的山居岁月里，凸凹成了龙泉山最忠实的守望者。他见证过长松山的晨雾与晚霞，熟悉山间每一条溪流的走向，甚至能从风的声响中分辨季节的更迭。他的脚步踏遍了龙泉山的五湖三河、古镇名寺：从青龙湖、东安湖的鱼跃鸢飞，到太平古镇、卧云寺的古意盎然；从百里凯江峡的险峻，到沱江小三峡的秀美。他在书中以山体口吻自述：“姓名：姓山名龙泉，叫龙泉山；所属辖区：长江上游四川盆地；住址：川西平原与川中丘陵交界处。”这看似俏皮的自述，背后是他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凝望，是与山朝夕相伴的熟稔与深情。

这份深情最终化作最决绝的约定。写完《龙泉山传》，凸凹在《清音溪》一诗中写下“遗言”：“死后不仪式，不筑墓，不立碑，将一把骨灰抛撒在龙泉山即可。”他坚信“万物出于山，从于山，自当归于山”，龙泉山给了他半生的安稳、创作的灵感与精神的寄托，而他能回馈的，便是将自己的一切最终还给这座山，让灵魂永远栖于这片挚爱的土地。

◆踏遍山河：用脚步丈量每一寸赤诚

为了兑现“让龙泉山立在纸上”的承诺，凸凹开启了长达24载的踏勘之路。他几乎登临龙泉山脉所有高峰，钻老林、探溶洞，叩访“地面的、地下的”人，足迹遍布5市28区县。踏勘的艰辛远超想象：酷暑时顶着烈日在密林中穿行，汗水浸透衣衫；寒冬里踩着薄冰攀爬陡坡，手脚冻得发麻，但他从未停歇，只因“龙泉山给予我的经历、苦乐和存在感更丰饶”。

这段旅程中，山也以独特的方式回应着他的赤诚。误打误撞走进中江县集凤镇时，他意外见到台湾诗人覃子豪的纪念馆和罕见的砂岩溶洞群；在眉山市东坡区富牛镇永光村偶遇苏洵家族墓地，每一次不期而遇，都成了山河与他的深情共鸣。面对史料碎片化的难题，比如隋唐名士朱桃椎的生平记载极少，他耗尽心力，用龙泉山脉的“故事链”串联细节，让茅、草编、道教与彭山薛稷的画像相呼应，仿真复盘历史场景，单篇《孤茅压众山》就写了1.9万字，字里行间满是对山中文脉的敬畏。

这份对山的熟稔，最终自然流露于笔墨之间。他在书中密植“山”“水”相关词汇，创下一部书之最——“山”7143个、“水”2048个，总计13408个。这些文字没有刻意雕琢，却藏着对龙泉山一草一木、一溪一峰的眷恋，是脚步丈量后最真挚的告白。

◆以文赋魂：八十万字里的精神共鸣

历时24载行走，两年潜心笔耕，凸凹终以82.5万字的《龙泉山传》，为龙泉山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立传。这部被称作“中国第一部山岳传”的作品，跳出了传统地方志的刻板框架，也规避了自然散文的碎片化书写，以“全景式”视野构建起龙泉山“地理—历史—人文”的三维叙事。他创新采用双第一人称叙事，一个“我”是执笔的凸凹，一个“我”是龙泉山本身，“用形式上的大虚构，完成了事实上的硬核非虚构”。

为了让这部立传既有温度又有厚度，凸凹放弃了所有其他创作，“朝朝夕夕，不舍昼夜，直到天地间的山脉盘桓、耸立在纸页上”。那段时间，他的生活里只有龙泉山：白天整理踏勘笔记，夜晚伏案写作，常常熬到东方泛白，眼底的红血丝里，映着的都是山脉的轮廓。他深知很多人对龙泉山的认知停留在“看桃花、打麻将”，便竭力挖掘山的地脉与文脉，在书中掷地有声地写道：“没有龙泉山脉就没有成都平原，而没有成都平原就没有天府之国和成都。”

在他的笔下，龙泉山不再只是一座自然山脉，更是承载巴蜀文明的精神脊梁。他考证出战国末年李冰不仅治水，更在龙泉山脉南段西侧开凿了中国第一口盐井，让龙泉山成为蜀地“盛有养生之饶焉”的富庶之地；还原了隋末唐初隐士朱桃椎在长松山隐居写就《茅茨赋》的故事；梳理着三线建设时期，龙泉山东麓的企业如何撑起绵阳“科技城”的雏形。作为16岁进入三线航天、39岁调离的调迁人员，这段特殊经历让他对龙泉山的“工业记忆”有着别样情感，写作时竭力让“工业文明”与“山水文脉”产生共鸣，让山的历史与自己的人生轨迹相交融。

从寒武纪的地质形成到当代龙泉山城市森林公园的建设，从鳖灵治水的远古传说到三苏文脉的千年传承，从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文化到如今的生态重建，凸凹将龙泉山的自然变迁与人文历史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书中300余幅跨媒介配图、12000余字的《龙泉山大事记》，更让这份立传兼具文学温度与史料严谨。正如诗人梁平所言，凸凹与龙泉山是相互成就的，龙泉山成了凸凹写作的精神背景，而凸凹则让龙泉山成了被更多人看见的巴蜀文化符号。

◆生死相依：山与人生的双向奔赴

《龙泉山传》杀青的那一刻，凸凹有过一种殚精竭虑后的解脱，却也有着与山相融的笃定。为了控制体量，他“忍”着撰、“压”着写，尽量避开形容、修饰、闲笔，甚至用最节省字数的诗来表达，即便如此，书稿仍达82.5万字，每一个字都是对山的珍视，不愿遗漏任何一处细节。他说，为了这条山脉，他把自己的情结与决绝，全都交代了出去。

这份掏空自己的付出，源于对龙泉山的执念。他在踏勘中见过蒋琬阴宅的豪华、苏洵家族的抱团守望、岳钟琪宅子的荒凉茅屋，山见证了繁华与落寞，而他用笔墨为这份沧桑写下注脚，让山的记忆有了温度。如今，龙泉山的故事正透过他的笔墨走向更多读者，而凸凹与龙泉山的故事，却从未结束。

他依旧守在龙泉山下，看山间的桃花开了又落，看长松山的日出升了又沉，看这座他爱了一辈子的山在时光里静静伫立，成为巴蜀大地上一道永远的脊梁。而那些散落在纸页间的文字，那些藏在文字背后的深情，也将如龙泉山的风，永远飘荡在巴蜀的天地间，让这座山的故事，生生不息。（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附：《清音溪》（凸凹）

题记：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一一博尔赫斯《另一次死亡》

所有的存在都是一波生命，

所有的生命都是一块墓地，

所有的墓地都是一篇遗言。

杜甫诗云：“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我的遗言，是一条小溪。

小溪起水于龙泉山脉最高峰长松山，

长松山是我的家山。

本人籍籍无名。

遗言怎么写，写多少字，都很水，

唯一的一点干货

就是一把雪白的灰烬。

而我这比鸿毛还轻的火光的遗迹，

哪能跟我水事占比很重的水分较力，

拖下水是迟早的事。

所以，我死后，

请速将我的骨灰撒进这条小溪。

让小溪时不时冒几个泡，

让这些泡化作几丝微风、几缕氧气，

让真空的清和提纯的音

唱几嗓子清音。愿一腔肺腑

能为家山的香火添点香、续点命。

小溪出宝狮湖呼芦溪河，

芦溪河出龙泉驿呼鹿溪河。

鹿溪河在黄龙溪汇锦江，

随锦江在江口汇岷江，

随岷江在宜宾汇金沙江称长江，

随长江出崇明岛东去称大海。

一路上，经了这湖过那湖。

江湖海太远大，太复杂，

而我的遗言又太渺小，太简要——

埋藏它的只能是一条溪：

一条名清音的溪。

即便溪也大了——

我这几两几钱的无机矿物质

哪配得上溪的清洌与包容？

所以，我纷纷扬扬撒下的遗言，

其实是对自己从有到无的行走作出的

最后的仪式，一场

沙漏对流水的空想与远行——

是的，在长松山，我必须对一条小溪表达

一文不值的

浩瀚的感恩。

2025.5.31，端午夜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