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西湖之畔，文脉绵延。从白居易“最爱湖东行不足”的闲情，到张岱“湖心亭看雪”的孤怀，这片土地始终浸润着文学的灵气与思想的温度。2026年1月31日，西湖文学院“西湖讲坛”的启幕，为这份深厚文脉注入了新的时代活力——这里既是名家与读者对话的客厅，也是文化与现实碰撞的现场，更是我们追溯精神源头、探寻时代命题的思想阵地。

作为讲坛首讲，李敬泽先生以“情感考古”为钥，带我们潜入古典文学的肌理，打捞中国人情感深处的文化密码。那些藏在《论语》《诗经》中的春风与秋绪，那些流转于柳宗元、钱镠笔下的孤寂与温情，让我们读懂：文学从来不是孤立的文本，而是连接古今的情感纽带，是塑造我们精神底色的文化基因。

而这，只是这场思想盛宴的序章。未来，西湖讲坛将持续邀请国内外卓有声誉的作家、批评家、学者与艺术家，聚焦文化领域的前沿思考与时代命题——从经典的当代解读到现实的文学表达，从语言的传承创新到文明的互鉴共生，每一场讲座都将是一次深度的思想漫游，每一次对话都将搭建起一座沟通传统与当下的桥梁。

读者报全媒体平台也将携手西湖文学院，全程记录每一场思想的碰撞，捕捉每一个灵光乍现的瞬间，与读者一同跟随名家的脚步，在文学中观照自我，在对话中理解时代。愿西湖的烟雨与文学的光芒交相辉映，让每一位热爱文化、追寻真知的读者，都能在这里找到共鸣与启迪，共同见证一场场跨越古今、直抵人心的思想之约。

▲2025年11月9日，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西湖文学院召集人李敬泽（右），浙江出版联合集团董事长、党委书记程为民共同为西湖文学院揭牌。

1月31日下午，杭州西湖文学院内暖意融融，尽管预报中的西湖大雪未如约而至，但一场关于情感溯源的思想盛宴却让线上线下数千名读者沉醉其中。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西湖文学院召集人李敬泽作为“西湖讲坛”首位主讲嘉宾，以“情感考古——在文学中探寻我们情感和情绪的源头”为题，串联起《论语》《诗经》的经典字句、柳宗元与张岱的雪色情怀、钱镠的温情寄语，带领听众潜入集体情感的“地质层”，挖掘那些塑造中国人精神底色的情感密码。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总经理、总编辑、党委副书记芮宏致辞，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西湖评论家翟业军担任主持，多位文化界嘉宾与读者共同见证这场跨越古今的情感对话。

▲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总经理、总编辑、党委副书记芮宏

●传承与溯源，一场未赴约的大雪

活动伊始，翟业军以一段诗意的引言拉开序幕。他提及李敬泽曾畅想为《芬尼根的守灵夜》的读者组建“芬尼根星”，随即引申道：“在文学圈里，有成千上万被李敬泽发现、提携、警醒的人，他们完全可以组成‘李敬泽星’或‘李敬泽岛’，这正是我们齐聚于此的重要理由。”

芮宏在致辞中详解了西湖讲坛的设立初衷：“自2025年10月成立以来，西湖文学院已成为文学创作、展示、交流、传播的重要平台。2026年新设的西湖讲坛，就是要邀请名家分享真知灼见，就文化领域与时代、现实相关的命题传递新知、碰撞思想，擦亮西湖文学院的全国文学品牌形象。”他援引白居易《钱塘湖春行》的诗句，点明西湖文学院正坐落于“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的文脉之地，期许学院“把文学的‘春天’带给每一个读者”，并祝愿讲坛“弦歌不绝佳作叠出”，在马年新春为大家送上“马到功成”的祝福。

李敬泽的演讲则从一场未赴约的大雪切入：“我本盼着来杭州看‘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皆白’的西湖雪景，效仿张岱湖心亭看雪，虽未得见，却恰好引出今天的主题——情感的传承与溯源。”他直言，张岱写《湖心亭看雪》时，“心里定然装着几百年前柳宗元笔下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种跨越千年的情感共鸣，正是中国人情感的独特基因。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西湖文学院召集人李敬泽

●四季藏情，经典文本中的情感密码

李敬泽以“四季”为线索，展开了一场生动的“情感考古”，从古典文本中拆解中国人的情感源头。

“柳宗元的《江雪》是抽象的，指向普遍的人类情感——在无边孤寂中，对‘我在’的强烈、沉着而坚韧的体会。”李敬泽解读道，诗中蓑笠翁手中钓丝的微微颤动，“不仅是钓丝，更是人心在动”。而张岱在《湖心亭看雪》中，既继承了这份孤独，又增添了新的情感维度：“他标注‘崇祯五年十二月’，藏着江山易代的故国之思；偶遇金陵客，又让‘我在’获得了知音共鸣，那句‘像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正是茫茫世界里的心心相印。”李敬泽强调：“柳宗元的《江雪》早已融入张岱的血液，成为他生命的基本情境，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情感特点——前人的情感通过文学，沉淀为我们感知世界的底色。”

谈及五代十国吴越王钱镠“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温情寄语，李敬泽赞其“情商极高，内心丰富委婉”。他追溯这份情感的源头至《论语》：“孔子与弟子闲谈志向，子路、冉有、公西华谈富国强兵、礼制教化，唯有曾晳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当即赞叹‘吾与点也’。”李敬泽认为，这份对春日、对天地、对他人的热爱，正是中国人“春风情感”的源头：“钱镠写那封信时未必想到《论语》，但他对春天里人的珍视，早已包含了孔子师徒开启的感受模式，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它化为后人的情感基因，让‘如坐春风’成为对人的至高赞誉。”

“《诗经・郑风・风雨》开启了中国人的‘秋感’。”李敬泽吟诵“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并反驳了传统注家的单一解读：“这不是单纯的狂喜，而是女性在说服自己——‘我见到你了，为什么还不高兴？为什么还不平静？’”他指出，诗中蕴含的外界风雨与内心动荡的纠结，“从《诗经》时代的河南女性，一直延续到秋瑾‘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感慨，塑造了我们对秋天、对生命动荡的情感认知”。

此外，李敬泽还发现了《诗经》与当代人的情感共鸣：“诗里有不少‘上班族’的吐槽，‘宿夜在工，天天加班，该我的不该我的全是我的’，翻成白话和现在‘打工人’的委屈一模一样。”他直言：“世上本没有古典文学、当代文学的区分，当代人的身上同样流淌着古典，这一切都源于语言与文学的贯通。”

●语言为基，AI时代的情感守护

演讲中，李敬泽反复强调语言对情感的核心意义：“语言是我们的根基，不仅是文化的根基，更是每个人的根基。我们的情感，很大程度上是一代一代靠着语言建构、丰富起来的，语言保证了我们的人之为人，保证了我们的中国人之为中国人。”

面对AI时代的浪潮，他坦诚表达了自己的担忧：“我不太爱谈AI时代，但唯一的担忧是，我们不能把语言交给机器，不能失去我们的语言。”他进一步阐释：“语言就是我们的存在，你说自己是有丰富情感、有意义的人，靠的就是语言来感受、表达、界定。没有语言，这一切都不存在。”最终，他呼吁道：“爱我们的语言，通过我们的语言去爱世界、爱生活、爱自己、爱他人。”

翟业军在评议中深表认同：“没有文学，我们既无法清晰表达情感——比如失恋时，没学过宋词只会说‘我真难过’，而宋词里有上千种愁绪；也无法真正感受世界——比如西湖的美，正是因为白居易、张岱的书写才更显深邃。”他以汪曾祺《异秉》为例补充：“小说里厨子说‘他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源头正是陶渊明写给儿子的‘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这就是文学的力量，让情感与道义代代相传。”

▲李敬泽与翟业军展开对谈

●古今勾连，情感教育与文明根基

在随后的对谈环节，翟业军与李敬泽围绕创作初心、情感教育等话题展开深入交流。

谈及从《春秋》研究转向“情感考古”，李敬泽笑言：“说起来是个‘丑闻’，我十年前就说要写《春秋传》，现在还没完成。但《诗经》很多诗篇成型于春秋，理解春秋要读《诗经》，读《诗经》也能更好理解春秋——那是我们文明的上游，很多情感、语言源头都在那时成型。”他特别提到《诗经》中高比例的女性诗人：“唐代、宋代有李清照这样的女词人，但数量稀少，而《诗经》中可确定为女性所作的诗篇占相当比例，那个时代的女性表达情感，塑造了后来的我们，这是很有意思的维度。”

关于“人之为人的根本情感”，李敬泽认为核心是共情能力：“我们的文明不靠超越性生命的训诫，靠的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本质是情感能力——能感受他人的喜怒哀乐、苦乐痛痒，才能学会与他人、与世界相处。”他强调：“情感不是自然形成的，是需要教育的。一个孩子的共情能力，需要通过文学、通过教化来培养。”

谈及热播剧《太平年》，李敬泽分享了自己的感悟：“这部剧让我们明白，生活的常态不是天经地义的，乱世中，文明的根本道义依然存在。哪怕有人做了错事，内心的不安正源于这份道义，这也是我们能熬过艰难、走向未来的根基——而这份道义，正是春秋时代的哲人和诗人奠定的。”

▲现场读者提问 

●直面时代，情感与语言的当代命题

现场读者的提问直指当下情感与语言的现实困境，李敬泽的回应坦诚而深刻。

有读者问：“短视频里有‘像鬣狗闯进眼睛撕咬视网膜’这样精彩的碎片化表达，但优秀的长篇文学作品不多，现在人的情感是更丰富还是更单调了？”李敬泽回应：“我绝不认为语言今不如昔。宋代人平时也不会像苏轼、欧阳修那样文雅说话，只是伟大文人留下了最富表现力的语言。现在的年轻人从小背诵古诗，语言根基比我们这代人扎实，互联网又给了语言创造的广阔空间，各种生动、精当的表达层出不穷，这正是语言的活力所在。”他补充道：“我来自考古家庭，知道考古讲究‘慢工出细活’，情感与语言的沉淀也需要时间，不必焦虑。”

当被问及“为何不写小说、研究小说”，李敬泽直言：“我当了很多年编辑、评论家，已经当够了，现在更想当‘古人的评论家’，给《诗经》时代的人做评论。而且小说需要特殊才华，我没信心写好，但生命的可能性还在敞开，走着看。”

还有读者分享自己“为等西湖雪而来”的经历，询问“古典文学的情感考古是否有疗愈功能”，李敬泽给出肯定答案：“过去两三千年，一代又一代读书人都是从前人的书写中获得疗愈。当你发现自己的困境杜甫、苏轼都经历过，甚至比你更不如意时，这种与前人的共鸣，就是最宝贵的抚慰。这也是文学古为今用的意义——让古人的精神气象在当代生命中重新流淌。”

活动尾声，翟业军总结道：“今人古人同流水，我们在古人的情感河流中找到自己的表达，在经典的语言中安顿自我。这场‘情感考古’，让我们重新认识了自己的精神基因。”尽管西湖的雪仍未飘落，但这场跨越千年的情感对话，早已在每个人心中落下了文化的雪色，让古今共鸣的温暖久久不散。（本文图片由浙江文艺出版社提供）（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