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7日，冬日的成都暖意融融，著名作家阿来“唐宋诗中的巴蜀与成都”系列讲座迎来第十七讲，这也是2026年该系列的新年首讲。讲座现场座无虚席，阿来以陆游与范成大的蜀中交往为线索，从诗歌唱和切入，穿过历史的尘埃，将两位南宋诗人的精神世界与行事风格娓娓道来，更以苏东坡为参照，勾勒出中国文人“立言”与“立功”的精神谱系，引发全场听众对理想与现实、情怀与务实的深度思考。

一诗一和间，两种人生态度的碰撞

讲座开篇，阿来便谈及自己系列讲座的初衷：“这些年我在四川做一件事，就是讲讲唐诗宋词里写到的成都和四川。李白、苏东坡都是四川最杰出的诗人，但苏东坡21岁赴科举离开，李白26岁也走了，留给四川的诗太少。而杜甫从河南来，岑参从长安来，陆游从绍兴来，古代为官不在本地，反而让他们与四川结下深厚缘分，留下了大量诗作。”

随后，他抛出陆游的《春愁》：“春愁茫茫塞天地，我行未到愁先至。满眼如云忽复生，寻人似疟何由避。客来劝我飞觥筹，我笑谓客君罢休。醉自醉倒愁自愁，愁与酒如风马牛。”阿来解释道，这首诗是陆游被免官后所作，彼时范成大（时任四川制置使）想提拔他，却因朝中有人指责他“诗酒放诞”“只谈收复失地，不做实事”而未能如愿。“陆游丢了个副厅级干部的职位，愁就大到‘塞天地’，找朋友都被像避疟疾一样躲开，这就是文人的敏感与执念。”

话音刚落，阿来随即念出范成大的和诗《陆务观作春愁曲悲甚，作诗反之》：“东风本是繁华主，天地元无著愁处。诗人多事惹闲情，闭门自造愁如许。病翁老矣痴复顽，风前一笑春无边。糟床夜鸣如落泉，一杯正与人相关。”他加重语气说：“范成大这是直截了当批评他！‘天地这么大，本来就没地方放愁，是诗人多事自寻烦恼’。你看，陆游的愁是抽象的家国之思，范成大的解是具体的生活智慧——听听酿酒的糟床响，像泉水滴落一样，不也能解愁吗？”

阿来进一步拆解：“陆游写‘醉自醉倒愁自愁’，延续了‘举杯浇愁愁更愁’的老路，但范成大告诉他‘喝酒醉不醉、愁不愁，跟人生态度相关’。我们常看到酒桌上有人喝着喝着哭起来，陆游就是这样，平时慷慨激昂要收复河山，遇到一点仕途挫折就过不去，格局还是小了点。”他直言不讳：“爱国很容易，写两首诗就够了，反正不用冲锋陷阵，皇帝也没这个打算，但实际情形是，眼前的实事你得先做好。”

务实范成大：在蜀地写下“行动派”的答卷

“范成大在四川只待了两年，却做了太多实实在在的事，这才是官员该有的样子。”谈及范成大的政绩，阿来的语气中满是敬佩。他先科普了“四川”名称的由来：“唐代只有剑南西川、剑南东川，叫‘两川’，宋代叫‘路’，当时有夔州路、铜川府路、利州路、成都府路四个路，因为抗金需要统一军事指挥，才合称为‘四川’，范成大就是这四个路的军事总指挥。”

阿来结合史料细数范成大的作为：“他从广西桂林来成都，走了四个月，一路千辛万苦，老婆轿子翻了差点压死，两个儿子生病，拖家带口却没歇脚。刚到任就交割边界，处理边防烂摊子——当时黎州知州宇文绍直搞贪腐，故意抬高茶价压低马价，使得当地民众作乱，前任把贪官免了、军队撤了，结果人家趁机掳掠。”

“范成大一来就不一样了，”阿来提高声调，“他说‘抢的人财物必须尽数归还，贪官不能只降两级，要一落到底，刺字发配’！还增修五个城堡，派五千人驻守，把18条入境道路中的大部分都设了寨子防守，从此边境才稳定。”他补充道，范成大还整治了涣散的军队：“当时士兵天天斗鸡走狗，铠甲都朽坏了，他精选骁勇之士编为一军，风雨不休地训练，还开辟广场练兵，用杜甫诗典故命名‘分弓亭’，‘不是为了风花雪月，是为了演武守边’。”

在城市建设与民生方面，范成大的务实同样令人印象深刻。“他把江浙铺砖铺路的经验带到成都，修了14条硬化街道，总长三千三百六十丈，再也不是雨天烂泥、晴天灰尘；还修缮了年久失修的九里堤，不光防水，还栽花种草变成景观。”阿来特别提到范成大对教育的重视：“以前四川一把手每月去官学听课都是形式主义，听完就走怕被要政策，范成大去了先查校舍，发现破败不堪还有贪污，就拨钱整修，这才是真重视教育。”

更让阿来称道的是范成大为民请命的担当：“南宋军费紧张，四川酒税从4万涨到40万，附加费也从15万累到40万，老百姓负担太重了。别的官员都报喜说税收增加，范成大却如实上报，最终帮老百姓减征了48万赋税。”他引用范成大的神道碑记载：“‘尚为国远虑，可屈召还’，连皇帝都知道他病着还为百姓着想，这才是真政绩。”

东坡为镜：知行合一的“完人”境界

“我们有点把苏东坡过分的浪漫化了。”在对比完陆游与范成大后，阿来话锋一转，抛出了对苏东坡这位四川老乡的全新认知，打破了大众对苏东坡的固有想象。他坦言，林语堂笔下的苏东坡被赋予了太多文人浪漫色彩，却忽略了其核心身份——“他首先是政治家”。阿来在新作《东坡在人间》的创作中，用三个月重走苏东坡从儋州到常州的最后归途：“2025年我66岁，跟苏东坡北归那年同岁，他从儋州到常州走了一年零一个月，我借着现代交通便利，花三个月就走完了。这不是简单的复刻旅途，‘不仅走物理的路，更走心灵感受的路’，没见过他那么多事，也见了些事；没经过他那么多人，也见了些人，这样才能更接近他生命的本质。”

在阿来的讲述中，苏东坡的官场履历远比诗文名气更厚重：“当过8个州的通判、知州，在朝廷做过礼部、兵部尚书，都是二品大员”。即便多次被贬，他也从未沦为空谈者。“在杭州疏浚西湖筑苏堤，在徐州率民抗洪，在惠州推广农具，在儋州敷扬文教。他既能写出‘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旷达高论，也能俯下身解决百姓的吃喝拉撒，这才是‘又高调又务实’的完人。”

谈及大众津津乐道的“美食家”标签，阿来直言这是对苏东坡的误解：“他在锦衣玉食时从没写过吃，只有到了黄州吃不起羊肉，才研究猪肉做法；在惠州买不起整只羊，就琢磨羊脊骨的烤法，说吃出了螃蟹的味道；在海南断粮时，和儿子把芋头捣成糊，加碎米做成‘玉糁羹’。”阿来还强调：“把苏东坡当‘吃货’是不尊重，他的伟大在于，即便身处艰难困苦，也能把不好的材料做成好东西，这是对生活的热爱，更是一种务实的生命力。”

阿来将苏东坡与陆游、范成大对比：“陆游是‘言高于行’，满肚子理想却少见实事；范成大是‘行重于言’，埋头做事却少了些诗文的张扬；而苏东坡是二者融合，理想与务实从不脱节。”他感慨：“世事变幻，人生沧海桑田，走在苏东坡走过的路上，我才更明白，伟大的文人不是躲在书斋里悲春伤秋，而是在现实的泥沼中依然坚守理想，在繁杂的政务中依然保持诗意。”

古今回响：文人精神的当代启示

讲座接近尾声，阿来谈及这场历史回望对当代人的意义。“作为创作者，我常以这些古人警醒自己：情绪是真的，但是不要自己把假的东西都弄得那么真。我们在文字世界里创造高度审美，但回到日常生活当中，我们没有理由跟任何人不一样。”他甚至直言，“有些作家只懂在文字里抒发情绪，却不愿走出书斋面对现实。陆游的爱国情怀值得肯定，但‘枕上忧国’不如‘案头做事’。身为通判，管着一州的实务，却只在诗里写看花喝酒、梦里报国，身边修堤、造桥、惠民的事都不伸手，这‘枕上忧国’就显得空了。‘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这才是面对困境该有的态度——不抱怨、不沉沦，要么像范成大一样动手做事，要么像苏东坡一样在行动中坚守诗意。”

讲座结束后，现场观众反响热烈。一位高校教师感慨：“阿来的讲座不只是解读诗歌，更是在梳理一种精神脉络，他引用的史料和原话太有说服力了，让我们明白真正的文人精神从来都不是纸上谈兵。”而这场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也让冬日的成都，因这份深刻的思考而更具温度与力量。（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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