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4日，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棋圣”聂卫平九段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74岁。噩耗传来，四川棋界沉浸在悲痛之中。这位在上世纪中日围棋擂台赛中创造11连胜“擂台神话”、以“聂旋风”之名掀起全国围棋热潮的传奇人物，与四川的缘分跨越一甲子，从1965年浣花溪畔的少年夺冠，到2024年杜甫草堂的最后讲棋，早已超越胜负棋局，成为一段饱含初心、坚守与传承的黑白佳话。他曾多次坦言：“每次来成都都有回家的感觉。”

▲2017年11月4日，聂卫平在2017“象屿杯”海峡两岸围棋与人工智能邀请赛人机配对赛中思考。（新华社记者 魏培全/摄）

●初心之地：浣花溪畔种下一生情缘

聂卫平与四川的故事，始于1965年的成都杜甫草堂。那年13岁的他首次离开北京，参加全国十单位少年儿童围棋比赛。他一路过关斩将，夺得男子儿童组冠军——这不仅是他围棋人生的首个全国冠军，更成了他与四川缘分的起点。“1965年我第一次离开北京到外地的第一个城市就是成都，当时住在杜甫草堂，成都的伙食太好吃了”，多年后回忆起这段经历，聂卫平仍记忆犹新。

这场胜利让成都成为他口中“围棋梦开始的地方”。1973年，21岁的聂卫平以国家队成员身份再赴成都，在棋园连续多日挂牌讲棋，手把手指导当地棋手。“当时中国围棋国家队要到全国各个地方宣传围棋，分为东西两路，我被分配到西路，第一站就是成都”，聂卫平曾回忆，尽管当时成都尚未被称为“棋城”，但国家队已认定其围棋基础雄厚。成都棋迷的热情与执着，更让他坚定了推广围棋的决心：“成都棋迷把我当朋友，我更愿意为成都围棋站脚助威。”

▲聂卫平在成都的杜甫草堂。（成都日报记者 陈浩/摄 ）

●坚守之举：以赛事为桥深耕一甲子

“支持西南王不遗余力，四川围棋旗帜不会倒”，这是聂卫平对四川围棋的承诺，更是他一甲子的行动写照。2002年西南棋王赛创办，他从第一届起便以特邀棋手身份参赛，直到2014年因身体原因首次缺赛时，仍特意派出弟子常昊代为赴约，这份坚守让赛事创办者、四川省围棋协会名誉主席龚锦华至今感念：“在四川举行的重大比赛，只要邀请他，他必到。”2023年第22届西南棋王赛决赛现场，71岁的聂卫平坚持站立一个多小时挂牌讲棋，妙语连珠的解析让现场座无虚席；2024年第23届赛事期间，他再次登上“锦观・棋城讲坛”，与成都棋迷分享围棋人生的感悟。

2019年，中国围棋史上首个以棋手名字命名的国际赛事——中日韩聂卫平杯围棋大师赛在成都诞生，赛事选址杜甫草堂，让“棋圣”与“诗圣”跨越千年相遇。作为他唯一担任名誉主席的地方协会——四川省围棋协会的核心赛事，聂卫平除疫情期间外几乎从未缺席。2024年第六届赛事开幕式上，他动情表示：“59年前我和华以刚就来到成都，在草堂下棋，很高兴能用我的名字命名这项比赛，我希望这个比赛再办60届。”。2024年11月，年过七旬的他最后一次现身成都，在杜甫草堂为赛事决赛挂盘讲棋，彼时他虽已年过七旬，仍与女子世界冠军张璇八段联袂讲棋，妙语间尽显对围棋的赤诚；2025年第七届赛事虽未能亲临，仍发来贺信：“金秋纹枰聚锦城，三国棋道续新章。”如今，这项赛事已成为“棋城”成都的传统赛事，助推着世界赛事名城建设。

▲2000年，碧峰峡，聂卫平（左7）与奉友湘（左9）。（奉友湘/供图）

在四川的土地上，聂卫平还创造了围棋史上的传奇纪录。2000年2月22日，由《华西都市报》策划的“聂卫平1对150围棋多面打”在雅安碧峰峡举行，他单刀赴会，与150名业余棋手鏖战13个多小时。“我是这场赛事的具体负责人，全程见证了聂老的执着与坚守”，曾任《华西都市报》副总编辑的作家奉友湘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透露，为拉近棋艺距离，聂卫平分别让出对手半个到3个子，他共出手摆子近两万次，150盘棋局排了100多米长，比赛中步行和乘轮椅行程近20公里。

奉友湘至今记得，比赛当天聂老为保持体力，中午封盘时不吃普通饭菜，只吃西瓜，“这样既营养充足，又不至头昏脑胀”。最终他以136胜3和11负、92.5%的胜率刷新吉尼斯纪录，赛后仍坦言：“我还满意今天自己的状态，没有出昏招。”私下里的聂卫平毫无架子，谈笑风生，最喜欢的菜之一是白灼虾，还在碧峰峡现场签名赠送奉友湘自己新出的自传《围棋人生》。

▲聂卫平在成都的杜甫草堂。（成都日报记者 陈浩/摄 ）

●性情之契：烟火气中藏着真性情

“聂老既是棋坛泰斗，也是性情中人”，这是四川棋界对聂卫平的共识。他对四川的热爱，不仅在于围棋，更在于这片土地的烟火气息。四川省围棋协会名誉主席龚锦华与聂卫平相交30多年，直言他“特别喜欢四川的火锅，尤其爱吃鳝鱼和毛血旺”。即便2013年查出直肠癌局部晚期，接受手术后，他在2015年因参加西南棋王赛来成都，就在抵达当晚仍约友吃火锅，践行“唯有围棋与美食不可辜负”的初心。

谈及那场与癌症的博弈，聂卫平曾在2015年成都“我看未来20年”公益演讲中直言：“等死绝对不是我的风格，我觉得应该像围棋一样有胜负手，所以我跟大夫要求做手术。”手术成功后，他先后接受9次化疗，硬是从原本计划的12次中争取减少3次，术后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围棋术语“拆三”，这份乐观与坚韧让听者动容。他在自传《聂卫平：围棋人生》中写道：“只要对围棋有利的事情，我就会去做”，这份赤诚贯穿了他与四川围棋相伴的六十载。

在很多人的记忆中，聂卫平对四川的感情藏在细节里：“我知道有个词叫‘雄起’，这两个字看着很普通，但很了不起。四川围棋要靠四川自己的努力。四川围棋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成都棋院副院长李亮于1985年进入国家队时结识聂卫平，正值“聂旋风”席卷全国之际，“他非常关心我们年轻棋手的成长，即便我回到地方队，聂老也经常表达关心，真正做到了全方位关注中国围棋的发展”。

他与四川棋界的情谊早已超越赛场。四川省围棋协会副主席，围棋职业九段宋雪林记得，1979年自己进入国家队后，“每天都和聂老一起打扑克牌，比赛出去他总把我拉到一起”，近十年的相处让两人既是师徒亦是挚友。龚锦华则透露，因为自己比聂卫平大一岁，两人相识多年，聂卫平从叫他“龚厂长”到“龚大哥”，“他性格豪爽，对围棋的爱非常深，对四川有一种特殊的情愫”。

▲1985年11月21日晚，中日围棋擂台赛发奖仪式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中国棋手聂卫平、江铸久和日本棋手藤泽秀行、小林光一获得特别奖。图为聂卫平（左）和江铸久在领奖。（ 新华社记者 程至善/摄）

●传承之光：棋魂永驻天府大地

“聂老展现出的深厚民族底蕴和拼搏精神，影响了中国围棋的全面崛起”，中国围棋协会副主席，四川省围棋协会主席熊方军的评价道出了聂卫平对四川围棋的深远意义，“每次四川的这些重大赛事，他都亲自参加，亲自来讲棋，对四川情有独钟。”上世纪80年代，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书写了“一夫当关”的传奇——首届赛事中，中方仅剩他一人的绝境下，他连克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三位日本超一流棋手，打破日本围棋“不可战胜”的神话；第二届他豪取五连胜，助中国队9比8逆转；第三届在8比8平的关键时刻力克加藤正夫，助力中国队实现三连胜。“这是围棋的荣耀，更是中国的荣耀”，赛后聂卫平在接受采访时动情说道。这场胜利的影响力不亚于当年五连冠的中国女排，掀起的全国围棋热潮，也让四川的围棋土壤愈发肥沃。

1988年，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三连胜的庆功会上，聂卫平被国家体委和中国围棋协会授予“棋圣”称号，成为中国围棋界至今唯一获此殊荣的棋手。“这个事情，我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一向率性的他在接受采访时直言“诚惶诚恐”。

面对AI时代的围棋发展，聂卫平曾在成都接受媒体采访时明确表示：“专业棋手应该拥抱AI、利用AI。”他坦言，最初也疑惑“怎么会有智能程序比人还厉害”，但见识过AI的实力后直言“把所有高手捆绑起来‘打狗（AlphaGo，即阿尔法围棋）’，也打不赢”，同时也好奇“AI还会给围棋这个古老游戏带来哪些新变化”。但他始终坚信：“人类学会下棋，棋盘上的道理对日常生活、学习工作都有指导作用，所以在AI时代，人类仍需要围棋。”而围棋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与儒释道、兵法相通的深厚内涵，也正是他希望通过普及传递的核心价值。这种理念，正通过他深耕多年的赛事与推广活动，在四川落地生根。

如今，“棋圣”虽已远去，但他在浣花溪畔播下的围棋火种，已在天府大地上长成参天大树。西南棋王赛持续举办二十余届，聂卫平杯正如他所愿传承不息，越来越多的四川孩子因他爱上围棋。正如成都围棋队主教练、成都棋院副院长李亮所言：“作为成都围棋界的后辈，聂老于我、于整个蓉城棋坛，都是如灯塔般的存在。……我会带着聂老的嘱托，把他对围棋的热爱与坚守传递给更多年轻棋手，不负他对成都围棋的殷切期许。”

▲2016年，聂卫平在央视《开讲啦》节目现场。

“棋如人生。人学会下围棋，不管你搞什么工作，对你都会有指导作用。‘围棋十诀’其中有一句话叫‘彼强自保’，敌人很强的时候，我们先自保好，自己再争取去跟敌人周旋。‘入界宜缓’，你入界到别人家里或者是侵犯了别人的地方，或者说是你到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你不能轻举妄动。围棋上有很多道理，在人生中都能得到很好的体现。”一甲子黑白情牵，半世纪棋魂永驻。聂卫平与四川的故事，早已写进中国围棋的发展史册，藏在成都的烟火气与棋韵中。这位用一生践行“只要对围棋有利的事情，我就会去做”的“棋圣”，用一甲子的坚守，诠释了何为双向奔赴的情缘。天府大地会永远记得，那位爱吃火锅、爱下棋、把成都当故乡的“聂老”，他的棋魂，将永远萦绕在浣花溪畔、杜甫草堂，指引着四川围棋不断前行。（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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