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对历史人物生命力的准确把握与书写，是写好人物的关键。《大宋籍田歌》对田锡儒者形象的塑造，就是在史实基础上进行的艺术真实性再创造。历史中的田锡，是一个典型的古儒之士，但如果只是简单地根据历史记载，田锡形象就谈不上文学艺术创作中的“那一个”了。因此，作家张生全将“历史真实”与“文学虚构”相融，通过多维书写，实现对这一历史形象的丰富与重构，为历史小说的人物书写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历史小说的创作需要在历史真实与文学虚构之间寻找平衡。田锡作为北宋谏臣，历史形象与小说形象具有相似性，作者在保证历史真实的前提下，对文学进行了重构。田锡在历史与小说中均展现出直言正谏、以民为本、勇于革新的精神特点。在《宋史》中，他敢于直言时政得失，如批评朝廷在赏军功、交州战事等方面的问题；他关心民生疾苦，致力于改善当地的社会风气和教育状况，而这些儒者风范在小说中均得到了延续和深化。在小说中，他的儒士品格演变为朋党之争中自成一派、储位之争中巧妙周旋的处世方式。他的文学才华在小说中通过诗词创作、奏议书写等细节，得到了更具象化的呈现。这些真实与虚构的重叠使一个更具现代性的知识分子形象呼之欲出。

在这部历史小说的创作实践中，田锡形象的独特性体现在对传统儒士的不断解构性重塑。作者突破了传统“直臣”的扁平化书写，对“正人”符号进行祛魅化书写，呈现立体多元的儒者形象。

田锡恪守儒家伦理的“大正”品格，因拒绝政治妥协而显“迂腐”，士大夫理想与现实政治相冲，人物的主体性在多重价值碰撞中得以立体化。田锡的“正”，根植于儒家政道的仁、义、礼。忠君爱国是为正，心怀天下是为正，田锡仕途三起三落，始终忠心为国；直言敢谏是为正，克己复礼是为正，他直言批判朝廷的弊端，勇于担当起为民请命的重任；知人善用是为正，坚守自我是为正，康继英为田锡正人风骨所折服，拜其为师，终在蜀乱中英勇救主，立下赫赫战功。

然而，田锡的“正”并非单一的“完人”标签，他正得单纯，正得莽撞，正得迂腐。“正”与“迂”的辩证在小说中反复交织。田锡恪守“君子不党”，对权贵结交不屑一顾，这也导致他在官场中孤立无援，遭人暗算。康继英遭陷害，田锡为其辩白，被贬出京。在小说中，人物所坚守的理想与现实政治勾连不断，反复错位，所有的“迂”与“正”使大儒之士的形象也更加充实和真实。

同时，在小说的叙述中，田锡的人物形象显示出丰富的内心世界与多维的性格特征，同时通过细腻的情感描绘，增强了读者的认同感与共鸣。他对太宗保持忠诚与敬仰，力促籍田礼，希望以此引导社会重视农业，促进国家经济发展。而籍田礼又一次被搁置，君臣二人执手泪眼，“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他对国家未来有美好愿景，对太宗也饱含深切期望与敬仰。对蜀地百姓，田锡的情感则更加深厚。他深知百姓疾苦，对他们充满同情与关爱。无论是对苏雅儿的怜悯与关爱，还是对张尧卿的鼓励与支持，都彰显出他对蜀民的责任与牵挂。

小说通过增加情感叙事，建立起历史人物与现代读者的精神共鸣，将北宋古儒之士归于真实 “人”的再创造。张生全的情感书写，打破了传统历史小说中家国情怀的整一性，展现出主体在多重身份中的挣扎，使历史人物从传统“道德符号”回归“本真人性”。

《大宋籍田歌》对田锡形象的塑造，是士大夫形象的再现，更是对历史小说创作的新探索。小说中田锡的立体形象不仅丰富了宋代文学人物群像，还树立了儒士精神、政治勇气与文化传承的文学标杆，为当代历史人物书写提供了新的实践路径。

田锡儒者形象的塑造突破了传统历史小说“考据至上”的创作范式。在严谨的史学框架内，虚构政治细节（如“籍田礼筹备”“蜀地民乱”）、情感细节（如苏雅儿的情感纠葛、张尧卿的师徒交流）、心理细节（如政治抉择时的犹疑）等等，使人物既符合历史认知，又具备文学感染力，实现了克罗齐“一切真实历史都是当代史”的史学理念。再如田锡在“保卫眉州城”中身先士卒的场景，虽未见诸正史，却完美契合宋初士大夫的精神特质，展现出历史虚构的合宜性。田锡形象在作品塑造中保留了历史人物的精神内核，又通过文学虚构填补了史料空白。

传统历史叙事中的儒者形象，往往被简化为“忠君爱国”的道德符号，小说对田锡的人性化刻画，打破了传统儒者的书写范式，更趋向真实的人性书写。小说通过三重维度激活了历史人物的多维性：其一是政治人格的形塑，揭示儒士在皇权、相权博弈中生存的艰难与智慧；其二是文化人格的再现，通过重修文翁石室等情节，构建出蜀地儒士的精神脉络；其三是情感人格的释放，在君臣执手泪眼的场景中，展现儒家道德制度下的人性温度。田锡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所做出的选择和坚守，使读者得以关照当代社会。

田锡形象的当代价值，在于其与现代社会的精神对话，田锡所秉持的儒道价值观在当代社会仍具有启示意义。“天下正人”的精神，成为文化传承的重要一环，有助于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增强当代人的文化自信与民族自豪感。

优秀历史小说的终极价值不在于复刻历史，而在于通过人物重塑激活现代精神的生命力，而《大宋籍田歌》正让读者们见证了这部历史小说的意义所在。

总之，田锡形象的成功塑造，打破了传统历史人物的刻板描写。小说以全知视角构建起宏大的历史图景，将北宋初期的政治、经济、文化风貌浓缩于田锡的仕途中，展现了历史小说的叙事张力。

《大宋籍田歌》中对田锡儒者形象的塑造，完成了对传统士大夫书写的现代性超越，开创了历史人物书写的新范式。田锡不再是简单的道德符号，而是一个充满内在张力的复杂个体。可以说，张生全的历史小说，有效填补了历史文献记载的不足，对历史小说中人物的塑造做出了成功的探索。同时，《大宋籍田歌》通过田锡这一形象，成功架起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精神桥梁。历史小说的意义不再是复现过去，而是看到未来。在这个意义上，田锡已不仅是一个历史人物，更成为一种文化符号——他代表着中国儒家知识分子“士志于道”的精神传统，以及在新时代对这一传统进行创造性转化的可能。（本文作者：杨培艺）

【书籍简介】

《大宋籍田歌》截取宋朝太宗端拱年间到至道年间近十年的历史，通过叙写出生在蜀地洪雅，有“天下正人”之称的田锡的人生经历，围绕朝中大臣朋党之争、太宗儿子储位争夺、蜀地百姓怨恨暴乱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展现了田锡直言敢谏、勇于担当的儒道精神，潜心求学、耕读传家的人生态度，清廉为民、休养生息的政治追求，愈挫愈勇、百折不挠的战斗勇气。同时，小说也刻画了寇准、吕端、吕蒙正等一系列心怀天下、正直上进的朝臣群像，展现了北宋初年，在这些大儒的努力下，呈现出来的蓬勃向上的时代气象，以及他们对后世产生的深远影响。该书签约成都文学院，入选2024年四川长篇小说排行榜。

【书籍作者简介】

张生全，中国作协会员，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在《人民文学》《钟山》《上海文学》等发表小说、散文等300余万字，获金芙蓉文艺奖、苏东坡文艺奖、华文最佳散文奖等。出版长篇小说《稻草梦》《道泉记》《重返蜀山》《最后的士绅家族》等8部，出版散文集《屋檐口下望天》等3部。长篇小说《道泉记》发表于《钟山》2022年长篇小说下半年卷头条；长篇小说《稻草梦》发表于《钟山》2024年长篇小说下半年卷头条。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