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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所有的创造都会变成未来的追忆——专访马来西亚华人作家龚万辉与他的《人工少女》

“在被雨林吞噬的城市废墟中,一个瓷白透明的人工少女正通过十二扇记忆之门,拼凑出人类文明的残片。”这是马来西亚华人作家龚万辉在其获奖长篇小说《人工少女》中构建的末日图景。当疫情带来的隔离感尚未完全消散,这部融合科幻与魔幻元素的作品以惊人的预见性和艺术穿透力,成为近年来马华文学走向世界的重要标志。

在这个技术加速重构人类情感模式的时代,龚万辉通过一位父亲与他创造的人工女儿的废墟漫游,追问着一个直击人心的命题:当世界崩塌,什么才是我们必须守护的记忆核心?近日,本报记者独家专访了这位被黄锦树(马来西亚华文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誉为“四十岁以下最受期待的马来西亚华人作家”,听他讲述《人工少女》背后的创作秘辛与文学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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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万辉的文学之路始于马来西亚柔佛州的一个小镇。18岁离开家乡后,他先后在吉隆坡、台北攻读美术,这段经历塑造了他独特的“图像化写作”风格。“我非常注重对画面的描绘,雷尼・玛格里特等超现实主义画家也加深了我对幻想世界的兴趣”,这位兼具画家与作家双重身份的创作者坦言。在马来西亚,华语文学长期处于“民间文学”的边缘地位,缺乏官方扶持,龚万辉曾长时间“以画养文”,在艺术创作与文字表达之间寻找平衡。

多年来,龚万辉的作品屡获殊荣,包括马来西亚花踪文学奖、海鸥文学奖等多项大奖。作为花踪文学奖的常客与评委,他密切关注着马华文学新人的成长,对这片文学土壤的未来持乐观态度:“每一代人都有自己面对的具体的问题,尽力去写就好。”这种坚韧与从容,也正是他文学创作的精神底色。

在《隔壁的房间》《卵生年代》等小说集奠定文坛地位后,2022年问世的《人工少女》成为其创作生涯的里程碑,这部作品不仅让他摘得马华文坛最高荣誉,更被评论家黎紫书精准概括为“一个深度i人的忧伤”,揭示出现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

龚万辉的双重创作身份在《人工少女》中形成奇妙共振。“绘画训练让我学会用视觉思维构建场景,每个记忆房间都有其色彩基调——有的像水彩般朦胧,有的如油画般厚重。”这种独特的创作方法论,使小说中十二扇记忆之门既有建筑空间的实体感,又承载着情感容器的象征意义。

《人工少女》讲述了在近未来,世界因为一场瘟疫而毁灭,疲惫的父亲带着他的人工女儿莉莉卡,跋涉在被雨林接管的城市废墟之中,通过一扇扇记忆之“门”,穿梭回过去,经历封藏的往事。想要一个女儿而不得的妻子,十五岁时承受怎样的青春阵痛;痴迷于异装扮演的少年,如何“作茧自缚”寻求终极自由;寻求赎罪的父亲,在疯长的树林中猎捕无穷无尽的宝可梦;遥远的外太空,另一颗地球正在复制,伤害是否永劫回归?……十二个房间,串联起星尘往事,寻觅那些不被理解的人,怕被(或已被)伤害的心灵。《人工少女》以细腻缱绻的笔触,以多线索群像叙事,串联起渴望女儿的妻子、痴迷异装的少年、地下游击队员等边缘人物的生命片段,在科幻框架下探讨着沟通的断裂与重建,并用诗意与魔幻去救赎创痛。

这部作品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变形”的魔力:衰老的父亲像蜡烛般溶解在浴缸中,封闭房间里的少年用缝纫机织出逃逸的茧,游击队员的婴孩在雨中变成野猪崽子——万辉用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将生活中的暴力与伤害转化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文学意象。与前辈马华作家侧重“蕉风椰雨”的地域书写不同,他将舞台设置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使作品超越南洋文学范畴,获得“世界文学”的普遍意义。

此外,小说的结构设计——通过十二个房间对应钟表的刻度,同时书写时间与空间,读者可以在任一章节开始阅读,这种碎片化叙事恰如其分地呼应了记忆的本质。书中大量运用千禧年前后的青少年亚文化符号,召唤相同世代的集体记忆,又书写了这种记忆被新一代改造后的失落感。文学评论家戴小华评价这部作品“像王家卫的电影”,既具有“世界文学”特质,又极为私人。

创作《人工少女》的过程中,龚万辉也曾直面现实与理想的拉扯,他在专访中坦言:“我以为我在小说里虚构出了一个女儿,或许,其实我只是贪恋于扮演着想象的父亲。我也曾经想过,若在科幻故事那样的平行时空里,一切皆如预想那样,真的有一个女儿在过去的一刻哇哇诞生,那我会不会如同那些忙着生儿育女的朋友,成日被淹没在把屎把尿、喂奶、换尿片,长期严重睡眠不足的恍惚之中,而终于决定放弃继续写完这耗费时日而漫漫无期,且似乎也换不了多少实质回报的小说。所以这本小说的完成,其实有点像是钢之炼金术士的等价交换——以看不见的女儿,换取了一个情节零散的故事。”这种对创作与生活的坦诚剖白,也让《人工少女》中“父亲与人工女儿”的羁绊更具真实的情感重量。

2025年推出的简体中文版,距繁体版问世已三年。这期间,小说中关于隔离、沟通与记忆的主题,因全球疫情的发生更显其前瞻性。正如浙江文艺出版社负责人所言:“在经历了封闭之后,《人工少女》以一种内在的方式,探讨重建沟通的可能性。”

《人工少女》立封_副本.jpg 

●“人工”创造的极致可以承载很多

读者报:首部长篇便选择“人工少女莉莉卡”这一科幻意象,是否与您早年的经历和观察(比如学习美术)有关?

龚万辉:我非常喜欢20世纪90年代的科幻电影和动漫。对于之中人造人或未来感的末世景象都很着迷。尤其人造人的意象,做为人类的复制品,“人工”创造的极致,可以承载很多想象、意义和欲望。“莉莉卡”的原始设想来自《新世纪福音战士》的绫波丽,所以她也一样没有过去成长的记忆。

读者报:有人评价《人工少女》是“一个深度‘i人’的忧伤”,在您看来,这种内向性如何转化为小说中“记忆之门”的叙事结构?

龚万辉:我想内向的书写,必然会引用各种的隐喻、意象和各种间接语言来作为叙事的方法。因为总有不能直接说出口的,只能用手去指。我觉得隐喻成就了文学。比起精彩的故事,我也许更在意的是内心的形状和记忆的存在。

读者报:小说中大量使用“复调”手法(如父亲与女儿的视角切换、现实与记忆的交织),这种叙事策略是否与您对“人工少女”这一角色的塑造有关?

龚万辉:从不同的角度来看,《人工少女》其实也是一个关于父亲的故事,而且是复数的父亲。现实中我并没有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父亲,藉由一个人工创造出来的女儿,我从小说去想象自己当一个父亲的样子,也重温了一些我和自己父亲相处的时光和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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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以“图像思考”的创作者

读者报:十二个房间的叙事看似独立却彼此勾连,这种结构是否受到您插画思维的影响?

龚万辉:《人工少女》写了很多房间,写的其实是时间的追忆。对我来说,空间就是时间和记忆的容器,空间会留下人类生活过的痕迹。因此我想把十二个房间想象成一个时钟的样子,你打开哪一扇门,就会看见不同的时间和故事。

读者报:作为“以画养文”的创作者,您认为图像思维为文学带来了哪些文字难以实现的表达?比如每一个章节的插画。

龚万辉:绘画对我来说,是另一种表达的方式,面对观看的人,它可能比文字更直接一些。因为你在看画的时候,视觉上的冲击和内心的情感常常是一瞬间产生的,而阅读小说需要漫长的过程。我写完了小说,才为每个章节画插图,其实也就是换了一个角度去说故事而已,也就是把脑海中的一些意象具体化了。我着迷超现实主义画作,这也可能影响了我的文字和绘画。

读者报:小说中“猫语术”“暗房的光”等章节充满视觉隐喻,您在写作时是否会先勾勒画面再转化为文字?这种“视觉优先”的创作方式,是否让您对“沟通失效”的主题有了更具象的理解?

龚万辉:我确实是一个以“图像思考”的创作者。描写文字之前,我会在脑海里先构造一个空间,想象它的光度、陈设和各种细节,之后才像玩乐高积木一样把人物和故事放进去。

我喜欢偷偷去观察眼前的人,但绝不会出口搭讪或打招呼。我似乎因此失去了彼此“对话”的机会,但偷偷地观察,住往才会发现不一样的故事。这也成了我写作之前的一种练习。

《人工少女》实拍图(横版)_副本.jpg

●所有人工的器物都是有意义的

读者报:马华文学前辈戴小华认为《人工少女》既具有“世界文学”特质,又极为私人。您如何看待这样的评价?

龚万辉:我的童年、少年时光因为接触的电视节目、漫画和各种从世界各处进口的次文化商品,而造成了我和不同地区“同代人”似乎拥有了相似的成长经历。而我描写这些,其实也是回望个人成长中私密的内心世界和故事,或许因此就有了世界和私人之间的关连。

读者报:如果用简短的话概括《人工少女》的核心命题,您会选择什么?

龚万辉:所有人工的器物都是有意义的,所有的创造都会变成未来的追忆。

读者报:黄锦树曾说您是马华文坛“四十岁以下最受期待的作家之一”,而您的作品刻意淡化“蕉风椰雨”的地域符号,转而书写“城市森林”,这是不是对马华文学传统标签的主动突围?

龚万辉:或许我的小说里,少了很多在地化的书写,比如马华小说里常见的雨林和乡野。毕竟我是在城镇长大的,这些文学元素其实离我很遥远。而这也不是刻意为之的,我书写的就是我自己。毕竟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视野和自己所面对不同的时代。但我希望我做了一个示范,希望更年轻的驻华作家,都可以从自身的经验,去挖掘更多有别于前的题材,以及以作品容纳更大胆的想象和虚构。

《人工少女》实拍图(竖版)_副本.jpg

●每一则科幻小说都是对未来的预言

◎读者报:您曾说“每一代人有自己的问题,尽力去写就好”,在全球文学趋同的当下,您认为小众文学(如马华文学)的“独特性”应该建立在何处?

龚万辉:若说写作的内容开始出现相似性,我想作品中语言的驳杂、杂质感可能可以体现出马华文学的独特性。我相信不同地区的创作语言一定会有它的独特性,但我不希望那是造作的。

读者报:接下来的创作会延续“科幻+魔幻”的风格,还是回归更纯粹的现实叙事?

龚万辉:我常常不安于现实,而特别重视小说可以“虚构”。我会特意突显小说中虚构的部分,让它和现实有些距离感。它不一定就要归类成科幻或魔幻,我只是想用有点超现实的方式,去呈现我的故事。

读者报:当下,基因与AI“双引擎”,您认为科幻创作应该如何“换挡前行”?

龚万辉:我想唯一可以脱离“类型小说”束缚的,就是科幻小说。每一则科幻小说都是对未来的预言。我期望小说家比时代走得更前面,带给我们更多宽广的想象和思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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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手记】

龚万辉的创作历程本身就是一部马华文学的生存寓言。在华语创作环境受限的马来西亚,他以画笔支撑文字,用想象力对抗现实局限,这种坚持令人动容。当他谈到 "以画养文" 的经历时,我忽然理解了《人工少女》中那种将伤痛转化为美感的独特笔触——那是一种在困境中淬炼出的文学智慧。

《人工少女》最打动我的,是它在冰冷的科幻设定下保留的人文温度。当技术不断重构人类的认知方式,当疫情让“隔离”成为生活常态,龚万辉提醒我们:记忆不仅是个人的精神财富,更是文明延续的火种。小说中那些被小心翼翼保存的记忆碎片,那些通过十二扇门得以重现的往事,构成了对抗遗忘的防线。

作为马华文学的中坚力量,龚万辉用《人工少女》证明了文学的韧性。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交织的今天,这样的创作不仅丰富了世界文学的版图,更让我们看到,无论身处何种环境,优秀的文学总能找到突围的路径——那路径或许就藏在每一个被认真对待的记忆碎片中,藏在创作者永不熄灭的想象里。(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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